難治的牛皮癬

侯智勇

牛猛今年59歲，再有一年，就可以從城管局執法大隊的崗位光榮退休了?；仡?0多年的執法歷程，他感慨良多，特別是一想到退休之后自己到底能干什么，拿什么來當寄托，他就感到愈發茫然。更要命的是，不知是不是這種焦慮心理觸發了身體不適，還是由于年紀大了、抵抗力降低導致疾病上門，最近，牛猛鬧起了皮膚病，身上紅一塊紫一塊的，讓他在大庭廣眾面前非常難堪。牛猛讓在醫院工作的朋友看了看，懷疑是銀屑病，也就是俗稱的牛皮癬。

聽說市里有一家“和諧醫院”是專門治牛皮癬的，而且雙休日是院長親自接診，于是牛猛找個周末開車去了市里。

院長戴著眼鏡，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一笑，露出兩顆令人矚目的大金牙。牛猛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此人面熟。但他搜索腦海，硬是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見過。接著，院長一開口，那特有的公鴨嗓傳進牛猛的耳朵里，瞬間勾起了他的回憶：對，是他，一定是他！

說來話長。那一年，縣里搞文明縣城創建活動，其他工作都順理成章，但在清理街頭小廣告方面卻一籌莫展。在這些亂貼小廣告的人里面，有一個打著“專治牛皮癬”旗號的江湖醫生，此人姓李，兩顆門牙沒了，說話跑風漏氣，被人戲稱李豁嘴。

李豁嘴專門在電線桿貼小廣告，城管局抓到他后，他居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嘴臉，聲稱城管局既然沒抓現行，就證明不了小廣告是他貼的，而極有可能是競爭對手的栽贓陷害！最終，因為死無對證，城管局只能把李豁嘴放了——結果可想而知，第二天，好容易被清理干凈的“牛皮癬”，一夜之間又被貼了個鋪天蓋地。城管局上下壓力山大……

一個深夜，城管局長正在家熟睡，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傳來牛猛急吼吼的聲音：“局長，快叫人來，我、我、我抓住那小子了！”

第二天，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傳開了：牛猛只身一人，經過近十天的深夜蹲守，熬紅了眼睛，終于抓住了貼小廣告的慣犯——李豁嘴！

牛猛一戰成名，此前郁郁不得志的他，自此成了城管局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那個李豁嘴，自然再也沒有了在大街小巷留下“杰作”的空間，被狠狠處罰了一通，灰溜溜地跑了。

想不到，多年以后，兩個舊相識居然在這里邂逅，世界真是太小了！不過，令人傷感的是，這邊牛猛已雄風不在，那邊李豁嘴卻變成了李大金牙，這老小子是越活越滋潤了。

回家路上，牛猛百感交集，正喟嘆不已，手機響了，里面居然傳來李豁嘴的公鴨嗓：“是牛隊長嗎？想不到您的手機號二十年不變。我一直存著您的手機號，倒不是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而是從工作態度方面，始終很佩服您的為人。唉，時光催人老呀，更想不到，您這頭老黃牛居然也被牛皮癬纏上了?！?/p>

李豁嘴自認為沒什么惡意，牛猛卻覺得自尊心有點被傷到了，他冷冷地說：“雖然我身上出現了牛皮癬，也不得不到你門下去求醫，但我當年卻清除了你一手制造的‘牛皮癬，這是我執法生涯最難忘的經歷?！?/p>

“哈哈哈！”李豁嘴居然大笑起來，笑聲里多少帶著點戲謔，接著，他壓低了聲音說，“其實，你根本就沒有擊敗我的‘牛皮癬。只不過，時代變了，我早已告別了電線桿！不信，你開車回家的路上，注意大路兩旁那些高高豎立的廣告牌了嗎？你難道看不到，一直有我的‘牛皮癬嗎？”

接完電話，恰好在一個十字路口前面等紅燈，牛猛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路口旁聳立的巨型廣告牌，頓時，他覺得自己身上奇癢難耐，這該死的牛皮癬又開始發作了！

只見那廣告牌上方方正正寫著幾個大字：“和諧醫院，牛皮癬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