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紅芹 王國光 龐學光



摘要:生命歷程理論是一套包含量化與質性多種研究方法的方法論體系。它圍繞“轉變”“持續”“轉折點”“軌跡”四個核心概念,依循畢生發展、能動性、時空、時機和相關生命五大原則,從個體、社會和歷史三個維度描繪了一個“三維一體”的動態生命歷程圖景。基于生命歷程理論考察教育對人的生命成長的影響,不僅有助于突破原有研究考察的單向片面,而且助益于教育研究思路的拓展和生命歷程理論體系自身的豐富和完善。在生命歷程理論觀照下,通過對57個生命歷程故事進行內容分析發現: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存在“有序”和“脫序”兩種現實表征。影響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因素聚焦于個體能動性的發揮、社會對新型職業農民的期望以及一定歷史情境下相關生命事件的發生三個方面。與之相對應,在為新型職業農民創設培育時機時,應將個體能動性納入培育對象的選拔標準,謀求社會習俗力量與個體選擇的協同,以及充分重視當下時境中相關生命事件的發生。
關鍵詞:生命歷程理論;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分析范式
在西方國家,生命歷程理論被評價為“20世紀后半葉社會科學領域取得的最為重要的成就之一”(Mortimer et al.,2003)。它是跨學科、跨領域、跨文化的產物,涉及心理學、人類學、歷史學、經濟學、生物學等學科,關注年齡、人類發展、家庭人口結構等。生命歷程理論產生于20世紀20年代的美國,自產生至形成專門的理論體系大約經歷了80年。學界普遍認為,埃爾德(G. H. Elder)及其著作《大蕭條的孩子們》(Children of Great Depression)是生命歷程理論的集大成者和代表性著作,標志著生命歷程理論體系的獨立化和完整性(G. H. 埃爾德,2002)。隨著《生命歷程研究方法論:質性與量化的方法》(1998年)、《生命歷程手冊》(2002年)、《生命歷程手冊(第二卷)》(2016年)等著作的出版,以及多個生命歷程研究中心在歐美知名研究機構或大學的成立,生命歷程理論及其方法論體系日趨完善,受到世界范圍內多學科、多領域的一致推崇。
一、生命歷程理論的基本框架與方法論體系
1.生命歷程理論的基本框架
埃爾德將生命歷程(Life Course)定義為:“一種社會界定的并按年齡分級的事件和角色模式,這種模式受文化和社會結構歷史性變遷的影響。”(G. H. 埃爾德,2002)從這一定義中可以看出,生命歷程的研究維度指向三方:個體、社會、歷史。其中,個體及其行動選擇屬于微觀層面,人際關系網絡與社會資源屬于中觀層面,社會結構與歷史情境屬于宏觀層面。研究個體的生命軌跡及其規律無法脫離對社會、歷史層面的充分考量,因為只有在社會和歷史多種力量的交織影響下,個體的生命歷程才能得以生成。
(1)生命歷程理論的核心概念
生命歷程理論包含四個核心概念(見下圖)。第一,“轉變”(Transition)。“轉變”是一個描述各種狀態短期變化的概念,往往以入學、畢業、工作等社會規定事件為標志。此外,個體在生理和心理層面上的一些變化也屬于“轉變”的范疇,如兒童轉變為青少年、農民工由技術依賴轉變為獨當一面,等等。第二,“持續”(Duration)。“持續”是指相鄰“轉變”之間的時間跨度。這種時間跨度可長可短,取決于個體自身的真實情況以及所處的社會歷史情境。第三,“轉折點”(Turning Point)。“轉折點”是指個體生命歷程中的重大轉折,既可以是個體層面的非預期事件,如一夜之間暴富或身患重大疾病;也可以是社會制度下的一些安排,如從軍、結婚、返鄉創業等。由于“只有方向性的實質變化甚至顛覆性變化才是嚴格意義上的轉折點”(李鈞鵬,2011),所以“轉折點”與“轉變”具有本質上的區別。“轉折點”能夠對個體之后的人生產生重大影響,改變人生發展方向,甚至會對其之后的人生起到決定性作用。第四,“軌跡”(Trajectory)。“軌跡”是指個體一生發展中的某一具有長期穩定性的社會或心理狀態,集中表現為個體扮演某種持續較長時間的角色,如農場主或雇員等。從人的出生、成長、成熟到凋零,可以生成多條生命軌跡。以上四個概念之間的關系可以概括為:“轉變”和“持續”都是“軌跡”的元素。每一次“轉變”都嵌入在一定的“軌跡”中,如初次就業是職業生涯軌跡的起點。而“持續”的長短直接影響著某條軌跡的穩定性。至于“轉折點”,每一個能夠稱得上是“轉折點”的事件,都可以為“軌跡”帶來一種方向上的變化(包蕾萍,2005;包蕾萍等,2006)。需要注意的是,同一事件對不同的人來說,其產生影響的程度是有區別的。如有的事件對一個人來說是一種“轉變”,而對另外一個人來說則是“轉折點”,這與個體的主觀能動性高度相關。
(2)生命歷程理論的內在邏輯
生命歷程理論著力強調個體發展與社會歷史發展之間交互作用的內在邏輯,這體現在生命歷程理論確立的五大基本原則上(Mortimer et al.,2003;曾迪洋,2016)。
其一,畢生發展原則(The Principle of Life-Span Development)。此原則強調個體的發展是終其一生的長久過程。其二,能動性原則(The Principle of Agency)。該原則強調個體主觀能動性的作用。其三,時空原則(The Principle of Time and Place)。此原則包括時間和空間兩個方面。其中,時間能夠反映一定歷史階段中的重大事件,而空間則代表特定的地理位置、區域文化特征和意識形態。其四,時機原則(The Principle of Timing)。與時空中時間的單一性不同,時機中的時間將個體、社會與歷史三者有機地結合起來,具有復合性。個體時間是指個體的生命年齡;社會時間是指一定社會階段的預期,與該階段的社會環境和社會文化息息相關;歷史時間是指個體在歷史長河中所處的位置,強調特定的歷史情境對個體發展的影響。三種時間的分類決定了時間順序的重要性,這種“時序性”恰恰是時機原則的關注點。生命實踐的時序不同,形成的生命軌跡也大不相同。其五,相關生命原則(The Principle of Linked Lives)。此原則意味著人非獨立的存在,而是生活在由社會和歷史構建的關系網絡中。
綜上所述,生命歷程理論從微觀、中觀和宏觀三個層面描繪了一個“三維一體”的動態生命歷程圖景。它所勾勒的是嵌入社會歷史文化背景的由多個“轉變”“持續”“轉折點”銜接而成的生命成長“軌跡”。在生命歷程理論看來,只有從社會和歷史相結合的角度來探討個體的生命歷程,才能更好地把握人類生命的本質。
2.生命歷程理論的方法論體系
由于生命歷程關涉的事物多元而復雜,屬于多領域、多視角、多文化的整合,所以生命歷程理論需要一整套專門、系統的方法論體系來支撐。而生命歷程理論的方法論體系恰體現了量化研究與質性研究的整合。
早期的基于生命歷程理論的研究以量化方法為主,常采用縱向調查法,特別注重縱向數據的分析。這些縱向數據往往來自于知名研究機構的追蹤項目,如“國民追蹤調查”“國家成年女性追蹤調查”“收入動態追蹤研究”等(Mortimer et al.,2003)。這些研究機構的追蹤項目為生命歷程研究者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在生命歷程理論的快速發展期,質性研究方法逐漸受到生命歷程研究者的青睞。最常采用的質性研究方式為個案研究和敘事研究,二者均通過對特定對象進行深度訪談或實地觀察來獲取對生命歷程的描述信息。
隨著生命歷程理論體系的逐步更新與完善,基于生命歷程理論的研究在方法使用方面越來越豐富。在量化方法方面,主要體現為統計技術層面的革新,一些精細、靈活、多樣的統計方法和模型逐步被引入生命歷程研究中,如結構方程模型、事件史分析、生命表分析、存活率分析、增長曲線模型等(劉曉紅,2010)。在質性方法方面,主要表現為對內容分析法、生活史、口述史、生命傳記(尤其是自傳注記)等多種方法的探索。
值得強調的是,研究者同時將量化與質性研究有效地統整起來是生命歷程理論孜孜以求的目標。正如Giele等人所言,“我們將量化分析的結果作為一種識別案例的方式來進行深入地質的分析。”(Giele et al.,1998)盡管如此,但這并非意味著單純的量化研究或質性研究是不可行的。事實上,國別不同,生命歷程研究的主流方法也有所差異。比如,美國的生命歷程研究以量化研究為主,而歐洲國家則以質性研究為主(Mortimer et al.,2003)。
二、生命歷程理論對教育研究的價值觀照
教育與個體生命歷程有著天然的聯系,因為任何一個人的成長與發展都有教育因素的正式或者非正式介入,都無法回避教育對其生命歷程產生的深遠影響。生命歷程理論在教育研究領域應用的價值,可以從以下6個方面來審視。其中,前三個方面的價值更多體現在科學價值層面,而后三個方面的價值更加側重其實踐價值。
1.改進數據收集途徑
生命歷程理論高度強調對長期追蹤數據的使用,尤其重視對專業機構縱向追蹤數據的二次或多次開發與利用,這為國內教育研究在數據收集方面提供了寶貴思路。對比國內相關情況,不少研究雖也注重數據的收集與分析,但所收集的數據往往只被研究者自身所用,且一次數據收集的使用頻次一般為一次。個別研究者雖也有意識地使用一些國家統計部門的數據,但缺乏對原始數據的多視角、多維度分析。為此,大力開發與利用縱向追蹤數據是克服當前我國教育研究數據收集存在不足的重要突破口。
2.更新教育研究方法
在國內教育實證研究比較缺失和有失規范的情形下,有效地吸納生命歷程理論中的多種實證研究方法,對國內教育研究方法的拓展與更新無疑是有益的。近些年來,我國教育學界雖有一些帶有生命歷程理論色彩的研究出現,如“……敘事研究”“……生活史研究”“……口述史研究”等,但這些研究中所使用的觀察法、訪談法、生活史等方法與生命歷程理論所關切的這些方法相比,在理論基礎、研究傳統、分析維度等方面存在本質區別,且在教育研究中很難做到量化研究與質性研究的充分結合。由此可見,基于生命歷程理論來完善我國教育研究方法的使用顯得必要而迫切。
3.促進構建當代教育研究文化
教育研究領域應當形成一種相對穩定的研究文化,以此引領與規范相關研究工作。這里的“文化”應突破教育的局限,“包括一切人類交往和共同生活的各種條件的復合體”(約翰·杜威,1964)。在“互聯網+”和大數據盛行的時代背景下,當代教育研究文化的主要特征表現為:理論的、實踐的和邏輯的價值統一,實證思想與實證方法的統一,學術底蘊與學術智慧的統一(劉選,2017)。而基于生命歷程理論的研究恰恰具備這些特征,因而生命歷程理論的價值內核有助于逐步形成從“自為”到“自覺”的教育實證研究文化。
4.促進教師專業化發展
生命歷程理論所關注的對象是處于變動歷史社會中的生命,而教師作為教育變革中的教育主體之一,理應成為生命歷程視角下教育研究的主要對象。對教師的生命歷程進行研究,既可以選取專家型教師為研究對象,挖掘其成長中的優勢經驗;也可以選取特殊教育教師、經濟落后地區教師、新手教師等為研究對象,剖析其成長困境,其目的均是為了促進教師的專業化發展。
5.幫助普通學生尋求成長進階
學生作為教育變革中的另一教育主體,也應成為生命歷程視角下教育研究的重要對象。沿襲生命歷程理論慣常采用的跟蹤式研究傳統,應在確定特定出生組研究對象的基礎之上,從生理、認知、社交或教育環境、師生關系、父母行為、家庭關系等方面考察主要影響因素的發揮情況和不同出生組研究對象發展的差異性,以助其實現成長的蛻變。
6.引領特殊群體實現生命突破
社會中的特殊群體也應成為生命歷程視角下教育研究的重點對象,這與生命歷程理論擅長挖掘特殊群體背后故事的研究視角相一致。這里的特殊群體無年齡界限,關涉各種教育領域,具體指涉農村留守兒童、失足青少年、新型職業農民、進城農民工、“知青”、刑滿釋放人員、外來移民、退役軍人等。基于生命歷程理論,著重探究以上群體的生存障礙、教育缺失、精神迷失等困境,有助于他們實現品質人生的突破。
三、生命歷程理論在教育研究領域的應用
為了更好地了解和掌握生命歷程理論在我國教育研究領域的應用機理,筆者以“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為例,對之進行初步的探析。新型職業農民作為中國社會歷史激蕩變革中的特有產物和特殊群體,自2012年以來,在每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中都有涉及。培育新型職業農民既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人才保障,亦是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關鍵(李延平等,2017)。它不僅是“三農”問題和教育問題,更是社會問題,這種跨學科的交叉性與多元性恰好符合生命歷程理論的特征。在尋求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的內涵式發展道路中,培育時機是一個值得深究卻備受忽視的問題,而這與生命歷程理論對“時機”的高度強調不謀而合。在此,筆者鎖定中央農業廣播電視學校(農業部農民科技教育培訓中心)建立的“中國新型職業農民”公眾號,選擇該平臺自設立“人物”專欄以來的57位新型職業農民的成長故事(起止時限為2017年8月18日至2018年12月31日),以深入考察這些新型職業農民成長過程中培育時機的發生情況。
1.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基本內涵
新型職業農民的培育絕對不是施教方的單向度介入,而是新型職業農民主體地位日益上升背景下相關利益方協調共生的多維度參與。因此,本研究中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的含義指涉廣泛,既包括專門學校的學歷教育,又包括短期培訓等非學歷教育,還包括自學、考察、請教等非正式學習。
前文提及,生命歷程理論中的時機原則指向個體、社會與歷史三者融合的復合性時間觀。這三種時間作用力同時運作于個體的生命歷程中,由此形成各自獨特的生命軌跡。基于此認識,筆者認為,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是指在新型職業農民的成長過程中,相關培育活動所發生的時間節點。分析這些時間節點,既要了解新型職業農民的生理年齡,也要審視當下社會結構和社會文化對新型職業農民的社會期待,還要觀照具體歷史情境對處于同一歷史時空的新型職業農民成長的影響。整體而言,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所要考察的是生命時間、社會時間和歷史時間三個維度在新型職業農民培育過程中的相互作用情況,進而凸顯不同新型職業農民的培育效果和獨特的成長軌跡。
2.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現實表征
根據57位新型職業農民成長的實際情況,筆者將遵循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序性”的情況稱之為“有序”的培育時機,用字母Y來表示;將那些違背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序性”的情況稱之為“脫序”的培育時機,用字母T來表示。關于新型職業農民是否遵循培育“時序性”的標準,以一個生產周期為界限,即凡是在生產(從業、創業)前或第一個生產周期內參與相關培育活動的皆認定為有序的培育時機,而在一個生產周期之外參與相關培育活動的則皆認定為脫序的培育時機。為了便于分析,筆者用數字1~57分別表示57位新型職業農民。表1是57位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發生的基本情況。
(1)新型職業農民發展中有序的培育時機
從表1可以看出,處于新型職業農民發展中有序的培育時機者約占33%,這說明遵循培育“時序性”的新型職業農民數量并不占優勢。關于新型職業農民的培育類別,以參加專門培育活動并涉及自學、請教、考察為主。其中,參加專門培育活動的次數不止一次,有不少新型職業農民在其職業發展過程中多次參加不同類別和不同級別的相關培育活動。盡管本文中有序的培育時機主要考察新型職業農民首次參加培育活動的效果,但兩次或多次的培育活動也能從側面反映出有序培育時機下新型職業農民的發展情況。
整體來看,有序的培育時機為新型職業農民的發展帶來顯著的效益,可謂之“及時雨”。在直接效益方面,主要體現為知識的習得、技術的掌握、視野的拓寬和理念的革新。此外,個別新型職業農民因參加更高級別的相關培訓,結識了強勁的人脈并搭建起正式或非正式學習平臺以及多方合作發展平臺。在間接效益方面,規模的擴大、產量的增加和產值的提升是較為普遍的結果。難能可貴的是,多數遵循培育“時序性”的新型職業農民實現了社會效益,近半數遵循培育“時序性”的新型職業農民收獲了生態效益。比如,Y40致富不忘鄉鄰,通過賒銷仔豬、傳授技術、上門提供服務等方式幫助本村及鄰村養豬戶發家致富;投資30萬元架設沼氣輸氣管道1000米,免費供應全社120戶村民燒水、做飯、取暖;出資30萬元硬化鄉村道路,修建村民活動場所;與甘肅省畜牧工程職業技術學院簽訂學生實踐教學基地合作協議,并解決12名對口專業大學生的就業問題。總之,有序培育時機下絕大多數新型職業農民的職業化發展都比較順利,其成長軌跡呈現出水平穩定上升的態勢。
值得一提的是,在所有遵循培育“時序性”的新型職業農民中,僅有兩位在適時參與培育活動后因生產和銷售問題并未獲得理想的效益。然而,他們在吸取教訓和總結經驗的基礎之上,通過再次接受專門培訓和自學、請教、考察等方式,逐漸實現了收入的大幅度增長。可以認為,新型職業農民參與一次適時的培育活動不一定能獲得理想的回報,但持續地參加不同級別和不同類別的培育活動必然會帶來事業上的突破性進展,這一點在脫序的培育時機中體現得更為明顯。
(2)新型職業農民發展中脫序的培育時機
由表1可知,脫序培育時機下的新型職業農民約占7成,說明多數新型職業農民在從業前和從業初(一個生產周期內)并未做充分的準備。與有序培育時機中的培育類別相似,在脫序的培育時機中,絕大多數新型職業農民均參加過專門培訓活動,并涉及自學、請教、考察等培育類別。同時,很多新型職業農民在其職業發展過程中也多次參加不同類別和不同級別的培育活動。
由表2得知,與有序的培育時機相比,脫序的培育時機對新型職業農民發展產生的影響大不相同。整體而言,脫序培育時機下的相關培育活動只對約三成的新型職業農民產生了“雪中送炭”的效果,集中體現在知識的習得、技術的掌握和視野的拓寬三個方面。并且,近6成新型職業農民的職業化發展道路不夠順利,其成長軌跡比較曲折,這與有序培育時機下新型職業農民的發展情況形成了鮮明對比。具體來說,脫序培育時機下的相關培育活動對近7成的新型職業農民產生了“錦上添花”的培育效果,主要體現在理念的革新、人脈的結識和平臺的搭建等方面。這些新型職業農民在原有積淀的基礎之上,特別注重產業化、品牌化、生態化和集約化發展。
3.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影響因素
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影響因素難以脫離個體、社會以及歷史三個領域,而新型職業農民個體能動性的發揮、社會對新型職業農民的期望以及一定歷史情境下相關生命事件的發生是最為集中的體現。
(1)人與自身的較量:新型職業農民個體能動性的發揮
個體能動性(Agency)是影響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發生乃至每一個個體生命成長的重要因素。克勞森(Clausen)將個體能動性理解為:能夠恰如其分地評價人生的努力,確認自己的目標;能夠詳實地理解自我、別人和可供選擇的事物;具有追求既定目標的恒心和毅力(李強等,1999)。史蒂文(Steven)等人認為,個體能動性主要體現為掌控力、自我效能感、自我應變能力和規劃能力(Shanahan et al.,2016)。基于以上認識,筆者認為個體能動性主要包括如下元素:認知能力,即個體能夠認清自己的目標,做出適當的規劃,并能恰當地理解自我、他人以及相關的事物;自我效能感,即個體對能否達到既定目標的自信程度;執行力,即個體追求既定目標的毅力和應變能力;自我反思能力,即個體對自己的決策、行為、方法、努力程度以及由此產生的結果進行審視、分析和調整的能力。
整體而言,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發生情況與其個體能動性發揮的程度基本成正比。換言之,那些個體能動性較強的新型職業農民,其職業發展中的培育時機往往呈現出有序狀態;而那些個體能動性較弱的新型職業農民,其職業發展中的培育時機多呈現為脫序狀態。盡管有些新型職業農民的培育時機是脫序的,但因其個體能動性發揮得較為充分,其職業發展道路也較為順暢。具體來看,在那些職業發展比較順暢的新型職業農民中,其個體能動性中的自我效能感最為突出;而對于那些職業發展道路較為曲折的新型職業農民,其個體能動性中的認知能力和自我反思能力相對較弱。進一步分析發現,在呈現有序培育時機狀態的新型職業農民和呈現脫序培育時機狀態但職業發展較為順利的新型職業農民中,80后等年輕群體相對較多,并且呈現出明顯的高學歷特征,這說明年輕、高學歷新型職業農民的認知能力、自我效能感、執行力和自我反思能力相對較強,其主觀能動性發揮得更加充分。
需要注意的是,在有序培育時機狀態下和職業發展較為順暢的脫序培育時機狀態下的新型職業農民隊伍中,一些60后和70后等年長群體的認知能力、自我效能感、執行力和自我反思能力均表現較為突出,顯示出較強的個體能動性。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個體職業發展過程中的累積效應。累積(Cumulation)是指人生經歷的成長性積累動態過程以及人的早期生命階段的積累性后果,呈現的是個體生命歷程中早期階段與后期階段之間的關聯(李鈞鵬,2011)。盡管累積包括正負兩面,但在本研究中,這種累積主要呈現的是優勢效應,體現在新型職業農民成長的各個階段。例如,T17之前是鄉村醫生,他在從醫期間特別留意牛大力這種中草藥的應用價值和市場需求。由于野生牛大力越來越少,而市場需求越來越大,這種日益增長的供求矛盾促使其棄醫從農,從此走上了新型職業農民的職業化發展道路。
(2)人與社會的協調:社會對新型職業農民的期望
社會對新型職業農民的期望是影響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發生的重要因素。這種社會期望是“生命的社會時間表”,呈現的是“一種明顯時間特征的公共意義或社會路線”(包蕾萍,2005)。對于新型職業農民而言,反映的是社會對新型職業農民人生中主要變化所發生的適當時間的一種規定,也可將其理解為以恰當時序的形式所表達的社會產業結構和社會文化對新型職業農民個體發展方向的規定。
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工程的提出和推進,是與社會產業結構的不斷調整和優化相一致的。隨著農業在我國產業結構中的比重逐年下降,如何通過知識創新和技術創新來促進農民增收是農業和農村經濟發展工作的重中之重。在此背景下,新型職業農民作為政策性概念出現在2012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中。自此之后,無論是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相關要求在近幾年中央一號文件中的連續出現,還是新型職業農民專門培育文件和認定文件的重磅出臺,抑或是各地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和認定工作的切實推行,無不反映出既有產業結構下國家對新型職業農民個體發展方向的規定。從此角度來看,新型職業農民發展的社會路線具有明顯的約束性,而何時開辦初級、中級和高級的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活動,何時認定不同級別新型職業農民的資格,以及不同級別的新型職業農民何時能夠享有相應級別的優惠政策,是這種社會意志的具體體現,影響著眾多新型職業農民的成長進程。在本研究中,57個研究對象分布于20多個省級行政單位。由于各地的產業結構差異較大,不同地區推行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工程的時間參差不齊,而越早推行培育工程,新型職業農民及時接受培育的幾率就越大,這印證了社會意志在新型職業農民接受培育時間中的體現。
新型職業農民發展的社會路線的約束性不僅體現在以上層面,還體現在社會文化領域的限定上。如“讓農業成為有奔頭的產業”“讓新型職業農民成為有吸引力的職業”“讓農村成為安居樂業的美麗家園”等理念在全國各地廣泛地滲透,為以新型職業農民為代表的廣大農民群體社會地位的大幅度提升營造了強烈的輿論氛圍。盡管如此,由于我國巨大的農業人口基數和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工程的長期性和復雜性,使得這種社會文化并非深植人心。并且,原有陳舊產業結構下伴隨戶籍管理體制改革的農民所代表的低下社會身份,仍在不少人的頭腦中根深蒂固。在此情形下,一些新型職業農民在職業定位和選擇階段受到了來自生命歷程中“重要他人”的不同程度的勸阻。如T36在返鄉創業之初,遭遇了父母的極力反對和旁人的冷嘲熱諷:“祖祖輩輩哪有種田種發財的……絕不可能賺錢!”“沒得搞,種了賣不出,變不成錢!”;T54作為本村第一個大學生在市里外企工作10年后毅然返鄉“享農”,但遭到家人的反對:“好不容易跳出農村怎么又回來了?做農業太辛苦也不體面。”由此可見,建立起“以農為榮” 的社會文化的道路還很漫長。
(3)人與環境的匹配:一定歷史情境下相關生命事件的發生
前已提及,時機的第三層含義——歷史時間,強調特定的歷史情境對處于同一歷史時空的個體發展的影響。對于本研究中57位新型職業農民來說,這種特定的歷史情境集中體現在時代要求和地域特色兩個方面。因此,這里可將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歷史時間理解為時代要求、地域特色與新型職業農民個體發展之間的關聯。簡言之,通過考察一定的時代要求和不同的地域特色所帶來的新型職業農民相關生命事件的發生情況,來呈現新型職業農民與環境匹配的過程。事實證明,那些迎合時代要求并關注地域特色的新型職業農民多數能夠恰當地把握培育時機。
在時代要求方面,當下時代對新型職業農民的培育和發展提出了新要求,并經由相關政策出臺這一生命事件促使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活動的開展。當下我國正處于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互聯網經濟發達、市場化程度較高、農業產業結構更新快速。然而,當前我國農村正面臨農業從業人員大幅減少,尤其是青壯年農村勞動力大量流失,并且農業生產效率較為低下的事實。這種落后的局面顯然與當下時代召喚前進的節奏嚴重不符,為此,時代對農村和農民提出了新要求。在此情境下,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工程應運而生。當下時代對新型職業農民所提的要求集中體現在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相關政策扶持方面,包括加快推進農業科技創新、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鄉村振興戰略等統領性政策,《“十三五”全國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發展規劃》等專門政策,以及新型職業農民教育培訓扶持政策、產業發展扶持政策、社會保障和激勵等扶持政策。隨著系列政策的陸續出臺,現代化的新型職業農民培育體系越來越完善,從而為新型職業農民及時參加相關培育活動帶來了新的契機。
在地域特色方面,不同地域特色為新型職業農民選擇從業的具體類別提供了參考,并經由特色產業帶動這一生命事件為相關培育活動的開展提供了條件。本文的研究對象共涉及50多個縣級行政區域,不同的行政區域往往具有不同的地域特色,不少新型職業農民在定位從業的具體類別時常常會考慮當地的地域特色。比如,Y3和Y8分別養殖生豬和龍蝦,Y5和Y27分別種植溫室人參果和綠化苗木,他們都是基于當地特色產業而做出的選擇。正因如此,那些地域特色較為明顯的地方極易形成一方產業帶動景象,而這些特色產業帶動模式常被作為新型職業農民培育過程中的典型案例,其中一些特色產業帶動聚集區還作為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的實訓基地,為新型職業農民相關培育活動的開展提供了重要的教學條件。
4.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創設策略
創設培育時機是在官方引導的多方社會力量協作下個體超越習俗力量的行為。關于創設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具體策略,可從如下三個方面著手。
(1)將個體能動性納入培育對象的選拔標準
自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工作開展以來,在培育對象遴選上通常以人員來源類別作為選拔依據,“各地以縣為主,深入開展摸底調查,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農業社會化服務組織骨干力量作為培育對象”(農業農村部科技教育司等,2018)。這種遴選標準雖然具有一定的合理之處,但沒有考察各種來源類別人選的真實能力和發展潛力,也沒有兼顧那些具有創新精神和發展潛力但缺乏累積優勢的弱勢群體的社會權益。在一定程度上,新型職業農民資格認定和獲得資格證書的情況也能反映出這種遴選標準的局限。從相關統計結果來看,2016年“共認定新型職業農民276029人,占培育總人數的30.21%”(農業農村部科技教育司等,2018),其中82.83%參加培育的新型職業農民沒有獲得國家職業資格證書或者未參與評定(農業農村部科技教育司等,2018)。2017年“僅有7.5%的新型職業農民獲得了國家職業資格證書”(中央農業廣播電視學校,2018)。顯然,新型職業農民認定比例和獲得資格證書比例與培育總人數之間的出入過大。此外,當前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對象的選拔依據與認定標準也不相匹配。前者僅是人員來源類別的單一標準,而后者則是包含人員素質等多項考核指標的復合標準。選拔、認定、授證等均是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工程的重要環節,環環相扣,只有提高各個環節的匹配度,才有可能達到比較滿意的培育效果。為此,我們建議在現有選拔標準基礎之上,將個體能動性作為選拔培育對象的重要依據,構建起人員來源、人員素質等復合型選拔標準,從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工程的源頭上提高各項培育工作的匹配度。
(2)謀求社會習俗力量與個體選擇的協同
前文分析指出,既有產業結構下的社會制度和社會文化規定了新型職業農民個體發展的方向。這種對新型職業農民成長必然產生影響的社會期望和社會意志,往往被視為社會習俗力量的代表。盡管這樣的社會習俗力量強大到能對新型職業農民個體發展機遇產生根本性影響,但是并不意味著新型職業農民個體毫無選擇的余地。在同一社會和同一時代背景中,盡管同齡群組所面對的社會期望相同,但他們的生命歷程并非完全同步展開,“個體會出現種種對常規時間表的偏離”(包蕾萍等,2006)。比如,《“十三五”全國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發展規劃》中提到:“把到農村創業興業的農民工、中高等院校畢業生、退役士兵、科技人員等作為吸引發展的對象。”在此政策導向下,有些農業院校的畢業生在畢業后直接返鄉走向新型職業農民的發展道路,而有的畢業生會在城市工作幾年后再選擇返鄉創業。雖然這兩類同齡畢業生最終同為新型職業農民,但因其選擇從事新型職業農民這一職業的時間不一致,導致他們的職業成長軌跡有所不同。可見,個體發展路線與社會發展路線同時存在。那些將個體獨立于社會和將社會獨立于個體而進行的分析行為都是不合理的,謀求二者之間的協同才是正確之舉。為此,我們既要重視相同社會和時代背景下新型職業農民群體發展軌跡及其共性,也要注意相關個體發展軌跡的獨特之處。這種全面的視角無論對于新型職業農民相關決策的制定,還是對于培育工程的切實推進,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3)重視當下時境中相關生命事件的發生
前文分析指出,新型職業農民與環境匹配的過程,主要呈現了當下歷史情境中相關政策出臺和地方特色產業帶動這兩個生命事件對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發生所產生的積極影響。事實上,在相關政策方面,這種積極作用大有繼續發揮的空間,這從2017年新型職業農民相關發展指數中可以看出。例如,2017年,只有11.1%的新型職業農民享受到規模經營補貼;在有金融貸款需求的農民中,僅有12.3%的新型職業農民的貸款需求得到充分滿足(中央農業廣播電視學校,2018)。需要指出的是,能夠對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的發生帶來積極影響的生命事件并非局限于以上兩個方面,而詳細考察新型職業農民從業前的個體經歷,尤其是了解他們早期經歷中的累積優勢,也是深挖相關重要事件的必要途徑。重視相關生命事件的發生,并探究如何通過各級政府和各種社會力量來促使這些積極生命事件的發生,應成為今后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研究和工作落實方面的重要內容。此外,我們還可以適當關注那些曾為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發生帶來負面影響的生命事件。因為那些曾經帶來負面影響的生命事件往往會使新型職業農民在今后的職業發展中形成規避風險的態度或者樂于冒險的精神,這直接關系到培育活動發生的時序性。
四、總結與反思
基于生命歷程理論的教育研究涉獵廣泛,以上分析通過“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時機”這一微觀問題生發了生命歷程理論在教育研究中的應用。整體來看,我們可以將不同培育時機發生下的新型職業農民的生命歷程理解為:在一定社會結構、社會力量和歷史情境影響下的多個生命事件構成的序列,同樣一組生命事件,若排序不同,那么新型職業農民成長的軌跡也會截然不同。具體而言,基于生命歷程理論的教育研究在本質上發源于三類基礎性議題,即“角色與關系”“軌跡的過程”“所嵌入的背景”(曾迪洋,2016)。在角色與關系方面,準新型職業農民和新型職業農民都是重要角色。換言之,成為新型職業農民之前的狀態和成為新型職業農民之后的狀態都是生命歷程視角下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研究需要關注的范圍,并且還需要關注前者向后者的轉換。此外,新型職業農民自身的社會關系網絡既受制于整個社會網絡的發展,同時又會對其產生一定的影響。在軌跡的過程方面,變化是新型職業農民成長的主旋律。生命歷程理論的時空觀與時序性賦予了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研究的動態變化,時機問題及其相關生命事件被給予了足夠的重視。在所嵌入的背景方面,不同時期、不同區域的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的相關政策與措施逐步形成了新型職業農民培育工程得以運行的內在機制,而相應的社會歷史背景則為我們理解政府的相關決策和新型職業農民個體能動性的發揮提供了重要基礎。實際上,這三類議題的最終落腳點均為“人”,既包括宏觀社會過程和歷史情境事件如何影響個人發展,又關涉個人的特殊經歷與成長背景對其觀念形成和行為選擇的影響。總之,生命歷程理論為考察教育及其相關要素對人的生命歷程的影響提供了一個動態、復合的視角。基于這一理論來研究教育相關要素對人的生命成長的影響,無論對于教育研究思路的拓展,還是對于生命歷程理論體系自身的豐富和完善,都是有益的。
注釋:
① 參考北京大學喬曉春教授《質性和量化相結合的混合方法——以生命歷程研究為例》講座課件,對其進行了局部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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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 2019-05-12
責任編輯 劉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