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松爽
一個人的一生,可以這樣度過
前半生光芒萬丈,直至刺痛了日月的雙目
而后半生,將自己刺瞎
他看不到世界
世界也尋覓不到他
這半生的漆黑、寒冷與虛無
他怎樣蟬一樣活過?
他是將,所有的詞都刺瞎了
我在火葬場看到了菠菜。
北風里,幾個嚎啕的人
要將一場雪哭下來
菠菜那么嫩,那么綠
貼著地皮生長。
看門的老頭每天拿著鐮刀
割上那么幾棵。
母親昨夜入夢。藍襖,四十余歲
徑直入門,對著睡著的我說話
我不放心。你看,小妮兒的棉衣都不合身
可我的手已不聽使喚,拿不動剪刀
孩子小,要多抱,多笑。最好的時光
不過幾年;最苦的日子,轉眼即逝
屋宇亮如白晝。母親轉首說出最后一句
詩要少寫。哭,永遠比詩歌重要
我住在這個灰暗的小城
高速公路的利刃插進一個個飽滿的梨子
它是遺棄一旁的皺紋密布的干果
我在窄街道上走動
想象著去會一個未曾謀面的情人
常常這樣。我年紀不大,未老先衰
孤單的影子后,塑料袋隨風飄起
孩子和狗擦肩而過
來往的臉孔黯淡,我看到蠕動的白骨。
拐過石牌坊,又看見了那個女瘋子
她在雨中歌唱。我默念一聲:媽媽
媽媽活著時從沒這樣
那么多人站在荷塘里。新年
那么多人踩著淤泥,手指粘著冰凌的刃光
他們昂起頭顱,高歌,歡笑。沒有一人
頓首。是的,沒有一人因宿醉失聲慟哭
這么小的池子里竟然容下了這么多人
烏黑的頭顱,一個個喜氣洋洋,舉起
香檳般的蓮藕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