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運寬
“除了海洋和沙漠,地球上的地質地貌、自然景觀,云南應有盡有”——這是云南旅游、攝影的“關鍵詞”和“廣告語”。云南不缺攝影資源。19世紀中葉以來,云南一直是海內外攝影家、探險家、人類學家、植物學家趨之若鶩的“秘境”、“隱藏的土地”。上世紀90年代,由于省文聯、省攝協先后與石林、元江、大理、麗江等四個州、縣聯合主辦了四屆國際旅游攝影藝術節,云南率先被東南亞攝影家稱為“攝影的天堂”。這一時期,云南本土攝影也曾出現了一次高潮:羅錦輝的《彩泉》1992年獲聯合國環境署“人與自然”金獎 ;陳安定的《血緣》1995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家庭年”影賽金獎;吳家林《云南山里人》(組照)1997年獲美國“瓊斯母親獎”;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當時堪稱出現了“《山茶》人文地理攝影現象”;云南的《山茶》雜志于1990年代改版為《山茶—少數民族民俗實錄》,圖文并茂,成為最早走“人文地理”路子的雜志;《山茶》雜志堅持 “第一手親見親聞”的理念、形成了有云南印記的 “記者的敏銳、學者的內功、作家的文筆、攝影家的圖片”的辦刊風格和海內外作者群。《光明日報》攝影美術部主任徐冶生前多次說:在上世紀80、90年代及本世紀初,當時中國大陸及臺灣的《大地》、香港的《中國旅游》等人文地理雜志,幾乎每一期都有云南人文地理的內容。詩人于堅認為,現在全國人文地理雜志越來越多,證明當年這一批理想主義者的聲音已被廣為接受。2002年3月,時任《攝影之友》執行主編那日松,派了女記者吳欣還來昆明采訪,后來在《攝影之友》花了8個頁面發表了《你要做人文地理攝影師嗎?——昆明人文地理攝影座談》的記錄。2003年8月,《攝影之友》又以《云南攝影的“爆炸現象”》為題,對云南攝影群體予以報道。2007年,為紀念中國攝影家協會成立50周年而編輯的《開拓與發展—中國攝影論壇文選》,收入了《定格三迤情 鏡頭寫九州——云南攝影事業發展巡禮》,對云南攝影發展予以了關注。
近十多年來,隨著人民群眾“大旅游”時代的到來和數碼攝影、手機攝影的大普及,海內外的攝影人、觀光客像水銀瀉地一樣涌入云南大地。“地球是園的”,“秘境”云南如今很少有秘境、“隱藏的土地”已不再隱藏。云南攝影家“近水樓臺先得月”資源優勢已不復存在。許多拍攝云南題材在海內外摘金奪銀、發表有影響的攝影專題的攝影家,卻不是云南人。
在2004年第21屆國展、2006年第7屆中國攝影藝術節上,耿云生先后實現了云南攝影界在全國影展“金獎”、攝影“金像獎”的“零”的突破。2007年,云南取得了22屆全國攝影展“兩銀一銅七幅入選”的歷史最好成績。但在近年來的13、14屆兩屆中國國際攝影展中,云南攝影界“全軍覆沒”;在25、26屆全國攝影展、15、16屆中國國際展中,云南也只有一些作品入選。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指出:“在文藝創作方面,也存在著有數量缺質量、有‘高原’缺‘高峰’的現象。”這正是云南攝影的癥結所在。
結合學習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云南為一個實例,分析其中起起落落的原因、尋找差距和努力方向,對云南和其他地區或許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第一、在頻繁舉辦一系列大型攝影活動的情況下,云南缺少更多大作品,需要提倡攝影人的文化自覺,呼喚更多攝影精品、傳世佳作的誕生。
黨的十七大以來,“如何保持云南文化在全國的影響力”,成為擺在云南全省宣傳、文化界的一個課題,中共云南省委宣傳部為此曾展開了全省宣傳、文化系統的大調研。2012年7月,中國攝影家協會制定了到2020年中國攝影發展的總體目標,提出要躋身于國際一流,中國攝影必須具備的12項要素之一是:“攝影各大門類的生產創作繁榮,創造出代表當今時代的經典作品和具有廣泛影響的一定數量的一流精品”。(中國攝協:《2012全國攝影工作會議主題報告》)
近年來,云南的攝影活動、攝影事業雖然在較高的層次上又有較大發展,但發展與差距、機遇與挑戰、動力與壓力并存,創作上有數量缺質量,出現了四個方面不相對應、不相匹配的“四多四少”的狀況。
(一)近年來云南大型國際性影展、影會活動多、影響大,但代表性、標志性的精品少;
“一多”:近七年來,大理國際影會已舉辦了七屆、 “百名中外攝影家走進紅河”采風活動在紅河州瀘西縣舉辦、第7屆及第9屆國際民俗攝影“人類貢獻獎”分別在昆明和香格里拉舉辦、魅力羅平國際攝影節、西雙版納“瀾滄江·湄公河流域國家文化藝術節”、哈尼梯田國際影展相繼舉辦;改寫了云南過去連兩年一屆的全省性影展都沒有的歷史,打造了有影響的攝影品牌,實現了跨越式發展。2011年9月中旬,昆明市政府參與主辦了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國民俗攝協舉辦的第七屆世界民俗攝影“人類貢獻獎”的頒獎活動,影展收到117個國家的攝影人投稿的4萬多幅圖片,評選出160組圖片,在昆明舉辦的“人類貢獻獎”展覽堪稱拍攝國家最多、題材最廣、觀眾最多的影展;34個國家的獲獎攝影家云集昆明,昆明攝協也同期主辦了《云南表情》專題展。時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戰略規劃助理總干事漢思博士撰文評價:此次在云南的活動,“這將是在全球范圍內展現少數民族文化力量和文化多樣性的里程碑”。(見《第七屆國際民俗攝影“人類貢獻獎”頒獎活動指南》)2015年9月,第九屆世界民俗攝影“人類貢獻獎”展覽及頒獎儀式在云南迪慶香格里拉舉辦,這是紀念聯合國成立70周年的全球系列活動之一。
“一少”:近年在重大國際影展中獲獎的不多;2003年,吳家林的代表作“拉家常1999成都”,被世界著名攝影大師卡迪爾.布勒松收入《布勒松的選擇》影展及畫冊。該影展畫冊是布勒松親自挑選從1888年至1999年間他欣賞的全世界85位攝影家及其代表作品。2006年,他的作品被列入世界攝影大師系列作品集-袖珍攝影黑皮書《吳家林·中國邊陲》在法國出版。2014年4月,尹永宏的作品《尼泊爾小火車窗前的孩子》榮獲第十屆國際新聞攝影比賽(華賽2013)年度新聞照片肖像類銀獎。2015年11月,尹永宏的作品《在沙漠中玩耍的孩子》獲第十屆美國《國家地理》全球攝影大賽中國賽區一等獎。2016年5月,昭通陳忠平、周雄、宋大明3位攝影家的作品在OPEN COLOR國際影展中分別獲2金1絲帶獎。
(二)單幅佳作、單幅獲獎作品多,云南的單幅佳作當以數萬計。而成組的、形成個人風格、連續長期追蹤拍攝、個人辨識度高的作品或專題作品少;同質化、雷同化的拍攝現象較為普遍。
(三)攝影展覽、影賽多,為參與某一區域主題、或某一行業、企業影展的作品多,但一些攝影人為這些影展所左右、放棄個人的追求去迎合評委的口味而拍攝,這些作品立足在拍好“一張‘沙龍片’”的基礎上,作為實施個人長期的拍攝計劃、具有思想深度和人類普遍價值的攝影作品或專題作品少。
據不完全統計,2015年,僅云南省、昆明市攝協與各州、市、縣、企業合辦攝影展覽22次。這種每年頻繁舉辦的攝影創作、展覽活動,為每一個縣都積累、建立了攝影、旅游的圖片庫。攝影是地理發現的“眼睛”,而地理發現是開發景點、推動旅游的先導。歷史作證:云南的許多景點、熱點、民俗都是攝影人最早發現、“第一時間”宣傳出去的。最典型的例子是上世紀30年代楊春洲拍攝石林,他是海內外拍攝、宣傳石林的第一人。上世紀90年代,先后500多位海外攝影家參加了四屆云南國際旅游攝影節,他們詩意的表述是:“我們背著相機包而來,把云南的山山水水背回去”。云南攝影、旅游的五大熱點:滇西北、哈尼梯田、滇東北、東川紅土地、普者黑,都是攝影炒熱的,其他如羅平萬畝油菜花、轎子雪山、玉溪金柿美、秘境昭通、普洱茶鄉;民俗活動如彌勒“祭火”、怒江“澡堂會”、哈尼族“十月年”“長街宴”“嘎湯帕”、元江“趕花街”、滄源“摸你黑”、墨江“雙胞節”、楚雄“賽裝節”、盈江“天燈節”、孟連“神魚節”,等等,攝影都是宣傳最早、宣傳頻率最高、覆蓋面最廣的藝術門類,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云南現有4個世界自然或文化遺產、1個世界地質公園、4個世界濕地、5個5A級及40個4A級景區、60個魅力小鎮,都有數不勝數的精美圖片。從滇西北的貢山縣到西部邊陲盈江縣,都出版了攝影集或舉辦了攝影展。攝影與旅游“雙贏”的“云南現象”已在全國攝影理論界引起了關注。
2010年,當云南發生百年未遇的大干旱時,近200位攝影人深入旱區,拍攝了1萬多幅記錄旱情、全民抗旱的圖片,省文聯、省攝協與中國攝協聯合在線上線下舉辦了抗旱攝影展并編輯了攝影集,不僅配合了全省的抗旱工作,還留下了一批珍貴的歷史影像,其中有100多幅作品被中國博物館、省檔案館收藏。2010年10月,省文聯、省攝協舉辦了《開放的云南——攝影家眼中的橋頭堡》展覽并編輯了攝影集;我省攝影家拍攝的東南亞和南亞作品參與三屆東南亞和南亞攝影展、參加西南六省區攝影聯展,增強文化的輻射力、影響力,很好的配合了“一帶一路”的國家戰略,收到良好的社會效果。
但在一浪高過一浪的影展中,云南一批有潛力、有實力的攝影家找不到自己、被影展牽著鼻子走,云南攝影界整體的攝影水平與國際攝影水平,與國內廣東、浙江、河南等攝影先進省份的差距正在拉大。云南攝影界要提倡“不在滇池邊打擂臺,要到天安門廣場、到黃浦江畔顯身手、到世界平臺顯身手”。
(四)采風、創作、聯誼活動多,理論研討活動少。
影友們相聚在一起、在交流“朋友圈”更多是相互講好話,真心話、批評性的意見、建設性的意見聽到的不多。一位哲學家說過:“一個民族想要站在科學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沒有理論的思維”。一省一地的藝壇比較可怕的狀態是批評界的“無語”、“缺位”。一個誠實的、有追求和探索精神的攝影家對于理論界的沉寂就像處于一個寂寞的、令人窒息的環境中。我們需要發現問題、提出問題的評論人才、需要“挑戰性的批評家”。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中提到了《浮士德》,十分有意味的是,美國著名歷史學家湯因比在創新理論問題上也談到浮士德,他寫道:“如果在我們的思想里是一種心理上的完美境界或涅槃境界,那么我們就必須再叫一個演員上場,讓一個批評家來提出幾個疑問以便讓思想再度活動;叫一個對頭來注入一點痛苦、不滿、恐懼或憎惡,以便感情再度敏銳化;這就是《創世紀》里蛇的工作、《浮士德》里梅菲斯維特爾的工作……”。(湯因比《歷史研究》上冊)梅菲斯維特爾幫助浮士德結束了灰色的書齋生活,把他變成青年,重新生活了一次。批評家的評論,就像在平靜的湖水中投進一個石子,泛起理論、思辨、爭鳴的“漣漪”。一個地區攝影創作處于“瓶頸”狀態、一個攝影家的“自我感覺”過于良好,一個創作者的心理因孤獨、封閉而造成的麻木、停滯的“超穩態結構”,都需要評論家來打破這種種的局面。
第二、在多層面、多樣化發展群眾攝影文化的同時,云南缺少更多攝影大家,需要呼喚更多有代表性的、標志性的攝影家的出現。
幾年前,據有關部門統計,我國現在有6千多萬人用單反相機、數億人用卡片機、近10億人用手機在拍照;多年以來中國就一直是世界最大照相器材消費國,進入了“全民攝影”時代,僅中國攝協舉辦的一屆全國影展就收到19萬、國際展收到10萬多圖片,這種現象僅中國才有。云南省的一個縣級的影展一般也能收到2、3千幅以上的作品。在影像爆炸的局面下,要建設攝影大省、攝影強省,需要更多有代表性的、標志性的攝影大家的產生。
中國攝影家協會制定的到2020年的總體目標的又一項因素是:“擁有世界級攝影大師和一些具有國際影響力的攝影領軍人物,以及眾多高水平專業隊伍”。(中國攝協:《2012全國攝影工作會議主題報告》)
從云南攝影隊伍的結構分析,大體并存著四種層次:
(一)具有高水平的攝影“大家”。
攝影大家是能站在歷史、思想的制高點上、學養深厚、跨越幾個世代的攝影集大成者。他們對國內外攝影史,攝影流派、代表人物、代表作品有較深的理解,有較強的精品意識和自覺的攝影文化觀念,經過數十年的執著創作,有一定數量的攝影作品、攝影專題、攝影集在國內外攝影界得到廣泛認可,在國內外有一定影響的少數職業攝影家、獨立攝影人、自由攝影人,他們是攝影藝術的獻身者。
(二)有一定專業水平的攝影家。
他們對國內外攝影流派、代表人物、代表作品有一定的了解,有較強的創作潛力、創作實力的一批全國、省、市攝協會員;以及因工作、職業需要的一批攝影師;他們熱愛攝影藝術、創作勤奮,對攝影技藝十分嫻熟,有一批自己拿得出手的攝影作品,在省內影展中也頻頻取得好成績。
(三)“快樂攝影”的“發燒友”。
云南攝影人骨子里有“藝不驚人誓不休”精髓的不多,大部分僅停留在“快樂攝影”層次。如今,“大旅游”、“大消費”的時代,攝影的“四養”:“養眼、養肺、養心、養人”,使旅游式的攝影和攝影式的旅游已密不可分;這批“發燒友”為快樂、為友誼、為健康、為豐富充實生活而攝影。更多的“發燒友”流連于自我欣賞、自娛自樂的狀況。
(四)一批愛攝影的名人、名家、企業家及領導干部。
詩人于堅出版過類似“照片背后的故事”的《暗盒筆記》,多次辦過個展,在他的《眾神之河》、《印度記》、《昆明記》、《建水記》等人文地理著作中,也可欣喜地看到他的攝影作品。對于大多數名人、名家及領導干部來說,攝影是一種生活方式,陶冶了自己的審美品位和情趣;他們很少參加影展,也很少發表作品,追求攝影過程的快樂。
專業性的攝影家與“快樂攝影”的“發燒友”之間的區別在于:
(1)拍攝題材、地點選擇的區別
“偉大的風景是為平庸的攝影師準備的。”攝影家特別是攝影大家不是哪里好看就拍哪里,而是戴著“發現”的眼睛,去開墾攝影的“新大陸”、處女地;而“發燒友”更多是趨之若鶩地去拍攝影的“熱點”、“焦點”,去熱門旅游景點“打卡”。
(2)拍攝目的、方法的區別
文化自覺的攝影家心里清楚這張圖片拍下來是干什么用的,要表達一個什么意思。 紀錄類的攝影家一般是長期拍攝自己感興趣的專題作品;“發燒友”到一個地方往往是為了拍好一幅或幾幅打比賽的“沙龍”作品;攝影家追求拍到精品,“發燒友”拍到或拍好即可,能發微信交流、獲得朋友點贊就滿足了。
(3)個人風格的區別
在“拍什么”、“怎樣拍”,在拍攝機位、使用鏡頭、取景構圖、瞬間把握、后期制作、影像呈現、圖片品質等方面,兩者相去甚遠。
(4)拍攝周期的區別
兩者在攝影的終極目的不同,完成攝影作品、專題、攝影集的周期不同。攝影家通過長期拍攝一個專題,像一面鏡子一樣,反映大時代中國急遽變化的社會風貌、日常生活、人間百態。攝影的最高的呈現方式是出版個人專著。而攝影發燒友到一個地方往往只希望拍到幾幅自己滿意的“糖水片”。
(5)個人情感投入的不同
攝影家往往對拍攝的地方產生濃厚的、持久的興趣,完成一個攝影專題需做大量的功課,拍攝需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深厚的人文關懷,因而作品凝聚著攝影家的生命氣息和個人風格。
一省一地的攝影事業可以四種攝影狀態各得其所、各美其美、和諧共存、共同發展。云南攝影“金字塔”的“塔基”越大、越牢固,“塔尖”也就越高。
然而,在“全民攝影”、“融媒體”、“自媒體”的語境下,每一個愛好攝影的人都應該有一個自我詰問 “什么是攝影”、“我為什么攝影”、“我選擇成為什么樣的攝影家”?你選擇什么,你就是什么。“取法于上,僅得于中;取法于中,故為其下”。立足于創。我們應該呼喚、倡導攝影隊伍多出大家,去實現藝術和生命的更大價值。
第三、在觀念守舊、題材撞車、手法雷同的情況下,云南攝影缺少創新動力,需要呼喚藝術創新。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詩文隨世運,無日不趨新’創新是文藝的生命。文藝創作中出現的一些問題,同創新能力不足很有關系”。
(一)必須觀念更新。
當今“讀圖時代”,影像無處不在;幾年前,國外一本書上說,全世界一年正式發表的圖片有15億之多。文化引領時代風氣之先,是最需要創新的領域。而攝影的紀實功能是最難出新的,拍攝梅里雪山有多少照片,有人說數十億。10個畫家同時畫梅里雪山,有10種畫法;10個攝影家同時拍梅里雪山,很難有10種拍發,如用接片、星軌、隔時攝影、多次曝光、日出日落加漸變濾鏡等手法,至多是景別、影調、效果的差別。云南攝影人一般還停留在“見子打子”、“看山是山”的層次,要逐漸通過內心感悟、個人視覺、獨特表現進入“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的境界;要打破依賴攝影資源優勢、用“腳”不用“腦”、重復別人、重復自己的慣性思維。
一個人可以堅持一種風格拍下去,做到極致,也可以成功,如陳安定長期用中畫幅相機、在農村家庭布光,拍高品質的一個個少數民族家庭。而作為一個攝影群體、有數千名會員的攝影協會,就需要探討攝影語言表達的豐富性和攝影表現的可能性。攝影有多少創新手法;攝影和語言的可能性有哪些?
傳統的攝影藝術強調“美有規律”,注重光影、構圖、影調;強調有序、對稱均衡、“黃金分割率”;現代、后現代藝術主張“藝無定法”,強調非傳統、反傳統,可以無序、不均衡、不對稱構圖。現代、后現代藝術注重“反向思維”、“逆向思維”;傳統觀念認為攝影應該用“減法”,現代、后現代認為可以用“加法”,注重前景的運用、強調此人物與彼人物、此元素與彼元素的關系;傳統紀實攝影注重“決定性瞬間”、“典型性瞬間”,現代、后現代攝影可以拍攝“非決定性瞬間”、“非典型性瞬間”;現代攝影手法多樣:慢門、紅外、反轉片負沖、復制經典、場景再現、延時攝影、后期制作、PS改天換地、新聞攝影與美術作品綜合媒介、多媒介等等。傳統的攝影注重宏大敘事、強調客觀,而現代攝影注重細節、強調內心感受,表現上“以小見大”、“以景喻情”、“細節決定命運”。2007年,我省姜德同獲22屆國展的銅牌獎作品《還是一個好》,是他避開貴州攝影展盛大的開幕式,而拍攝了會場周邊一位農村婦女背著一個小孩,給懷中的另一個小孩擦屁股的畫面。
攝影人個體比其他藝術門類更需要投注時間、精力、體力、金錢。可以說,攝影隊伍是一支最“三貼近”的隊伍,攝影人可以說是月月“走基層”、月月“三貼近”;熱愛云南、走遍云南的攝影人不在少數。但深入生活不是目的,走遍云南也不是目的,“出精品才是硬道理”。
(二)必須題材創新,避免題材撞車、創作同質化。
“集體無意識”是中國人的深層文化心理結構之一。外國人有的一個人一生只做一件事、幾代人只做一個行業,而云南攝影人喜歡“跟風”、“扎堆”、“一窩蜂”;哪個地方辦影展,大家都一窩蜂去;圍繞著幾大熱點,大家“扎堆”都去拍雪山、梯田、紅土地。 徐冶說:“不要在一個地方拍一百張圖片,要在一百個地方各拍一張圖片”。“有攝影人的地方就有廣東人”,在廣東,謝墨去泰國潛海拍珊瑚礁,王琛赴非洲上天拍火烈鳥,孫承毅20年來拍遍世界雪峰,王石登世界七大高峰拍世界冰峰,蔡煥松10次去拍印度。廣東攝影家拍攝的題材是最外向、最廣泛的,我們云南除金飛豹外,攝影家中幾乎沒有人有這個條件。在藝術上,你“做不到鶴立雞群,就要雞立鶴群”,云南攝影的一大優勢是人文地理攝影,這在全國一直是處于領先的、最搶眼的位置,在全國報刊發表人文地理攝影專題的在全國不算第一,也在前三位。云南獨特的區位優勢,比別的地方更容易去東南亞、南亞拍攝創作。
云南攝影界應處理好深挖本土攝影題材與“走出去”的關系。現大多數攝影家還在上班、工作,難以有整塊的時間走出去拍攝外面的世界。哈尼族攝影家羅涵對哈尼梯田有特殊感情,在上世紀90年代去拍攝哈尼梯田數十次,一到星期五下午就開車直奔元陽、紅河或那諾梯田,雖也拍攝了一些風光佳作,但辨識度、個人風格不高,他反思自己的創作,認為是創作上走了彎路。近10多年來羅涵、官朝弼深挖博大精深的哈尼文化“一口井”,到攝影人涉足不多的元陽縣老勐、金平縣農村深挖哈尼文化題材,拍攝、出版了幾個立得住的專題。羅懷學的老家是金沙江畔的綏江縣,在得知修向家壩水電站,沿江380米以下的集鎮、景物將被淹沒的情況后,從2006年開始利用節假日,返回故鄉拍攝金沙江即將逝去的景物,2018年自費出版了攝影集《故鄉》,留下了一份珍貴的歷史記憶。
(三)必須手法創新,克服創作手法雷同化。
現在,“全民攝影”時代,給人的印象是什么題材都可以入畫攝影,好像一切人都可以攝影,什么人都可以辦展覽,但“一流的資源要靠一流的創意來激活”;只有審美理想的閃電照亮自己拍攝的素材,圖片才能成為作品、成為精品。
有一次,在云南民族博物館舉辦“香車美女”轎車展的影展,我遇到云南個性鮮明的畫家曾曉峰,請他一起去看,他看了幾幅后,可以說是拂袖而去,他說:“整個展覽怎么像一個人拍的”。一位著名攝影家也說:“云南攝影人表達的方式一個樣,看云南一個人拍的照片,就等于看了100個人拍的”。
“拍什么”、“怎么拍”,如何創意、如何完成、用什么設備完成,就決定了一幅作品、一個專題水平的高低,這也是藝術家與“發燒友”的區別。有無個人獨特的發現、有無藝術個性是技術攝影還是藝術攝影的分水嶺;創意水平的高低影響著圖片品位的高低。云南攝影家追藝的《云龍古橋》(組照)、宋寶耀及吳世平的云龍縣城、諾鄧村夜景,采用幾小時曝光加閃光燈閃幾十次沿途打亮建筑物的方法,把古橋、千年諾鄧村和云龍縣這么一個邊陲小城,拍得美輪美奐,縣里領導稱贊這些圖片“為云龍做了最好的燈光效果圖”。王華沙的《影子—滇西抗日的老兵們》(組照),在后期制作技法上有新意,圖片摳去了人物衣領、衣物等部分,僅留下一張張臉譜懸浮在黑底的背景中,一個個老人雖進入耄耋之年,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再現了當年抗戰的那種正氣、勇氣。李自雄的《南方的情人》(組照)來自在滇越鐵路上聽到一個老人年青時在碧色寨火車站上見到一位城里來的姑娘,當時他對這個姑娘一見傾心;就這么一次偶遇,故事的主人公從此把這個姑娘想象成了自己的戀人,幻象到了亂真的程度,以至終生未娶。李志雄以創意與情景再現相結合的方式,聘用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土氣的小伙子,抱著兩個塑料女衣模特,在碧色寨車站拍攝不同的照片,表現了上世紀50年代這一啼笑皆非的故事。在這個展覽進門處的白墻上,寫了T.S.艾略特的一句話:“我們叫做開始的往往就是結束。而宣告結束也就是著手開始。終點是我們出發的地方。”這一句話對這組“觀念”作品,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杜建明創意拍攝的《大理國際影會開幕式》,用了360度拍攝、后期制作完成的。孫紅軍用隔時攝影拍攝風起云涌的紅河哈尼梯田。李雄春在接片拍攝大理“紅龍井”、高空拍攝石林接片、幾十張接片拍攝昆明建筑群夜景方面也有很高的造詣。
(四)在拍好專題攝影作品上下大功夫。
近年來,云南攝影家在專題攝影方面也取得驕人成績。楊長福60多年來拍攝滇池。楊干才、王毅夫婦五年扎根邊境曼蚌村拍攝《蛻變》,記錄了這個山寨從刀耕火種種植旱谷到水田的出現、從祖先居住的茅草房到住上了石棉瓦房、從世世代代用點“明子”照明到通電用上電燈、電視等的“蛻變”過程。吳家林拍了4個州市的攝影集、2015年72歲時又用23天拍攝滇越鐵路,出版了《吳家林 走滇越鐵路23日》;布雨青四年走遍長江拍攝《徒步長江》 ;2007年《解讀云南的多維視野》13位云南攝影家聯展在平遙及云南省博物館展出;王藝忠長年拍攝《生活在“金三角”的人們》、《象奴》;陳云峰十多年拍古鎮、古橋、古建筑;徐晉燕長期拍茶馬古道;歐燕生長期拍少數民族題材;李躍波長期拍瀘沽湖摩梭人、茶馬古道;劉建明、董勝數年拍“金三角”禁毒;劉建明、黃國強長期拍攝農村集市;羅懷學長期拍布朗山;耿云生在完成《烏蒙礦工》之后又拍攝出版了《哈尼山民群像》;潘增良拍攝昆明公安、家鄉撫仙湖、《城市化革命》,出版了《瞬間 昆明公安影像》;沈安波拍攝古鎮;孫大虹舉辦了《毛主席是我們家里人》攝影展,并出版了攝影集。濮演拍攝布朗山和老撾、緬甸村民;李植森長期拍茶葉;許云華長期拍生活在佛教地區的人們;孫沁南長期拍攝大理民居建筑;《云南攝影家系列叢書》的 30位攝影家的作品出版;鮑利輝拍攝《臨終關懷》和印度題材;馬克斌拍攝歐洲;尹永紅、阮衛民拍攝孟加拉專題;張緣子出版了《佤山紀實》等等,在云南,這樣的攝影家為數不多。孫沁南說,6屆大理國際影會的舉辦,推動了大理攝影界觀念的轉變,拍專題已成為圈內的共識和方向,2014年5月,大理攝協與上海華僑攝影協會交流時,有5位攝影家展示了各自不同的拍攝專題。
攝影家應該和作家、其他藝術家一樣可以揭示深刻的社會問題,也可以表達與人性、與生活有關的主題。現全省有自覺專題攝影意識的攝影人不多,我們在提倡創作精品的同時,應引導、倡導廣大的會員自覺投身到專題攝影當中。一個人拿出一、兩張好的照片不難,但是拿出具有個人辨識度的專題就很難了。專題攝影是一個攝影人記錄歷史、記錄大變革時代人與社會變遷的一種文化自覺,是一個攝影家安身立命的基礎,也是區分究竟是嚴格意義的攝影家還是影像生產者的試金石。有沒有自覺的專題意識,或者有沒有幾本立得住、傳得開、留得下的專題攝影集,是攝影家與影像生產者、攝影匠人的一個分水嶺,任何一個中外攝影家的名字都是跟自己的攝影專題聯在一起的。
我們要在云南影像史上留下幾幅圖片或者幾個攝影專題,就要有藝術“殉道者”執著的精神,“深挖一口井”,進行時間的積淀,量的積累,再到質的升華,所以我們要不拋棄、不放棄,耐得住寂寞。專題攝影在云南是非常有優勢的。經過10年、20年、若干年的努力,每個人只要有這種付出,必定會在云南影像史上留下一些精品。
(五)關鍵組織、成事在人,造就省、州兩級高層次領軍人物和云南多梯次、多世代、高素質的攝影隊伍。
要推動云南攝影事業的大發展大繁榮,應牢固樹立人才是第一資源思想。現昆明、玉溪、曲靖、紅河、大理、昭通、西雙版納、迪慶已形成攝影群體,有代表攝影家和一批代表作品;普洱、德宏、臨滄、保山也開展了很多攝影活動,聚集人才、鍛煉隊伍。
徐晉燕曾說過河南人是靠“頭”(指思索、創意)攝影,云南人是靠“腳”(指尋找、行走)在攝影。云南攝影界應在實踐中進一步造就省、州兩級高層次領軍人物和云南多梯次、高素質的攝影隊伍。領軍人物應該熟悉世界攝影創作的流派、風格走向,站在全球、全國攝影文化的的思想制高點上,來觀察、分析、指導本土的攝影創作,他們應該既立足本土,又放眼天下,有較深厚的理論功底、豐富的創作經驗和較強的組織協調能力及奉獻精神。要造就一支風格各異、陣容整齊、多梯次、高素質的攝影隊伍;近20多年來,一直擔當云南攝影主力的40后、50后、60后的攝影家,年輕的都已經50多歲了,相當一批創作的高峰期已過,他們有的身體欠佳、有的家庭負擔重,年輕一代有一些攝影佼佼者,但更多的青年攝影愛好者在為房子、車子打拼,立志終身攝影的不多,攝影隊伍“青黃不接”現象嚴重。我們要造就一大批攝影人,這些人既志存高遠,又腳踏實地;既能爬大山出大力流大汗,又能勤于動腦善于思索勇于創新;既懂藝術,又懂技術;既行萬里路,又讀千卷書;既能前期得心應手拍攝,又能后期游刃有余創意制作;要呼喚攝影理論人才的脫穎而出;還要呼喚、造就一批既懂藝術,又善于經營的復合性人才,搭建攝影作品與文化市場的橋梁。
更多的精品佳作理應出自本土攝影家之手,然而,近年來,外地人、外國人拍攝云南題材的作品在全國、全球獲獎的比比皆是。幾年前,我參加了昆明攝協與廣東順德攝協的交流活動,廣東在中國攝影界是“攝影強省”,在中國攝影展覽團體總分有“六連冠”的好成績,在與廣東攝影家的廣泛接觸中,我再一次感到我們云南攝影人在攝影創作理念,題材的開放、外向型觀念,對器材的精通和后期創意制作的嫻熟等方面有很大差距,這制約著我省攝影的發展。藝術交流不能在一個封閉、單一、“近親”的環境中進行,我們應創造條件,“走出去”、“請進來”,在更多樣、更廣闊的文化背景中進行中外藝術交流。著名攝影家呂楠在昆明客居18年,他的攝影理念及對世界攝影文化的了解,對昆明攝影圈影響很大。著名攝影家李泛對曲靖市攝影協會的工作給予很大的幫助,尹永宏取得的成績,與李泛的指導分不開。
在圖片泛濫的當下,大浪淘沙,經歷史、人民的檢驗,最終留得下、傳得開的才是精品,這不是少數人說了算、也不是一時的知名度所能決定的。現在攝影越來越難拍,就在于攝影的門檻太低,拍照的人太多;現在攝影越來越難,難就難在一個攝影人能留下的作品少之又少。
學習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目前藝術創作有“高原”缺“高峰”的論述,我有一次深刻的感悟:2014年12月,云南省政協書畫室組織特聘藝術家學習習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并到劍川縣采風,我一人爬上了劍川的“千獅山.滿賢林”山頂,受到了深刻的啟示:“千獅山.滿賢林”嶺高箐深、怪石嶙峋,石雕藝術家們依石巖的形狀雕刻成或立或蹲或站的獅子模樣,爬山時,體現我國9個朝代的、大大小小的3,200多個不同風格、不同紋理的石獅子因地制宜、隨山就勢分布在山箐小路的兩旁,我多花了近兩個小時,一個人爬上山頂,看到雄踞在山頂的、世界上體積最大的獅王,這是一個有意味的意象、一個有啟示象征:頂上的“獅王”象征藝術的“高峰”,而遍布山腰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獅子好像藝術上的一個個“高原”;“獅王”在最高峰,我們有志氣、有抱負的攝影人,要腳踏實地,敢于走前人沒走過的路、敢于攀登前人沒有攀登的高峰,才能看到無限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