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 渡
我目睹著一樹白玉蘭黑下去了
枝梢拈著風,敲打我的玻璃
死去的人陸續在回來
穿過云山霧水,最終站在窗前
我的圓領汗衫做完夢了
從虛汗里爬出,像層浸皺的油紙
我躺著,卻沒有睡意
悲哀與敬畏獻給了同一個人
你聽那窗下的春水,此刻流得多么矯情
我要擰開燈光嗎,像水
突然注在紙上,在打折的頁面上
疲倦地讀讀打折的中年 ?
哎呀,我曾經多么愛在夢境里照鏡子
那人睡在荊棘里,頭懸一枚苦膽
但現在,我又要錯失一個
磨牙、打鼾、放屁的夜晚了
我躺在床上,卻還在空街上游蕩
我走出了家門,卻總想著回來
春雷隱隱,我手上半吊著一根門閂
這是我和你無法交換的,陡峭的黃昏。
狂暴的云杉,對沉默的七葉樹
雄辯的黃昏。烏云的怒馬,顛簸在險峻的棧道
暴雨將至的黃昏。大腳在雷霆中走動
閃電捆縛江水的黃昏。一個噯噯地嘆著氣
劇情急轉,描畫著眉毛,埋怨籠中的畫眉鳥
聒噪的黃昏。一個,在綢衫中
收起太極骨架和霧影重重的黃昏。屠宰場的工人們
排隊,去洗手池邊的黃昏。
軍警們吹響集合的哨子,妓女們掌燈
新生的嬰兒帶著血污出場的黃昏。蘆葦摧折胸骨
老婦人將死的黃昏,蠣鷸的長鋤
敲擊亡魂的黃昏。
這是我拋棄了兩千多年的道德與仁義,抱著江水吞沒的石凳
從水底、從出海口走上沙灘,執意用沙子
建造佛塔的黃昏,消弭于海水
巨大的手掌,頃刻間翻覆于無形的黃昏。
這是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