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因性靈而風(fēng)趣，因風(fēng)趣而動人
——讀高昌詩詞感作

多年來關(guān)注高昌先生的詩，他那些富于風(fēng)趣的作品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打動了我。如《秘密》：“草葉試寒暖，悄悄掀我襟。花苞辨風(fēng)向，悄悄開我心。”這首詩就蠻有趣，詩題說寫的是自己的秘密，給讀者一種神秘感。什么秘密呢？草葉掀我衣襟，花苞開我心懷。為什么說是秘密？衣襟下心懷里的東西是藏著的，不掀開、不深入是見不到的。況且，草和花的行為都是悄悄地，偷偷摸摸，不是探密是什么？這樣的風(fēng)趣是因為詩里充滿作者的性靈，寫出了自己的性情，喜歡花草親近花草而又幽默活潑的性情。

性靈之說，早在劉勰《文心雕龍》中出現(xiàn)：“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仰觀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兩儀既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鐘，是謂三才。”又說“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制作而已。”詩寫性靈，后來一直為詩家推崇。

性靈是什么，照劉勰所指，是人的精神、性情、情感。天地這兩才，唯有人參與其中才成氣象，因為人會將自己的精神注入其間。所以宇宙僅有天與地是不夠的，需有人參與，這樣一來，宇宙是天地人三者構(gòu)成的。所以他指的性靈是人的性情。所以將性情稱之為性靈，是強調(diào)性情的靈動變化，即所謂“性靈不居”。

文學(xué)中所說的性靈，性是指作者的性情，靈是生鮮靈動之意。意謂將自己的性情寫得生鮮靈動，表現(xiàn)出來的情感真實，生動，鮮活。

性情，是兩個部分。情，是人之常理，人類共有的喜怒哀樂。性，是個人獨具的情感，謂之個性。而個性，是個人在特定的時間地點產(chǎn)生的情感，亦即對特定對象的看法。因而詩中抒發(fā)的情感，是具體的、唯一的。因其獨特性、唯一性而成為個性。

詩中性情自然是作者的性情，具有強烈的自我色彩。這個“自我色彩”的存在，可以是多種方式。請看高先生詩：

一是詩中直接有“我”字。如《唐山南湖偶得》：“曾經(jīng)噩夢憶滄桑，濯我詩心淡我狂。多少紅塵紛擾事，都從風(fēng)浪轉(zhuǎn)清涼。”唐山南湖水濯洗我的詩心，使狂熱的我淡泊下來。《高昌城懷古》：“蒼涼隨落日，天地舉如杯。誰卷群星去？我擎孤月來。流沙追夢遠(yuǎn)，斷壁入詩哀。瀚海春風(fēng)渡，心花次第開。”我高擎著一輪明月來到高昌城。《壬辰中秋宿孫柵子村》：“山去秋寒入骨清，香來花野逐人行。舉頭圓月澄光瀉，洗我心胸俱透明。”我抬頭望明月，月光流瀉下來，洗滌我的心胸，將心胸洗得通明透亮。這三首詩中皆有“我”字，具有強烈的我的色彩。

二是詩中沒有“我”字，以動詞表示我。如《松下》：“松下問詩藝，言詩與水似。只在此心中，流向情深處。”詩的首句是問，以問字代表我的存在，是我問松樹。有的動詞置于題中，如《懷袁崇煥》：“朱門深處謗言興，皇璽重時臣命輕。萬剮千刀余鐵骨，此心空似玉壺冰。”是我懷袁崇煥。《金牛山古猿人遺址懷古》：“先民遺跡世間稀，燧火熊熊與夢飛。邪許聲中渾沌醒，幾行青史悄然歸。”是我懷古。

三是以我口氣。如問的語氣。《小棖觸》：“一笑看紅紫，貪癡爭未已。荷前咫尺波，誰識滄浪水？泥淤豈必哀，晴晦任天裁。霧重青萍仄，風(fēng)輕菡萏開。”誰識滄浪水？是我問，問而不答。《張家界遐思》：“奇山秀水自多情，未必張家擅此榮。一界青巖分俗念，白云深處淡浮名。”兩首詩皆有問的語氣，前者直接問，后者反問。

四是以我身體某部分代表我。如“那縷陽光照眼明，清風(fēng)還拂柳煙輕。某些情節(jié)來心底，偶爾回眸猛一驚。”（《辛中路口占》）詩中的“眼明”“心底”“回眸”，是我的眼明，我的心底，我回眸。

五是以物代我。如《生查子·蘭花草》：“幽幽獨自香，淡淡蘭花朵。筇杖卻難尋，總教青山鎖。 慣居寒谷深，厭被紅塵裹。喧嚷那些風(fēng)，不改清清我。”是用蘭花草代替我，表達(dá)作者潔身自好，不落塵俗的性格。《鷓鴣天·胡蘿卜小唱》：“性淡心清滋味平，紅顏仍似火般呈。葉肥未必攀高干，根硬緣由入底層。 風(fēng)豈懼，雨何驚，從來大地寄深情。身家不共人參比，一愿縈懷在眾生。”這個胡蘿卜實際上是作者的化身，胡蘿卜唱的是作者的心聲。

一首詩中多種方式并用，性情更濃烈。如《和蔡世平兄》：“誰染蒼山潤？誰梳岸柳新？杖頭簪小朵，我有一枝春。”題目的“和蔡世平”，是我和蔡世平的省略。首聯(lián)兩個問，加上結(jié)句的“我字”，自始至終充滿著“自我”，彌漫著濃厚強烈的個性。

詩注入了性靈便會生趣。清袁枚《隨園詩話》云：“楊誠齋曰：‘從來天分低拙之人，好談格調(diào)，而不解風(fēng)趣，何也？格調(diào)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風(fēng)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辦。’”楊誠齋得出這個結(jié)論是有來由的。他所處時代，江西詩派在詩界影響很大，流行作詩注重文辭格調(diào)，以學(xué)問為詩，重在說理。他早年模仿江西詩派，寫了一千多首，翻出看，不滿意，覺得少了靈氣，詩味不足，一把火燒了。便從頭開始，著重風(fēng)趣，將性情寫入詩中，遂在當(dāng)時另成一家，人稱誠齋體。這個觀點是他詩歌創(chuàng)作經(jīng)驗與教訓(xùn)的總結(jié)。

楊誠齋指出了風(fēng)趣與性靈的關(guān)系，欲得風(fēng)趣需寫性靈，寫出性靈便有風(fēng)趣。

而詩是否有趣又是個不可輕視的問題，關(guān)系到詩的成敗與品位高低。明李贄說：“天下文章當(dāng)以趣為第一。”（《容與堂本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第五十三回回評》）明高啟亦說：“詩之要，曰格，曰意，曰趣而已。”（《高太史鳧藻集》卷二《獨庵集序》）前者強調(diào)趣居于詩文首要地位，后者說趣是詩三個基本元素的一個，不可或缺。

清陳衍則指出趣味是寫詩最重要的，且是有益無弊的。“詩有四要三弊：骨力堅蒼為一要，興味高妙為一要，才思橫溢、句法超逸各為一要。然骨力堅蒼，其弊也窘；才思橫溢，其弊也濫；句法超逸，其弊也輕與纖；唯濟(jì)以興味高妙則無弊。”（《石遺室詩話》）所以，歷代名家皆強調(diào)趣味對詩的重要，如宋朝蘇軾評柳宗元《漁翁》詩云：“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明代袁宏道亦曾云“夫詩以趣為主”。（《西京稿序》）

高昌先生深知其中奧妙，重視以性情入詩，寫下了許多有性情，具風(fēng)趣的詩，讀來令人不覺動容。

一是因有情趣而感動人。如《案上水仙》：“寒潮封大地，臘雪壓柴門。妻恐詩情淡，春留一小盆。”妻子擔(dān)心丈夫?qū)懙脑娗檎{(diào)淡了，或者為了激發(fā)丈夫的創(chuàng)作欲望，特意在書案上放置一小盆水仙，表現(xiàn)的是夫妻愛情。如《天壇回音壁》：“巧匠當(dāng)年筑此墻，堂堂金碧飾輝煌。可憐黔首呼聲遠(yuǎn)，何日回音到帝鄉(xiāng)？”寫的是站在回音壁聽到了自己的回聲，由此聯(lián)想到皇帝，我站在天壇能聽到回聲，皇帝在京城能聽到百姓的聲音嗎？皇帝莫要高高在上，聽不到百姓呼聲，不理會百姓疾苦呵！抒發(fā)的是憂民愛國之情。這兩首小詩，皆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情感表達(dá)十分自然，讀者在不經(jīng)意間受到感染。

二是因蘊理趣而啟迪人。如《詠伊犁天馬》：“振鬣風(fēng)云起，揚蹄心欲騰。天生千里足，最盼脫韁繩！”尾聯(lián)看是寫馬，實則蘊含人情事理。馬行千里，卻又受韁繩所束，人們享受著自由，卻需要遵守法規(guī)。受韁繩所束時想掙脫，可是想過沒有？社會沒有一定的約束，會是什么樣的？“池邊小兒語，千古起回聲。紅掌尋常物，撥來滄海驚。”（《題駱賓王詠鵝亭》）詩表面上寫的是駱賓王詠鵝亭，和駱賓王的詠鵝詩，細(xì)品之時會發(fā)現(xiàn)上下兩聯(lián)皆有寓意。“池邊小兒語，千古起回聲。”是否有自古英雄出少年的意味，一個小孩，一首小詩，也切莫輕視。“紅掌尋常物，撥來滄海驚。”是否表示：尋常物亦能驚滄海，小可以搏大？平凡與偉大能夠轉(zhuǎn)化，其中有大與小，平凡與偉大的哲學(xué)意味。

三是因具景趣、諧趣、語趣而愉悅?cè)恕Ｈ纭端鞎越恰げ椟S金海岸觀浪》：“柔似輕紗。那頑皮浪花。扯地牽天拍岸，輕一滾，笑聲：‘嘩……’ 風(fēng)來說個佳。雨來還美些。萬頃波濤齊喚：‘歸去也，海天涯。’”詞營造了一幅有趣的畫面：昌黎黃金海岸，浪如頑皮的孩兒，輕輕一滾，笑出一聲。一雙小手，左手扯地右手牽天雙手拍岸。清風(fēng)細(xì)雨中，呼喚著“歸去也，海天涯”，場景十分形象，鮮明，生動。讀者如同看到活潑頑皮而又可愛的孩子，不也跟著孩子們快樂起來？

如《胖人心語》“清晨攬鏡自悠閑，秋月春風(fēng)帶笑顏。心血管愁詩已淡，脂肪肝惹酒頗頑。高低世道沾微恙，冷暖人情侃大山。非是寒生矜傲骨，硬來腰腿歉難彎。”作者有點胖，應(yīng)該是寫自己的真實感受，有胖帶來的些許煩惱，更多的是生活的自在、悠然，生性的高傲與不彎腰的骨氣。通篇洋溢著幽默和諧趣，讀了不由會心一笑。

再如《金鞭溪印象》“打著跟頭翻出家，細(xì)流淘似野丫丫。金鞭抽得風(fēng)兒跳，幾朵頑皮小浪花。”營造了一種生鮮活潑的情境，金鞭溪里既有瘋了的野丫丫，又有頑皮的小浪花。而且巧妙運用“金鞭溪”三個字，金鞭抽得風(fēng)兒跳，溪流淘似野丫丫，溪里的浪花正頑皮著。讀者在享受美景的同時，也享受著語言的趣味。

高先生的詩寫得如此有性靈，富風(fēng)趣，且用當(dāng)代語言，平易親切，怪不得讀者喜歡。顯示了他的詩詞功力，也證明了他的天份。

當(dāng)然，楊誠齋認(rèn)為天分低拙之人不解風(fēng)趣的觀點有失偏頗。我以為，凡能作詩者，應(yīng)該都是有一定天份的。寫詩的能力，既是先天帶來的也有后天修養(yǎng)的。天份略低者也可以通過后天修養(yǎng)逐漸提高，性情也會有所變化。即使天份略低者也可修煉，尤其是修煉思維方法，增強思維的開闊性、創(chuàng)造性、多維性，彌補先天的不足，將詩寫得有靈性，有風(fēng)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