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李智紅

1

在喧囂的塵世，我卑微著

比早晨的露水，更卑微

比黃昏的塵埃，更卑微

甚至比那片被風無情拋甩的廢紙

更卑微。我的卑微與生俱來

就像母親為我取下的乳名

已經很久沒人再叫了

但它始終在暗處，如影隨行

2

一朵花的開放和凋零

春天沒有看見

但是，我看見了

一盞雪的歡笑與哭泣

冬天并不在意

但是，我非常在意

我看見，花朵在燃燒自己的時候

春天就那么若無其事地看著

不垢不凈，不悲不喜

我在意，一片美麗的潔白

把丑陋重新還給大地的時候

冬天面無表情

只有幾株，比我更加弱小的麥苗

掛出一串悲傷的淚珠

3

如果黑暗還在成長

請準許我選擇退讓

如果寒冷還在加劇

請寬恕我選擇冬眠

我要把影子也小心翼翼地藏好

即使陽光拼命地喊叫

也不能將它輕易地打開

這個世界太強大了

我不過是一根生銹的鋼釬

哪怕面對的，是一塊

小得不能再小的石頭

我的弱勢，也顯而易見

4

那枚樹葉承接陽光的篤定

我非常認同

那棵水草擁抱溪流的從容

我滿懷期許

那只蜜蜂，他吮吻花朵的沉著

我向往，并由衷傾慕

如此多的美好，我想沉湎其中

像琥珀里的那只蟋蟀

幾萬年了，始終不再醒來

5

我早就被春天遺棄

像一塊刀耕火種的坡地

逐漸步入撂荒，倘若

還能生長幾棵野草

還能開出幾朵小花

我已經心滿意足

我早就放棄了抵抗

任憑時間的雪

在烏黑的雙鬢，隨意地涂抹

中年的油膩和斑駁

秋天已經來臨，接著是落葉紛紛

我早就習慣了在雷雨中睡眠

即使窗外的大樹，被黑暗驅使

張牙舞爪，渲染恐怖

我也能夠安然入夢，夢中

有一片紫色的苜蓿盛開

我重返童年，懵懂大吉利

6

我能夠回到故鄉，回到

那片孤傲的河堤

回到長滿螢火的洼地

回到泥污遍布的清晨

回到炊煙裊裊的傍晚

但永遠也回不到，那些

早已被刪除的童趣，那些

尚未打開便已凋謝的狗吠和雞鳴

回不去的，還有

古舊的老屋，它已經被徹底拆除

沉默的廢墟上，我留守老家的兄弟

已經植下了

三棵茱萸，一樹核桃

7

我試圖用才能打敗命運

結果只能落荒而逃

我試圖用文字戰勝時間

結果時間銳不可擋

我的才能，尚未養成氣候

就被命運，熬煮成

一鍋羸弱的漿糊

我的文字尚未開出花朵

就被時間，緩慢地

分割，肢解，然后舍棄

現在，我唯一還能做的，就是

為畢露的鋒芒讓道

為潛在的火焰打更

然后，像一個掉了色的瓦盆

退隱于昏暗的角落

回憶舊事，安度暮年

8

當我關上所有的門窗

一定是起風了，大風

隨之席卷而來的沙塵或雷雨

像一群粗暴的城管

拉朽摧枯，所向披靡

讓花朵受傷，樓宇蒙垢

讓大樹倒伏，水漫街區

這是什么樣的神啊

膽敢以災難的手段

遲緩一個城市的擴張

我明知故問，又守口如瓶

提高警惕，門窗緊閉

我已經習慣于害怕

害怕狂暴的風雨，把我那些

老舊的家具，霉變成垃圾

9

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鋒利的刀刃

去收割籽粒飽滿的黃豆或者稻谷

因為鋼鐵般堅硬的那一部分

早就被強大的時間，一點點抽走

只剩下一根綿軟的皮繩

用來收束，蒼白而無意義的過往

我給自己留了一疊白紙

用來佐證我的無能為力

還好，在靈魂的最深處

我給自己藏了一盞燈

我要用它斬斷畢生的昏暗與榮耀

照亮回家的最后一班地鐵

10

我沒有什么好留給世界的

就把血肉，留給春天吧

把骨骼，留給蒼茫的大地

把呼吸和吶喊

留給黑暗中沉默的鐵

把歌聲或者哭泣

留給日見衰老的故鄉

把心跳，留給你

或者留給你的荒涼與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