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華
很難想象,老于詩道的臧棣最近竟然在詩行頻繁使用詞性活用的技巧。諸如“風景多么背景”“會繃緊一個果斷”“也依然很靈感”“每個瞬間都很后果”之類的表達,都令人驚訝,幾十年如一日的詩歌寫作是不是驅使臧棣練熟還生,進入了更值得稱許的藝境?被周作人許為“都會詩人”的張岱在其名傳一時的《陶庵夢憶》中曾經說過,彈琴的名家妙手,彈到一定境界之后,最怕的是熟極而流,因此要追求一種練熟還生的手法,琴聲中保留初學者的青澀。如果張宗子所言不謬,則其所謂練熟還生,大概是要在最熟無可熟、親無可親的時刻存留手與弦初會的陌生感、質感,在化二為一中容留彼此。如此藝境,確是令人起無窮興味。熟悉臧棣的讀者會知道,過去幾年寫作“入門”系列詩歌時,他就有一個截留詞與物初會的新鮮感的詩學追求和實踐。這多少會讓詩人覺得,在自己手中已經百煉鋼化繞指柔的詞,其實始終保持著鋼的性質,倔強地與物相互撕咬,詩人不得不重新檢討自己的手工作坊,還原一道道詩歌制作的工序。工序的還原不一定要見諸形象,但有時也難免有所顯露。而一旦顯露,也許是敗象盡露,也許就是練熟還生,藝境再添一層次。將“風景多么背景”在《江豚簡史》的上下文引出如下:
湘江的盡頭,減速的沅江
也貢獻了一片遼闊。放眼望去,
唯有煙波依然像一種陣勢,
令你成熟于風景多么背景。
“沅江”能在“湘江的盡頭”“也貢獻了一片遼闊”,可見屈子的傳統乃是有著更為縱深的景深的歷史無意識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