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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邊荒小鎮,我給鎮西胡三媳婦接過生,給鎮北莫大煙袋取過瘤瘡。
我是這小鎮唯一的郎中。
打十年前進入小鎮,日子像長途跋涉的駝隊在傍晚時分進鎮時那樣,踢踢踏踏,散散漫漫。從前我雖然想象不到這樣的生活,但慢慢喜歡上了。散散漫漫多好,自在舒適,無風無浪。
不是夸口,小鎮的七八百口人,誰沒喝過我給抓的湯藥?這七八百口子人,都是我的衣食父母。但有個人我不怎么喜歡,那人是鎮西燒酒鋪子的來喜,二十歲了吧,白凈瘦弱,像根豆芽菜。第一次到我鋪里,是一路呻吟著來的。我還以為他病得多重,不過是額頭上有塊鴿蛋大小的瘀紫,這點兒皮外傷本可不用管它,三五天自然會好。可他一定要我上藥,好像只要上過藥就立刻瘀散紫消不疼不癢了。好吧,給他抹藥酒,才一沾額頭,他那慘痛的樣子,讓我差點兒有了摘他脾臟的錯覺。
“怕疼?那還打架?”
“哪打架啊。不瞞你說,長這么大我都沒打過架。贏了別人疼,輸了我疼。哎喲,是撞的。”他齜牙咧嘴申辯,我啞然失笑。沒想到,就是這個來喜,唉……
那天正午,我坐在柜臺后瞇了眼睛打瞌睡,到我這年齡了,總有太多的瞌睡——細細的灰塵從屋梁上落下來,落到我臉上。起先我沒在意,但更多的灰塵落下來,我便坐直了身子。街面上,崔寡婦那只老母雞孤寂地咯咯叫,銀匠胡老三在撲哧撲哧拉風箱熔銀,對街唐燒餅立在街沿處的焙餅爐子,一塊炭在餅爐里炸裂了……所有的聲息和往常一樣。我重新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