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存文
我用三十年的時間和萬物達成協議
比如同意風用四十年吹朽我的骨頭
比如同意雨用五十年銷毀我走過的路
比如用八十年的時間等待群星的追認
那樹先于我焚燒,那草先于我枯黃
那房屋在我還能搬得動木頭時倒下
那一堆大大小小的日子在我體內存活
還有埋著祖先們的小土堆
讓他們成百上千年地像一座座舊房子
只是讓風雨拆掉屋頂和墻壁
讓那小小的土地仍接回雜草、螞蟻和田鼠
我也用五十年的時間換取一扇窗
一本詩集和一個垂垂暮年的女人
她的青春就給那個幸運者吧
獨留一天,陪我五十年后的夜晚
爺爺走了以后
奶奶在李家灣又待了二十一年
她成為家族最長壽的人
子孫們過年回家,她跪坐在炕上
村鄰圍了一桌麻將,弟兄圍一桌酒
她一個人坐著,整整一個下午
九十年看透的人間冷暖,說不出口
她就那樣一直坐著,保持微笑
除了將窗臺上的廢紙卷起又鋪開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打掃著她的身體
白發金黃,臉頰金黃,三寸小腳也金黃
只有手上的皺紋,黑白分明,滴著光
更多的日子,她一個人靠著窗子
對著六十歲就準備好的棺材
罵了又罵,仿佛罵著一生受過的苦
或許七十那年,她就回憶完人生
或許更早,她就那么一直回憶著
我一定有過一千次的偽裝
直到如今,依然無法澄明
想著,大地剩下的這些河流
要流經哪些地方呢
在邊緣,某些無關緊要的源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