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人生

◎楊家香

“電梯，電梯你會坐吧？”我輕聲提示一下，便伸手要攙扶從公交車上就照顧進高鐵站的這位老人。

“切，你也是啊，二十年前我跑螺螄灣坐電梯進貨時，楚雄連電梯都還不見影呢！”聲若洪鐘的回答如同老人的身體一樣硬朗，那種自豪感足以讓自以為是的我相形見絀。

驚疑之余，我開始打量這位衣著老舊，甚至可以說有幾分襤褸的老婦，貌似年過八旬，但仍身背挺直，滿頭的白發(fā)凌亂地束于腦后，背一鼓鼓囊囊看不清原色的布包，帶一陳舊的便攜式折疊手拖車，倘若街邊巷尾注意到這么一位老人，少不了會聯(lián)想到拾荒、兒女不孝之類讓人內(nèi)心隱隱作痛的詞語。而在開往高鐵站的公交車上注意到她時，她也準備跟著人下車，但到車門口又站著問駕駛員火車站到了沒有。

“火車站是終點站，回座位上好好坐著。”駕駛員邊回話邊關門啟動車子。

看見老人在搖晃的車上差點摔倒，我搶前兩步抓住老人說，“我也是到火車站，你坐好，到了我叫你。”

“哇，今天運氣真好，碰到你也到火車站，么我就跟著你走嘎。”老人高興地坐回座位上，又快樂得像個孩子似的央求我。“到了火車站你領我買一下票嘎？”

“好的。”我簡短地回答一聲，隨即又說：“現(xiàn)在還沒有買票，到車站不一定買得到票哦。”

“買得到、買得到，我每次去昆明都是現(xiàn)買票，今天總有去昆明的車哦。”

老人的樂觀倒顯出了我擔心的多余。心想，帶這么個快樂的落魄老人去買車票，出錢為她買張票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但當我把老人領到售票窗口時，老人把手拖車遞給我，三兩下便從包里掏出身份證和百元大鈔遞給售票員。我稍一愣神，老人拿著零錢和車票回轉(zhuǎn)過來了。

“又是站票，不過我坐車沒有站過。”老人笑呵呵地說。我不明白老人說些什么，也無心理會，把手拖車遞還她說，你等一下，我要去卡機上取我的車票了。

然而，等我從卡機上取票回身，老人卻不見了。不見了就不見了吧，我徑自走出售票處，向安檢口走去，剛走到安檢口，卻見老人正熟練地把車票插入閘機的檢票口，連趕過來幫助她過安檢的工作人員都被她涼在一邊了。過完安檢，我和她又同時走向上樓的電梯前。

老人一系列的舉動讓我大惑不解，我試探性地問她：“你到昆明，是看望孩子還是？”

“不是說過嘛，到螺螄灣進貨啊。”

聽老人說完，我失態(tài)的笑出聲來。老人顯然從我不以為然的笑里看出了我的不信任，急切地說：“你不相信？我在彝人古鎮(zhèn)賣服裝啊！今天兒子幫看著店，我才有時間去昆明進貨。”

引領時尚、光鮮亮麗、青春貌美，這些，才是服裝店老板在我腦海中的模樣。而眼前這位年過八旬，衣著老土的老人，除了情商高、人機靈外，怎么想也無法把她與時尚聯(lián)系在一起，她要是能夠在街邊擺一個賣針頭線腦的小攤討生活，我都敬佩她做人剛強了。不過，這老太太還是蠻逗的。

“你還是不信啊。三十年前，楚雄的米線才賣一角錢一碗時，我就用攢下的一萬五千元錢在醬菜廠旁邊買下了一小院房子，三年前楚雄的規(guī)劃發(fā)展要拆我的小院，唉，就是拆遷，一次性為我家蓋起六層樓的回遷房，一層還是商鋪呢，我把商鋪出租給別人經(jīng)營，每年租金七萬哈，我自己到彝人古鎮(zhèn)新開一個店……”

老人滔滔不絕，自豪的言語速寫出中國的那句老話。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我有一個兒子一個姑娘，他們都生了兒女了，我和兒子姑娘說，把娃娃們帶回家來吧，每個娃娃我給他們一套房子……”

檢票的廣播打斷了老人的敘說。我引著老人走向檢票口，一直把老人引到了我們登車的六號站臺。

“么么么，國家的發(fā)展真是了不得啊！在荒郊野外都能修出這么漂亮的火車站。火車又多又快，我進貨太方便了，哪哈進好貨哪哈買回來的車票，一個多小時我又從昆明回到楚雄了。哈哈哈，明早，明早我進的衣服就上柜了。以前去趟螺螄灣，兩三天都轉(zhuǎn)不回來，身上裝的錢又舍不得住店、又怕小偷，在螺螄灣批發(fā)處，連睡著了眼睛都是睜著的，受了不少罪。你瞧瞧現(xiàn)在哈，進貨不帶現(xiàn)錢，手機微信一刷就付貨款了，輕輕松松的多省事呀……”

“微信付款？”我驚異地重復了老人的話。

我和老人一樣驚喜著楚雄的迅猛發(fā)展，但更讓我驚奇的是老人學習和掌控新事物的能力！

老人樂呵呵的笑聲中，六號車箱穩(wěn)穩(wěn)停在我們面前。下車的乘客還沒走完，老人便急切地召呼我：“唉，別站著那，趕快上車啊！”

“我們倆的是站票啊，不急，讓人家有座的先上車哈。”我的話還沒說完，老人早已提著手拖車健步登車了，等我在后面上到六號車的站票位置，站著的人群里并沒有找到搶先上車的老人。我不禁啞然失笑，和我站一起的幾個人中，必然有一人的座位被剛才的老人占了！而誰也不忍心向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太太討回自己的座位。老人先前說“從來沒有站過”的話，我信了。

紅土凡塵，能與這位風云老人匹配的，應該是馮小剛自導自演的影片《老炮》了吧。一個勤儉剛強的男人，在奔跑的冰面上倒下，倒在冰面上了，手里仍然挺舉著向前的劍！

行走半生，折服我的，居然是一位偶遇的老太太。我感嘆萬千，人啊，真的沒有可比性，三十年前，我活過，三十年后，我還活著，但站在這位老人面前，我真的白活了。

如果說楚雄的文化里，影像、文字圖片見證了楚雄的發(fā)展史，那么這位奔跑的老人，則是楚雄靈動鮮活的發(fā)展史。八十載春秋，伴新中國發(fā)展七十周年，老人的人生濃縮了楚雄發(fā)展史中過去、現(xiàn)在、未來的精彩畫面，一生在奮斗的旅程上奔跑！旗幟般，一生飄揚著楚雄人樂觀向上、與時俱進、頑強拼搏的奮斗精神。

多么勤儉的老太太啊！我一直以為是我在沿途照顧著老人，在飛馳的高鐵中才發(fā)現(xiàn)，其實，是老人在帶著我闖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