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把玫瑰椅

王倩

那年春天，父親接下了一樁木工活，給要過八十大壽的梁老太爺做一把玫瑰椅，工錢不菲。梁家的木材送來時，是用最白的白粉連紙包裹著的。父親說，這木料的價錢，要頂我們半個家哩！

幾天后，端正秀氣的椅身就做好了。父親將最后一塊木料裁出背板，決定為梁老太爺雕一只蝙蝠含著一雙壽桃從天而降的紋樣，寓意“福壽雙全”。眼看一把稀有的玫瑰椅要橫空出世了，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幾天，父親通夜去田里澆園，忙碌不堪。誰也不知道，十歲的哥哥竟然擅自接手了父親的活計。

一天晚上，哥哥舉起那塊黃花梨木背板，一臉得意地說：“父親累壞了，快點兒歇著吧。我在幫您干活呢！”父親一個箭步沖上去，猛地朝哥哥的背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聲音顫抖地大叫：“你胡鬧！”

母親勸父親，哥哥只雕了蝙蝠的兩只翅膀，他可以好好地修一修，別人是看不出來的。父親痛苦地搖頭。母親又說，可以用其他的木材替換那塊背板，多上幾遍漆，應該也不會被看穿。父親憤怒地吼著：“你想用銅鐵偷換黃金嗎？”

梁老太爺的壽席上，三鄉五里的名流紛紛贊嘆父親的手藝，梁老太爺也十分高興，要付給父親雙倍的手工錢。但父親拒絕了，他一分錢也沒要。那天晚上，父親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后，母親跟他狠狠地吵了一架。父親用掉了我們家一整年的積蓄，買了一塊同樣的黃花梨木重新雕花，卻不肯要手工錢，這讓母親心里著實不能平衡。父親卻認為，那背雕終究不是人家的原材料。

第二天，父親握著哥哥的手，雕完了那塊被廢掉的黃花梨木背板。又過了半個月，父親鋸掉院子里的一棵老榆樹，打了一張書桌和一把玫瑰椅。我一眼就發現椅子后面的背雕，正是哥哥雕壞的那塊。那書桌和椅子成了我家最重要也是最漂亮的家具，我和哥哥輪流在上面寫作業。

梁老太爺不知道怎么得知了這件事的原委，專門來到我家看哥哥雕壞的那兩只蝙蝠翅膀。“雕得很好！”他笑呵呵地連連贊嘆，“孺子可教也！”梁老太爺送了哥哥一支毛筆，還經常把他喚到自己家去教他讀一些古詩文。

“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哥哥搖頭晃腦地背誦著。我咬著小指頭，瞪著一雙無知的眼睛問：“這是啥意思呢？”

“這個我也說不好，但……”哥哥眼睛亮晶晶的，望向窗外更遠的天空，“我的心里總是明白的。”

綠森林摘自《十月·少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