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樹（外一首）

曾紀虎

我看見它們的花色由白而黃，黃白交映

我看見它們鐘形的黃色花冠

我看見它們的藤蔓匍匐前行，將有黏液的圓果隱藏

樹底下墳塋圍繞，一塊塊菜地裸露在墓碑前頭

黃昏未到，涼下去的霧氣就已在這里盤旋

我路過，心急如焚，間以旁若無人的大喊大叫

你不在這里，你不在

我看見藤蔓枯萎，樹木倒下；辛苦而勢利的農民

在樹的周邊開墾，以擴大他的菜畦

我看到裸露的黃土

我看到裸露的敗磚

我看到樹的枝干被裁剪，魔幻般消失

父親，在你生前，我是你的一部分

增加你的勞累、病痛，增加你的壞脾氣

現在，你是我的一部分——

為著這人世必有的哀思

[畏 懼]

夜晚醒來看到你們來到床前，這是第幾次

正值年輕時沒法確定你們的長相，那時我也在拼命活著

去世快二十年后，反而能慢慢分析你們在世時的面相

我現在認同你們吵架后的懊惱結論：你們不合在一起

但是你們在一起了，不是嗎

墓碑靠著墓碑，枯草連著枯草，接受我們的祭奠

然后夜夜結伴來到我的床前

我很久都不能同意我們的土坯房的消失

因此設法阻止侄兒們將它推到，在它的基礎上安上他們簇新的家

我也固執地認為，百年后的現在你們無家可歸

那個地方你們已經回不去了

你們在消失，時間和記憶在消失，田地和菜園已經不是原來的

我的年少生活換了一個角色，這個角色也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