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
沒有誰能想到父親會下世得那么急快,母親、姐姐、哥哥及左鄰右舍,誰都覺得他走得早了。早得多了,讓他的子女們無法接受。但是父親,他似乎自得了那病的第一天起,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對于正常的人,死亡是站在你人生的前方某處,在等著你一日日、一步步向它走近,待你到了它的面前,它能夠伸手及你,才會攜你而去。但對于一個病人,那就不僅是你一日日、一步步向死亡走去,而是死亡也從你的對面,一日日、一步步向你跑來。那你的人生時間就要短下許多。
我的父親,他一定是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的。所以,他作為一個農民、一個父親,就特別急需把他認為一個農民父親應該在人世的所盡之責,無遺無憾地盡力完畢和結束。
那么,一個身為農民的父親,他活在世上到底應該做完一些什么事情呢?這一點,父親和所有北方的農民一樣,和所有北方的男人一樣,他們自做了父親那一日、一時開始,就刻骨銘心地懂得,他們最大、最莊嚴的職情,就是要給兒子蓋幾間房子,要給女兒準備一套陪嫁,要目睹著兒女們婚配成家,有志立業。這幾乎是所有農民父親的人生目的,甚或是唯一的目的。
我想因為有病,父親對這一目的就看得更為明晰,更為強烈,更為簡捷:那就是在父親生前,他以為他需要做完的許多事情中,最為急迫的是兒女們的婚姻。
要說,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往,父親的那種病,不是讓人立等著急的急癥、絕癥———哮喘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