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書言/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
敘述反諷是一種基本的反諷性話語表達方式,旨在通過對立兩項的悖逆沖突,更深刻地披顯作品的真實意旨。“反諷”的基本特征體現在字面意義與深層意義不一致,即言在此而意在彼。加拿大文學批評家諾思洛普·弗萊就曾對“反諷”下過這樣的定義:“反諷這個詞就意味著揭示人表里不一的技巧,這是文學中最普通的技巧,以盡量少的話包含盡可能多的意思,或者從更為一般的意義來講,是一種回避直接陳述或者防止意義直露的用詞造句的程式。”反諷的這一基本特征廣泛地存在于其各種變體形式之中,使這一概念被更為廣泛地應用于多處。反諷的含義在不同時期經歷了不同的變化,最早的“反諷”一詞來源于希臘喜劇中的一個用“真理的假話”戰勝對手的角色。隨后,19世紀上半葉德國浪漫主義文學理論對反諷的概念進行了改造,使得反諷概念有了拓展性的發展,從修辭學概念擴展為一種文學創作原則。到了20世紀,德國新批評的反諷理論讓反諷得到了進一步闡發。
當代小說的敘述反諷藝術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戲謔反諷,語調反諷,話語反諷和視點反諷。其中,語調反諷通過敘述態度與敘事內容、表現意旨的相悖,形成具有反諷意味的敘述語調,使得諷刺的形式更為含蓄,而諷刺的意味也更加深重。語調反諷通常情況下有以下幾種情況:其一,以調侃和故作輕松的口吻講述感傷或沉痛的故事。其二,以一本正經的敘事態度講述荒唐的故事。其三,恢宏堂皇的敘述方式與卑瑣平庸,甚至荒誕不經的敘述內容奇怪地組合在一起。
在《少年巴比倫》中,路小路是一個非典型“不良青年”:他有著少年人對“性”的渴望與幻想,并絲毫不加以掩飾,在看到象限上的曲線時,也“只覺得像女人的乳房和屁股”;他不求上進,高中時便吊兒郎當地到處游蕩,在得到父親“我在化工局里有人”的保證后便放棄了學習;追女人、惡作劇、打架斗毆……街頭混混該干的事,他一項不落。但是他身上又有著玩世不恭的詩人氣質,是“其他青工都是看《淫魔浪女》,你看的是《悲慘世界》”的那種與眾不同。“我這種做法,首先被科室青年鄙視,認為我是在裝孫子;其次被生產青年鄙視,還是認為我在裝孫子。只有陳小玉和圖書館的海燕說,路小路是個有點天分的文藝青工——請注意,不是文藝青年,是文藝青工。”他在這個麻木的、人人肆意揮霍青春、充滿了社會弱肉強食生存法則的工廠里,通過文學獲得了思想上的自由和解放,而這一解放恰恰使他清醒地意識到他在這個工廠、這個社會上的無能為力,他不甘墮落,卻又無力掙扎,他放蕩不羈的口吻和行為下,是他痛苦掙扎中的清醒靈魂。作者通過塑造這樣的主人公形象,使得小說對于世界的描述口吻都體現出一種漫不經心和玩世不恭的態度,卻又在這樣吊兒郎當的敘述下,通過語言反諷以調侃和戲謔描述麻木的生活、迷惘的青春、殘酷的生存和悲哀的現實。如下文“我”在工廠時不小心吸入甲醛昏迷后醒來的對話和心理描寫:
倒B問白藍:“他沒事?”
白藍說:“目前正常。”
倒B很嚴肅地從鼻子里噴了一股氣,說:“路小路,你知道嗎?你違規操作,差一點把大家的安全獎都敲光啦。”
我那時候是學徒,只有學徒工資,但我知道化工廠的正式職工,每個月都有安全獎金,大概每人二十塊錢,要是有人出了事故,死了殘了,或是廠里火災爆炸,全廠工人的安全獎金就會扣掉。所以說,在工廠里,鬧出工傷是一件不會被人同情的事情,別人會追在屁股后面說,二十塊錢沒啦。當然,死掉了就不會有這個麻煩了,別人最多詛咒他下輩子投胎做個豬,二十塊錢就當大家湊份子給他買棺材吧。
我問倒B:“我怎么違章操作了?”
倒B說:“你沒有違章操作嗎?”
我說:“我吸進甲醛昏過去了,我違章操作了嗎?”
倒B想了想,又蹦出一句八個字的成語:“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我說:“我違章操作你媽。”
……
我說,我不能理解,為什么倒B最關心的不是我的腦袋,而是安全獎金,安全獎金比我的腦袋更重要嗎?白藍說,你的腦袋知識對自己而言重要,對別人來說,安全獎金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事情。……后來我想了想,說。假如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腦袋重要,而別人的腦袋值不了二十塊錢,這倒也是一件很公平的事情,中國有十億人,我出了事故要是人人都扣二十塊獎金,那他媽就是兩百億元的人民幣,這太昂貴了,把我撞死了也賠不出來。我這么說的時候,她就很平靜地看著我,好像我是在說胡話。后來她說,“所以自己的腦袋自己珍惜啦。”
文中,“我”因為在做工時候一不小心過度吸入了甲醛氣體,頭撞上了水泵而昏迷了。醒來后,安全科的科長倒B來醫務室“探望”,在確認“我”目前沒事的情況下竟先行指責“我”是違規操作,差點造成了大家安全獎金的損失,并不關心“我”的病情。當被反問道“我違章操作了嗎?”時,倒B也意識到自己的理由拙劣不堪,那副差點被扣掉自己安全獎金的嘴臉也太過自私,只好通過不倫不類的“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來撐起自己的領導面子,其自私、貪婪、虛榮的人物形象便在這戲謔滑稽的對話中生動顯現。“所以說,在工廠里,鬧出工傷是一件不會被人同情的事情,別人會追在屁股后面說,二十塊錢沒啦。當然,死掉了就不會有這個麻煩了,別人最多詛咒他下輩子投胎做個豬,二十塊錢就當大家湊份子給他買棺材吧。”青年人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對生命的漠視和麻木以及對這些冷漠習以為常的調侃打趣,使得“出事故甚至因此死亡”的這件大事仿佛輕飄飄不足掛齒。下文則由“我不能理解”引入了我對這件事情的想法:“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如果每人給我二十塊錢,那我被撞死都賠不起。這設想多么的新奇,無比的怪異卻也暗合情形,再加之白藍的一句“所以自己的腦袋自己珍惜啦”,這幽默俏皮的青年人語調將這件事輕松帶過,仿佛只是生活中的一場小小鬧劇,三言兩語便可以以開玩笑的方式打發掉了,一點也不值得深思。作者就是通過這樣的語調反諷,強烈批判和控訴現今人情冷漠,金錢至上的社會現實,用調侃來玩笑化社會悲哀的現實,體現的是青年路小路對現實壓抑的叛逆反抗。小說中關于廠工跳樓的情節也是語調反諷的典型體現:
化工廠的煙囪,有史以來,僅有三個人打算這么干。第一位是在六一年,糧票讓人給偷了,那時候丟了糧票就等于判了死刑,他爬上去十米,因為餓,再也爬不動了,另外爬得太高也不便于和下面的人溝通。……這位對著領導狂喊:“我要吃包子!我要吃肉包子!”領導說,給你吃,都給你吃,你下來就給你吃。這位不信,下來了怕被廠里處分。后來僵持時間太長,大家都沒轍,從食堂里請來了大師傅,大師傅用勺子敲著飯盆喊道:“開飯啦開飯啦,豬油菜飯加鮮肉。”周圍的人眼睛都綠了,上面這位一看架勢不對,再掛在煙囪上很可能什么都吃不到,立刻出溜了下來。腳一著地,就被保衛科架走了。
跳樓這樣一件悲劇性極強的事情在作者筆下成為了荒誕不經的“討包子”事件,加之以生活化的平淡敘述,大大地淡化了讀者對跳樓這一事件的固有的沉重印象。跳樓的人因為被偷了糧票而決定跳樓自殺,卻因為太累和怕下面人聽不到自己的喊話而只爬了十米,在上面對領導討要肉包,在師傅說吃豬油菜飯加鮮肉之后就趕緊自己下來了……這種種滑稽的理由和橋段顛覆了跳樓的慣常描寫,使得這次的跳樓變成了一場荒誕的表演。小說用這樣的喜劇外表來承載悲劇背后的苦痛與殘忍,他人的痛苦和不幸成為了小說中一場又一場的鬧劇,通過語調反諷強有力地抨擊了小小工廠里所反映出來的黑暗和污濁——廠工的權益是得不到保障的,人們采取著原始的強迫威脅手段來爭奪本就該屬于自己的權利——弱肉強食,生物鏈的頂端才是真正制定和玩轉規則的人。“這位不信,下來了怕被廠里處分。”作者將這些細節一筆帶過,短短一句話,卻掩藏不住背后的思考和諷刺:工廠是充滿了怪異制度和詭異規則的地方,人們麻木于性、煙酒、粗話和黃色笑話,在擰螺絲和換燈泡的日子里,欺負人的人和被欺負的人都失去了自我知覺和思考,度過無數飛逝且毫無意義的時間。而這,也是社會的縮影。
文中的路小路似乎漸漸融入了這個工人的圈子——他開始滿不在乎地在夏天穿的像他的師傅們一樣暴露邋遢,學會了與工廠里的阿姨們調笑,學會了與小李和長腳廝混,也變得更加浪蕩。但又因為他“讀《悲慘世界》”的不同,讓他成為了工廠里那個時而清醒,并在清醒時渴望追問和尋找自我的青工。他在“我聽了他的話,悶悶不樂,像只瘟雞。我師父老牛逼早就預見了我會有一個枯燥的中南,只有阿姨才是唯一的雨露。”中絕望著,在工廠這個充斥著不合理的等級制度和“良好傳統”的泥沼里掙扎著,卻只能不斷地用自己的嬉笑怒罵來試圖消解現實的黑暗和荒誕,用一種戲謔的眼光以期掩蓋心中在昏睡中清醒的靈魂和在壓抑中難以克制的尖叫。語調反諷的敘述方式貫穿了全文,通過戲謔的情節、事不關己或吊兒郎當的語氣敘述了發生在化工廠中的種種故事,對這個“無人想改變規則更無人能改變規則的工廠”中體現出的種種社會縮影進行了強力的反諷,使得這些諷刺隱藏于字里行間的描述中,在讀者們的心領神會中比直接宣白更有了沖擊力和深長的意味。
注釋:
①黃擎.論當代小說的敘述反諷[J].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2,32(1):76~81.
②路內.少年巴比倫[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4:201.
③路內.少年巴比倫[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2014:86~87.
④路內.少年巴比倫[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4:137.
⑤路內.少年巴比倫[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4: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