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悠然/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外國語學院
夏洛特·珀金斯·吉爾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女權運動的先驅之一,她的半自傳體短篇小說《黃色墻紙》(“The Yellow Wallpaper”, 1892)作 為女性文學經典流傳于世。小說借助女主人公“我”的瘋癲獨白對父權壓迫展開批判,是“讓人血液凝固”(Gilman 37)的理性書寫。國內學界研究視角十分多元,常圍繞作品的核心意象“瘋癲”展開權力話語、精神分析、敘事手法、審美化等方面的探討。不過,吉爾曼在《黃色墻紙》中呈現“女性歇斯底里”元素,并勾勒出主人公在靜修療法的“囚禁”下逐步走向瘋狂的過程,其目的也在于對歇斯底里背后潛藏的“生成-女性”過程及其內核“動物精神”進行反思,飽含作者對女性主體性建構的細致關懷與激情表達。
本文以德勒茲(Chilles Deleuze)“生成-動物”和伊瑞格瑞(Luce Irigaray)“歇斯底里模仿”觀點為理論基礎,基于學者胡素情關聯兩種生成觀的可行性分析,挖掘《黃色墻紙》中“生成”策略與瘋癲敘事的關系。女主人公的“生成”是在歇斯底里情狀下向少數族“動物-女性”同盟的生成,而吉爾曼的寫作本身也是顛覆父權話語體系、實踐“生成”的有力武器,為完善女性形態及建構女性主體性提供了可能。
“生成”是向少數族的生成,異質性是少數族的本質。由于與主流話語規范相異,盡管該類群體的數量并不在少數,卻往往淪為被邊緣化、飽受壓迫的“他者”。女性、動物、兒童等都屬于“少數族”,在“男權中心主義”、“人類中心主義”的陰影下失語失聲。“生成”則是解構傳統主體、重構自我形態、實現完整自我的無止境的過程,作為途徑之一的“生成-動物”預示著“非人類視角的生成,尤其具有解構現代自我的特殊意義”(胡素情 121)。在《黃色墻紙》中,墻紙圖案背后的女人們被柵欄困住,她們不斷搖晃圍欄甚至頭破血流,不斷爬行伺機重獲自由。在“我”的幻想中,女性與動物以“爬行”為紐帶,在“飽受壓迫”和“追尋自由”上達成一致,共同成為父權制壓迫下被牢籠緊緊困住的“少數族”。
墻紙背后的女人們在物理空間上受到墻紙表面圖案的束縛,精神上被“我”的丈夫約翰以及約翰的妹妹詹妮施以“凝視”行為。菲勒斯中心主義向它認知范疇內的“少數族”——女性施以雙重壓迫,當女人們竭力想突破圖案包圍時,卻被“圖案緊緊扼住她們把她們倒轉過來,這樣就使得她們的眼珠都泛白”(115),反抗失敗后散落在柵欄邊的頭顱骨清晰可見。此外,女人們失敗的慘狀也始終處于父權制的代言人約翰和幫兇詹妮的注視之下。在小說后半段,“我”時常發現兩人面對墻紙神色古怪,好幾次撞見約翰緊盯墻紙,還發現詹妮把手放在墻紙上琢磨那圖案。當詹妮發現“我”正在她身后時情緒激動,仔細提醒“我”說“她已經發現我和約翰所有的衣服上都沾上了黃色污漬,她希望我們更小心些,別讓衣服沾上黃色污漬”(114)。在“我”看來,詹妮將“我”與墻紙背后的女人們分開,力圖阻止我受到黃色污漬影響的做法,反而激起了我想要探尋、理解這些女人們行為的念頭。究其原因,其實是“我”在潛意識里已對“女人們”打破束縛、追尋自由行為產生情感共鳴。
女主人公“我”對“女性-動物”同盟反抗行為的情感認同符合向邊緣“他者”轉化的“生成”特征。女主人公“我”的處境實際上與女人們類似:“我”所住的舊宅“遠離公路,距附近村落也有三英里之遙,顯得十分冷清僻陋(108)”,屬于“我”的嬰兒室“窗戶都釘上了柵欄(109)”;而對我充滿愛意、細致照顧的丈夫“可不喜歡我寫一個字(109)”,“沒有他特別的指示,我幾乎不能動彈一下(109)”;詹妮時常站在樓梯上觀察我,并向丈夫詳細匯報“我”的狀態。在女主人公沒有看出墻紙背后女人們的形態時,她的態度是掙扎多變的:她的自我意志似要萌發,但又常常念及丈夫的溫柔關懷,認為不能辜負他的一番好心,從而壓抑自己的想象力,克制寫作的欲望。靜修療法“通過男性醫生對女性病人極端的掌控,剝奪女性病人的行動自由,把女性病人孩童化”(程心 263)。此時的我被隔絕、孤立卻沒有充分認知,在外界的束縛中無法逃脫壓迫性的生活空間。隨著情節發展,“我”漸漸看清圖案背后掙扎的女人形態,對她們解放愿望的充分理解意味著人向動物“分子”的轉化和攝取,“動物性”讓“我”對自己被困的封閉空間、約翰和詹妮的精神監視有了深刻感知。吉爾曼將屬于動物的爬行行為賦予墻紙背后的女人們,她們以頗具野性意味的行為為支點與動物精神融為一體,共同向男性“文明”社會發起抗議。“我”精神中的“野性”也因此被逐漸激發,為文末歇斯底里地“生成”和女性主體性的建構奠定了基礎。
歇斯底里是女性對抗男權中心主義的非理性話語方式。它同時具備身體和情感兩大維度,因此“常伴有不可控的恐懼和情緒過度”。以柏拉圖為代表的傳統觀點認為歇斯底里是動物精神在子宮中引起的異動,是女性特有的神經官能癥。20世紀70年代,歇斯底里成為顛覆男權統治、創造女性話語的重要策略。其中,伊瑞格瑞的“歇斯底里模仿”(hysterical mimesis)借助夸張、戲仿的方式強化了理性話語中缺失的情感訴說,以非理性神秘主義話語的形式挖掘女性在男權體系中被掩埋的潛力,發展女性話語,實現女性形態的不斷完善。
女主人公“我”在黃色墻紙的影響下逐步走向癲狂的過程,實際上是“我”在“動物精神”的激發下開始運用非理性的“歇斯底里模仿”來表達追尋自由的過程。“我”在注視黃色墻紙的不同階段看到的景象也是變化的:最初,我看到的是不斷搖晃的曲線,它們“以瘋狂的角度急轉直下,在前所未聞的矛盾沖突中毀滅自己(109)”;隨著時間的推移,圖案上的斑點形象變得更加可怕,“像被掐斷的脖子和兩只鼓鼓的眼睛顛倒著死盯住你……眼睛在一條線上上下游動,一只眼睛比另一只稍高一些”(110);接著,“我”終于發現圖案背后的秘密,那些猛烈搖晃柵欄的女人們在夜晚頻繁爬行;最后,黃色作為視覺機制,開始產生味覺上的影響力(程心 264):不管窗戶是關還是開,氣味就是滯留在房間里,驅之不去。氣味充溢著整個房間,晚上……籠罩在我周圍(114)。由抽象的曲線到具象化的眼睛,再到明晰的爬行動作和滿溢的黃色氣味,野性意味不斷增強直至存在于“我”生活中的每個空間,“我”反抗壓迫、追尋自由的欲望也不斷得到強化。“我”對待約翰和詹妮的態度不再畏畏縮縮,堅信自己才是唯一能讀懂圖案背后秘密的人,常常白天昏沉睡去,晚上則精神抖擻觀察墻紙。小說后半段,“我”以相當理智清醒的口吻描述自己“走向瘋癲”的心理訴求和反抗欲望,將女人們飽受壓迫的情狀作為“對自身處境的一種投射”(司林榕 58),一步步走向真正的覺醒和“生成”。
文末,“我”終于完全進入歇斯底里的情狀,以“爬行”為標志完成顛覆性“生成”。“我”再不像以前一樣想要離開舊宅,而是期待將女人們放出來,盼望自己與她們一同自由爬行的日子的到來。在搬走的前一晚,“我”早早地開始幫助搖動圖案的女人們,“我拉她搖,我搖她拉,黎明前我們就剝掉了好幾碼墻紙(116)”。“我”毫不顧忌那形似傘菌的圖案“發出嘲弄般的驚叫聲(116)”,拆除門窗上的鐵欄桿和屋里的障礙物,拼命抓緊撕掉大半張墻紙,暢想著自己也從圖案后面出來,在寬敞的房間里自由爬行的美妙場景。最終,“我”從墻紙背后女人們的身上對自身的絕望境地有了充分認知,“與墻紙中的女性走向了同一”(洪流 64)。完全被歇斯底里情狀支配的“我”向約翰宣布“不管你和簡怎么阻攔……我終于出來了,而且我已經把大部分墻紙都撕了下來,所以你們再也不能把我放回去了(107)”。作為理性他者的瘋癲“讓人類的心靈和肉體實現統一進入能動的創造狀態”(洪流 63)。因此,面對暈倒在“我”爬行路上的丈夫,“我”毅然選擇邁開腳步,從他的身上爬了過去。這是對男權壓迫的有力反抗,也是“我”在身心處于能動統一的狀態下創造性地“生成”,“我”最終也以頗具顛覆意義的爬行實現女性“行為主體”的建構。
吉爾曼在文本中對女主人公的姓名、身世等元素進行含糊處理,以傳統動物書寫的模糊性、有限性勾勒出人物的輪廓和形象。動物在文本中多以行蹤模糊不清的形象出現,它們沒有名字、歷史,甚至沒有性別,動物的歷史和生活細節更是鮮少在小說中清楚地交代。反觀《黃色墻紙》,除卻約翰和詹妮,女主人公“我”的堂弟堂妹都是有姓名的,他們與情節發展幾乎無關,但作者卻提供了他們的姓名和與主角之間的關系。而“我”全程都沒有名字,文本中僅大致提到“我”的家庭條件尚算普通,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具體細節的交代。同時,“我”不僅是沒有過去歷史的人,短短三個月的養病經歷也被抹去了實質性背景和發展的交代,故事敘述圍繞著陽光、月光、墻紙、房間等幾個零星意象模糊展開。吉爾曼對“我”身上各種元素的含糊處理與傳統動物書寫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不僅強化了“動物-女性”同盟在文本層面共同的境遇,更讓讀者將注意力集中在“我”顛倒反復、含混不清的話語言說上。
在男權社會中,與形象一起被貶抑、遮蔽的還有動物和女性的語言。“語言本由人類與動物共同分享,但在詩性語言與概念語言的分野中,動物被摒棄在人類‘話語’之外”(Giorgio 52),它們在人類語言中是無法發出“有意義”聲音的符號,是缺乏成為主體的“他者”。女性的缺場和失語也顯而易見,19世紀以前的作品鮮有她們自己的聲音和訴求,即使有,也往往是被理性、權威的男性話語改寫重塑過。因此,吉爾曼通過賦予“我”女性和作家雙重身份,展現“我”由于靜修療法困于封閉空間且無法寫作的現實,在極度渴望寫作卻又不得不對幻想加以控制,從而放大女主人公的空間焦慮感和創作焦慮感,讓“我”以“動物話語”的瘋癲式寫作為話語形式,野性暴力地實行顛覆。“在當代女性主義強調作為婦女而說話的重要性背后,其重要動機是表達婦女的主體性”(陳曉蘭 246)。“我”以日記體形式展開述說,全篇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情節推進,男性文本理性清晰的線性敘事結構被打破,綿密細膩的心理描寫成為主流。句段之間跳躍反復,虛實難辨,常常前后矛盾,凌亂瑣碎,作者極盡非理性之能事構建“我”的話語模式,長期被壓迫、禁錮生存狀況和精神體驗得到了充分形象的言說。“我”在記錄約翰靜修療法壓迫的同時,還通過“寫作”將“我”的反抗記錄在案,從而使“敘事者和敘事者的文字一起構成了反話語”(程心 263),在意識與女人形象合二為一時“閱讀自己的文本,即作為她自己的文本”(Kolodny 452)”。《黃色墻紙》中“我”在作為瘋癲的“行為主體”的同時,更作為女性話語的“言說主體”在文本中“生成”。
吉爾曼將小說的核心元素——萌發的女性意識與動物精神相結合,她的寫作實踐本身正是在寫作中“生成”。為了讓女性從靜修療法的迫害中解脫,吉爾曼以“動物-女性”同盟為抗爭武器,在《黃色墻紙》中大膽表達女性反抗壓迫、追尋自由的態度。這一舉動正是依托動物精神和女性意識,從主流價值中“逃逸”、在文本中向沉默“他者”和“少數族”生成的有力注腳。1892年,《黃色墻紙》在屢遭拒稿后終于刊登在《新英格蘭雜志》上,立刻在讀者中(尤其是醫學界)引起激烈抨擊。波士頓醫生認為這“不該被寫出來”、“誰讀誰發瘋”,堪薩斯醫生將其視為“對初期精神錯亂最好的描寫”(Gilman 271)。在男權社會的重重包圍下,女性寫作被誤讀成純粹的哥特恐怖故事,出版界和醫學界實施聯合鎮壓以維護自身權威。這從另一方面也說明男權社會感受到吉爾曼寫作實踐內含的顛覆性和威脅性,想在萌芽之初就將女性欲望之花掐斷。直至20世紀70年代,作品在第二次女性主義浪潮中重新經典化,性別政治在文本上的又一次博弈中終于取得勝利。作者吉爾曼借助寫作實踐“逃逸”男權層級和傳統價值,建構“寫作主體”以實現自我在文本實踐中的“生成”。
《黃色墻紙》中,吉爾曼將女主人公“我”置于靜修療法的“囚禁”中,接受來自父權社會及其幫兇的凝視與規訓。隨著時間的推移,困在墻紙柵欄后爬行的女人們逐漸激起了“我”的反抗欲望與“生成”理想,使“我”在歇斯底里的情狀下發起向少數族“動物-女性”同盟的顛覆式生成。吉爾曼以寫作為手段逃離主流價值與嚴密層級的壓迫,采用類似動物書寫的模糊性話語彰顯女性主體性建構的可能性。吉爾曼對女性的生存際遇、精神境況給予深切關懷,在兩次女性主義浪潮中熠熠生輝,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與價值。
注釋:
①研究者胡素情通過梳理歇斯底里批評史, 認為在女性主義視域下歇斯底里被視為反抗菲勒斯中心主義的重要話語方式,而德勒茲的“生成-動物”思想則呼應了傳統歇斯底里定義中的“動物精神”,為女性主義解讀提供了有益的補充和啟示。因此,她探討伊瑞格瑞的“歇斯底里模仿”和德勒茲的“生成-動物”、“生成-女性”思想結合的可行性,并以此為策略解讀《呼嘯山莊》中的女性歇斯底里,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翔實的背景資料和豐富的理論基礎,在此謹表謝忱。具體出處可參見胡素情:“兩種生成觀:兼論《呼嘯山莊》中的女性歇斯底里”,《外國文學》4(2013):119-126。
②本文相關引文均來自吳其堯譯:“黃色墻紙”,《名作欣賞》3(1997):107-116,下文只標明頁碼,不再一一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