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我國刑事庭審進程的法庭操作規程中存在實物證據的驗真規則缺失,以法官職權為主導的調查色彩過于濃重,人證調查方式的現有規范過于粗疏,書面卷宗材料充斥庭審之現實尚未改觀等缺憾。我國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優化,一方面,應當在庭審證據調查的制度本體層面,建立一套規范完整的以交叉詢問為主,職權詢問和對質詢問為必要補充的人證調查方式體系,同時將實物證據的庭審調查納入到此種人證調查的方式體系之中,逐步確立與對抗式庭審模式相近似的以人證調查為核心的法庭調查模式;另一方面,應當以一種整體性思維,就與庭審證據調查相關的法官庭外調查核實作以配套性限定,最大限度地促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以及庭審實質化改革目標的實現。
關鍵詞:審判中心;證據調查方式;實物證據調查;人證調查;庭外調查核實
中圖分類號:DF71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257-5833(2019)10-0096-09
作者簡介:步洋洋,西北政法大學刑事法學院、西北政法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中心講師 (陜西 西安 710100)
一、庭審證據調查方式優化與審判中心的因應關系
依據學界的通識觀點,審判中心因應司法實踐,針對我國刑事司法實踐長久以來形成的“偵查中心”而提出,用以指代在由偵查、起訴、審判等階段所組成的整個刑事程序中,應當將審判階段作為訴訟程序的中心,發揮審判階段對于審前環節的監督和制約,避免審判程序單純演變為對于審前程序結果確認的橡皮圖章。而在審判階段所包含的諸如庭前準備、法庭審理、以及各種庭下活動之中,刑事庭審無疑是最為關鍵的決定性環節,不僅決定著被告人刑事責任問題的最終結果,同時發揮著對于審前、審后程序的統領作用。作為審判程序的中心環節,審判中心是通過庭審中心加以實現的。庭審中心要求與定罪量刑相關的各類證據,無論是言詞證據還是實物證據,都要在庭審的聚光燈下充分展現,保證訴訟雙方在法庭上充分舉證、質證、互相辯駁、發表意見,進而使法官辨明證據真偽,獨立地形成心證,作出事實認定準確,法律適用正確的公正裁判。
作為司法行為鏈中的最終一環,刑事庭審需要對起訴和辯護行為的有效性作出結論性評判,并以此為基礎決定訴訟的最終命運。為此,刑事庭審中對案件事實的查驗至關重要。刑事案件的犯罪事實發生在過去,對于案件事實的查驗本身屬于一種回溯性的認識過程,在這一回溯性的認識過程中,刑事證據無疑扮演著極為重要的媒介和橋梁作用。在刑事法庭審判這一特定的時空條件下,建立在刑事證據基礎上的案件事實查驗功能主要通過兩種方法和手段得以實現:一是證據調查,二是證據核驗。刑事庭審中的證據調查主要由事實審理者或控辯雙方通過訊問被告人,詢問證人、鑒定人,以及出示、調取原始物證、書證等實物證據的方式加以實現。刑事證據調查歷來強調證據的原始性和調查的直接性,要求言詞證據的作出者原則上應當親自到庭陳述,如實地接受控辯雙方的質疑和詢問;而實物證據則一般應當出示原物、原件。而證據核驗,是指人民法院就刑事證據的證據能力以及證明力大小和有無進行的審核和檢驗。證據核驗通常圍繞控辯雙方提出之證據的客觀性、關聯性和合法性等方面展開。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基本手段之一,證據核驗在各類刑事庭審模式中普遍存在,并成為庭審調查與審前調查,特別是刑事偵查的重要區別。與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下訴訟即審判的特性不同,作為一項旨在實現國家刑罰權的活動,刑事訴訟因其本身所具有的案件情況相對復雜、訴訟任務相對特殊等特點,需由法律規定的專門機關在審前階段進行特定的證據收集、固定和審查工作,以將其作為刑事指控的前提和依據。為此,近、現代國家的刑事訴訟普遍建立了由國家專門機關進行審前證據調查(刑事偵查)的相關機制。然而,審前證據調查(刑事偵查)所形成的各類證據畢竟不同于經過刑事庭審核驗的證據,其對法庭審理并不存在預決效力。一方面,作為控訴機關,偵訴機關往往具有強烈的追訴傾向,在實體真實價值觀念以及各種以“數”、“率”為基礎的績效考評機制的綜合作用下,偵訴機關于審前階段的證據調查將更為關注那些對于犯罪嫌疑人不利的事實材料,從而難以保證證據的客觀性;另一方面,在刑事司法實踐中,由于偵訴機關的部分辦案人員對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重視不夠,未能形成審前階段當以司法審判標準為中心的基本觀念判斷,因而時常會出現諸如應當收集的重要證據沒有收集或者沒有被依法收集、進入庭審的案件就刑事證據而言尚未達到法定的證明標準等問題,嚴重影響和制約證據的證明力。有鑒于此,為使法庭裁判建立在庭審查明、認定的事實基礎上,發揮庭審在事實查明和證據認定方面的決定性作用,刑事庭審理應在有效切斷審前證據與庭審證據之聯系的同時,加強對于審前調查所形成并作為起訴依據的各類證據的核驗,從而確保審前證據調查(刑事偵查)所形成的各類證據能夠經得起法庭上質證、認證的檢驗,經得起各類證據規則的檢驗。作為事實查驗的兩種基本方法和手段,證據調查和證據核驗主要通過法庭之上的舉證和質證方法得以實現。即在刑事證據提出后,對立的控辯雙方各自從自己的立場和角度出發,針對證據展開一系列的質疑、說明和辯駁,以揭露證據瑕疵,影響事實審理者之心證形成。
我國刑事庭審證據調查和證據核驗的制度規范處于不斷的動態發展變化之中,大體經歷了1979年《刑事訴訟法》下的“法官強權調查”模式到1996年《刑事訴訟法》下的“法官主導調查”模式,再到現行《刑事訴訟法》下的以“法官主持,控辯雙方參與調查”為樣態,具有“中國特色的控辯式調查”模式。誠如左衛民教授所言:“現行模式是一種國家本位主義的模式,是一種過渡式的訴訟模式,既包括職權主義的一些成分,也包括當事人主義的點滴因素,還包括傳統訴訟制度的一些因素,不能理解為職權主義與當事人主義的簡單相加,該模式有待向現代型訴訟模式轉型。”左衛民:《中國刑事訴訟模式的本土構建》,《法學研究》2009年第2期。應當說,我國傳統的法庭審理建立在偵查證據更加真實的基本預設之上,以庭外閱卷作為事實調查的基本途徑,以印證分析作為證據審查的基本方法,以案件審批作為裁判的基本方式,相較于建立在庭審調查更易于查清事實真相的預設之上,以當庭全面出示證據作為事實調查的基本途徑,以個別分析作為證據審查判斷的基本方法,以合議庭裁判為基本的裁判方式,追求案件處理的“實質正義”而非“形式正義”的實質化的法庭審理有所差距。在筆者看來,我國刑事庭審進程中的存在問題具有多元化特征。例如,交叉詢問的人證調查方式形似而實不至;直接言詞原則尚未確立,證人出庭作證的比率始終徘徊不前;法官庭外調查核實常態化、擴大化,庭前和庭下功能呈現出輕重倒置之態勢;刑事辯護率整體不高,特別是法律援助辯護的適用范圍過窄等。但其中最為突出也是最為核心的問題即在于庭審證據調查的方式尚不夠精細化、規范化,從而為偵查中心主義、書證中心主義等背離審判中心制度改革的現象開了“天窗”。
二、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既有問題省察
由于制度規范設計的固有缺陷、司法運作上的機制弊端、實用與功利主義傾向等多重原因,我國刑事庭審進程的法庭操作規程依然不夠精密、規范,一定程度上背離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的基本價值期許,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庭審證據調查方式之實踐樣態。
(一)“先人證后物證”的法庭調查順序
證據調查必然涉及到調查順序的安排。從我國現行立法對于法庭調查順序的規定來看,法庭調查按照先口供,再證人證言、鑒定意見等言詞證據,最后書證、物證等實物證據這一與偵查程序中事實調查基本相同的“先人證后物證”的脈絡進行參見現行《刑事訴訟法》第191條-195條。。由此帶來的一個突出問題是,在刑事司法實踐中,有些法官要求法庭調查嚴格按照“先人后物”的順序進行,而不允許打亂這一法律規定的調查順序。例如,在詢問證人的過程中,證人在其陳述中提到了某項重要的涉案物證,辯護人要求出示辨認,而法官則以人證調查后安排了專門的物證出示程序為由不予準許。在筆者看來,此種教條地按照刑事訴訟法關于庭審調查順序之規定確定證據調查順序的實踐做法,盡管在表面上看來層次分明,但卻在根本上有悖于案件事實的認識規律,無益于事實審理者對于案件事實的最終認定。
從證明的角度來講,案件事實的展示、還原和認識有其自身的演進過程,此一過程必然會伴隨和涉及不同的證據種類。立法層面人為地將言詞證據和實物證據的調查截然分開,不僅割裂了案件事實之間的內在聯系,隔離了事實演進的內在要素,無益于證據與證據間的相互印證,進而弱化了某些事項的認定效力,同時在客觀上影響了控辯雙方的攻防體系以及將某些證據作為彈劾證據使用的質證效果。其實,無論從理論層面還是實踐角度,都不應將前述兩類證據之調查截然分開。作為學理上的“啞巴證據”,實物證據以其物理特征證明案件事實,對于案件事實的證明而言往往具有間接性,不可能主動全面地展示出案件事實的全部,因而需要通過人的語言將這些實物證據貫穿在一起,以作為關聯證據描繪出作案經過。而對于人證而言,言詞證據極易受到主客觀因素的影響和干擾,同時隨著時間的流逝甚至可能會造成記憶的衰退或滅失,因而需要實物證據加以輔證,以增強語言多變性質下的客觀性和真實性。
現代法治國家,無論是英美,還是日本和意大利,均不以證據種類之劃分作為庭審調查順序安排的依據,而是根據證據本身的證明事項作出程序上的安排和設計,即人證和實物證據在法庭調查之中是可以交替使用的。我國刑事立法之所以在立法層面人為將實物證據與言詞證據的調查分立開來,其本源在于刑事訴訟所具有的職權主義色彩,以及以真實查明為導向的庭審價值目標。刑事訴訟法在制度建構伊始就將證據調查核實視為審判職權的積極運用,將其看作是法官審判權以及審判權所包含的事實查證權的一種表現,用以保證庭審法官在證據提出與證據調查方面的主導及控制作用,因而帶有較為明顯的職權屬性,屬于建立在實體真實原則與職權調查原則基礎之上的職權主義訴訟模式的典型縮影。
(二)假借“筆錄”,以靜態方式進行的實物證據調查
從證據調查的對象上進行區分,證據調查內在地劃分為人證調查和實物證據調查兩類,兩類證據各有其特定的調查規則與調查方法。在我國當下的司法實踐中物證之調查以出示的方法進行;書證之調查以宣讀的方式進行;而視聽資料之調查則通過當庭出示或播放的方式進行。在調查步驟的具體安排上,實物證據在出示、宣讀或播放之前,應當首先由請求調查一方從來源、特征及內容等方面對該實物證據作出簡要說明,以便法庭能夠及時、有效地把握證據信息;然后由請求調查并持有該證據一方出示、宣讀或播放該證據,法官依職權調查之證據則由法官直接出示、宣讀或播放;最后則由另一方進行辨認并發表意見,控辯雙方可以在此基礎上進行適當的辯論和質問。此種將物證、書證、視聽資料等實物證據提交到法庭之上的靜態調查方式在被告人認罪的案件審理之中似乎并沒有太多的問題,但是,在那些被告人不認罪案件的庭審之中,特別是在控辯雙方對于物證、書證等實物證據的來源和真實性存在爭議之時,傳統的通過筆錄、清單、照片等載體的靜態展示不僅無益于訴訟雙方的質辯,同時由于真假難辨,往往影響法官對于案件事實的準確、客觀、公正的判斷。更為重要的是,此種靜態調查方式將書面證據,特別是筆錄作為法庭調查的直接對象,即公訴方往往通過對于案卷筆錄有選擇的宣讀、摘要式的宣讀或合并概括式的介紹等方式論證其主張的真實性與合理性,法官對于刑事證據的審查判斷也相應地演變為對于各種筆錄的審查判斷。
就證據屬性而言,筆錄這一證據形式本身即屬于一種“傳聞”。作為取證人員對于直接人證提供情況的一種固定和轉述,案卷筆錄本身具有明顯的片面性特征。由于取證目的的指控性、證據記錄和偵查組卷的選擇性,偵查案卷筆錄記載的信息和內容往往十分有限,取證人員往往只是把那些與案件基本事實相關的陳述以宏觀、概括性的方式加以記錄,而對于那些能夠判斷言詞陳述真實性等因素的內容省略、過濾掉,因而不僅無法有效幫助事實審理者判斷言詞陳述作出者的感知能力以及記憶的準確與否,同時不可避免地會打上筆錄制作者本人的主觀標簽。為此,傳聞證據規則下的“筆錄”形式原則上不具有證據資格,因而是不可采的。而我國的情況則有所不同,不僅言詞證據可能以書面的形式進入庭審,而且物證、書證、勘驗筆錄等實物證據均為獨立的證據種類,可以通過筆錄這一書面形式實現相關證據材料與案件的銜接龍宗智:《我國刑事庭審中人證調查的幾個問題——以交叉詢問問題為中心》,《政法論壇》2008年第5期。。在此種調查方式的影響之下,我國的刑事審判呈現出一種近似于科層式的行政權力組織體制的特征,書面筆錄構成了整個程序的神經中樞,整合著各個層次的最終決策。案卷筆錄的長驅直入不僅僅是第一審程序的問題,甚至延伸到第二審以及再審和復核審等救濟程序當中,背離了法庭審理所欲實現的價值、功能、目標,因難以對證據之客觀性、關聯性、合法性進行全面審查而難以保證裁決結果建立在“ 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標準之上王文華:《規律·規則·規制:論“以審判為中心”的制度建設》,《東方法學》2016年第1期。,消解了審判中心所要求的刑事庭審對于訴權保障的決定作用。
(三)三種方式混用且不分主次的人證調查
在刑事庭審的進程之中,對于人證,特別是被告人和證人的有效詢問實乃庭審調查的基本內容,采取何種規則或方式,讓言詞證據的作出者得到充分且有效的詢問,不僅關乎案件事實的發現,更關乎被告人合法權益之有效保障。從兩大法系國家的刑事立法來看,人證導出通常有會話式和問答式兩種方式,前者以言詞證據作出者連貫陳述為形式,為大陸法系國家和地區刑事庭審中證言作出的主要范式,突出表現在法官職權詢問之中;后者則以一問一答為形式,為英美法系國家和地區刑事庭審中證言作出的主要范式,突出表現在交叉詢問制度之上。例如,德國《刑事訴訟法典》第69條第(一)款規定:“應當讓證人連續陳述其所知的詢問事項……”宗玉琨譯注:《德國刑事訴訟法典》,知識產權出版2013年版,第36頁。關于兩種導出方式的選擇和評判,我國臺灣學者陳樸生曾指出:“為保持證言之連續性,以采會話式陳述為原則,即命證人就詢問事項之始末連續陳述……其優點在可節省詢問時間,且不至于使證人隨口答應,致其陳述支離破碎,彼此不符,不易發現真實之弊。惟證人陳述后,為使其陳述臻于明確,或為判斷其真偽,仍應為適當之詢問,則采問答式陳述。”陳樸生:《刑事訴訟實務》,臺灣海天印刷廠有限公司1981年版,第225頁。我國刑事訴訟采用會話式與問答式相結合的人證導出方法,兼有交叉詢問和職權詢問的人證調查方式。例如,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關于庭審實質化改革的試點方案中對于人證調查的“交叉詢問”方法就對英美法中的純技術性規則進行了簡化,一改交叉詢問中固有的一問一答的問答式,而是由言詞證據的作出者進行完整陳述,然后在此基礎上針對于陳述中的問題展開提問和回答馬靜華、縱博:《庭審實質化改革中的混合式人證調查程序》,《四川法制報》2016年10月21日第005版。。我國當下刑事庭審中的人證調查存在職權詢問、交叉詢問以及對質訊問的三種方式,三種調查方式問題各異,總體上呈現出極為明顯的混用與主次不分問題。
首先,以法官職權為主導的調查色彩過于濃重。在我國當下的人證調查程序中,法官并非消極、被動,而是發揮著積極的主導作用。一方面,在交叉詢問方式下,控辯雙方向證人、鑒定人的發問必須首先征得審判長的準許。另一方面,根植于職權式訴訟模式的司法傳統,刑事審判人員于我國當下的人證調查程序中始終保有向人證進行發問的權力,且此種職權式詢問可以隨時介入到控辯雙方的詢問過程中來。根據現有立法規定,職權詢問的調查方式以“必要時”為基本適用前提,然而何謂“必要時”,立法規范卻始終未有明晰,由此帶來此一調查方式適用上的隨意性、靈活性以及目的上的不特定性。從刑事訴訟模式轉型的世界性趨勢來看,庭審法官理應作為一種補充性的詢問角色而存在,其既不屬于證明主體也不屬于質證主體,職權詢問的調查方式無論是在刑事訴訟還是在民事訴訟中都應當將補充性作為其基本屬性依托,在性質上應當被理解為對于交叉詢問方式與對質詢問方式的必要補充,旨在澄清控辯雙方未予澄清之事實或證據,而不得已采取的一種人證調查方式。假使庭審法官在庭審進程中過多地運用審判職權,不顧控辯雙方之意見而徑行決定庭審質證的內容和訴訟程序的推進,無異于賦予其不受限制的證據調查權,不僅有悖于職權調查方式本源的補充性和除疑性,而且不符合刑事司法改革的初衷和導向。特別是在人民陪審員參審職權改革的當下,職業法官過多的職權詢問勢必“影響”、“吸附”甚至“壓制”以“平民性”、“業余性”為特征的人民陪審員的常識判斷,進而導致陪審員在作出決策和判斷時的依賴性和附隨性,背離了此一制度所欲實現的民主、公平和正義的基本制度預設王亞明:《域外陪審制度模式評介與借鑒》,《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6期。。
其次,交叉詢問方式的現有規范過于粗疏。我國現行立法下的交叉詢問方式過于含糊、籠統。以交叉詢問方式所要求的“禁止誘導性詢問規則”為例,盡管《人民法院辦理刑事案件第一審普通程序法庭調查規程(試行)》第20條對于此項規則作出規定,但這一規定本身卻極為粗疏,僅從文字層面來看屬于不包括任何內容的口號式規范,不僅對何為誘導性詢問只字未提,同時在誘導性規則的內容安排上,不區分主詢問和反詢問而絕對禁止誘導,不僅概括性地排除了反詢問中誘導性詢問這一經典提問方式存在的可能性,而且違背了主詢問和反詢問的功能設置,特別是反詢問本身所具有的通過誘導性詢問實現的證偽功能,因而不符合法治國家交叉詢問制度的基本要義。更為重要的是,由于我國當下的的法庭操作規范還比較簡單、粗糙,可謂是精密不足但粗陋有余,不僅尚未實現庭審調查規則的精密化和技術化,而且缺少交叉詢問制度功能得以發揮的如庭前證據開示等配套性制度,相關刑事法律也并未確立直接言詞原則或傳聞證據規則,加上證人出庭作證制度本身尚存諸多缺陷,這就使得偵查卷宗等書面證據材料充斥整個庭審,法庭審理和法庭裁判建立在案卷筆錄的基礎之上,加劇了刑事實踐中證人、鑒定人出庭率過低的司法困境,消解了交叉詢問本身所要求的被詢問人親自出庭的基本前提要求。是故,筆者認為,我國現行刑事立法關于人證調查方式之規定雖在一定程度上將交叉詢問制度作為借鑒的藍本與改革目標,但真正的交叉詢問規則卻尚未確立。也正因如此,在龍宗智教授看來,將此種簡單、粗疏的“中國式交叉詢問”稱為“輪替詢問”似乎更為適當龍宗智:《刑事庭審人證調查規則的完善》,《當代法學》2018年第5期。。
再次,對質詢問方式形同虛設,適用率低。從各國刑事訴訟立法的普遍規定來看,對質詢問這一人證調查方式為兩大法系國家普遍適用于證人和證人之間,證人和當事人之間,以及當事人和當事人之間。只要當這些人證主體之間的陳述存在實質差異或矛盾之時,便可以根據控辯雙方之申請或法官的審判職權啟動此一方式,用以暴露矛盾,揭露事實真偽。與之不同的是,一方面,我國現行刑事立法僅就證人與證人、被告人和證人之間的對質詢問作以規范,并未涉及被害人、鑒定人等其他言詞證據的作出者;另一方面,對質詢問方式在我國當下的立法規范中似乎僅能依職權啟動。作為立法層面對于對質詢問方式粗疏規定所帶來的一個直接后果,對質詢問這一人證調查方式在我國的刑事司法實踐中適用率極低。在部分刑事法官的觀念和認識中,對質詢問這一人證調查方式容易導致證人之間相互順證,因而在查證效果上遠不如職權詢問和交叉詢問。由于偵查和審判之間存在或長或短的時間間隔,在這段時間內,證人對于案件事實的鮮活感受和記憶已經折舊,因而在法庭審理中,其憑借原始記憶和感知所作陳述具有某種程度的不確定性。在未有其他證人作出與己不一致的陳述時,證人尚能對自我記憶和自我陳述保有內心確信,而在其他證人,特別是多名證人對其證言提出異議之時,基于普遍、盲目的“從眾心理”,先前在陳述內容上存在差異之證言就會呈現出趨同的走向,順證現象隨之發生。因而就需要通過宣讀庭前的書面證言筆錄、甚至是偵查人員出庭作證等方式加以印證和證明,而這不僅加大了法庭審理對于訴訟資源的需求,亦增加了主審法官對于事實認定的難度系數。
三、審判中心下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優化路徑
刑事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優化本身即屬于一個兼具制度內在發展與人為建構相結合的過程。立足于我國當下關于刑事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框架性規范,在借鑒域外法治國家和地區于此一制度建構之的相關規范與改革經驗的基礎上,筆者認為我國刑事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完善應當從問題意識出發,沿著優化制度本體與完善配套制度的雙重進路展開。概括而言,一方面,在庭審證據調查的制度本體層面,刑事立法應當沿著完善交叉詢問方式,逐步弱化職權詢問方式的路徑出發,建立一套規范完整的以交叉詢問為主,職權詢問和對質詢問為必要補充的人證調查方式體系,同時將實物證據的庭審調查納入到此種人證調查的方式體系之中,逐步確立與對抗式庭審模式相近似的以人證調查為核心的法庭調查模式;另一方面,刑事立法當以一種整體性思維,就與庭審證據調查相關的法官庭外調查核實作以配套性限定,用以避免因法官庭外調查核實之泛化適用而帶來庭審證據調查的虛化,在破除固有案卷筆錄中心、偵查中心給審判中心制度改革所帶來的不利影響的同時,最大限度地促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以及庭審實質化改革目標的實現,重構出符合中國本土特色的刑事庭審證據調查方式體系。
(一)建構以交叉詢問為主,職權詢問和對質詢問為輔的人證調查方式體系
基于不同的法律文化傳統與訴訟價值觀念,交叉詢問方式、職權詢問方式以及職權詢問方式在兩大法系國家刑事司法實踐的具體應用比例和應用形式上必然會有所不同。概括而言,在英美法系國家的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之下,人證調查通常以交叉詢問的方式進行,兼采職權詢問和對質詢問的方式。但是,由于嚴格貫徹法官中立的消極聽審原則,職權詢問方式僅在極少數的特定情形下使用,而對質詢問也只是在為了澄清被告人與證人之間的陳述矛盾時使用。與之相對,在大陸法系國家的職權式訴訟模式下,刑事庭審中的人證調查主要是由法官決定和實施的,因而以法官的職權詢問為主要方式,交叉詢問方式和對質詢問方式為補充。隨著兩大法系國家刑事訴訟模式的相互吸收和相互借鑒,庭審證據調查的具體方式在世界范圍內呈現出一定的趨同走向。此種趨同走向下的證據調查方式既吸收了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的交叉詢問、對質詢問制度,也承繼了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下法官依職權主動收集、調查證據用以排除心證疑慮的有益因素。盡管在具體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側重上有所不同,但兩大法系國家的刑事立法卻普遍確立了旨在保證證據原始性及人證出席法庭審理的直接言詞原則或傳聞證據規則。
為切實地增強庭審的對抗性,落實直接言詞原則所要求的直接審理與言詞審理,并契合刑事司法實踐的世界性趨勢,在人證調查方式的具體優化問題上,刑事司法改革應當在總體上沿著完善交叉詢問方式,逐步弱化職權詢問的路徑出發,以漸進性的方式逐步建構起一套規范完整、主次分明的,以交叉詢問為主,職權詢問和對質詢問為必要補充的混合式人證調查方式體系,以實現權利保障與真實查明的互利共贏。具體而言,應當進一步強化交叉詢問的權利性、規則性和對抗性,在擴大交叉詢問適用范圍的同時,明確與之相關的“禁止誘導性詢問規則”、“禁止誤導性詢問規則”以及“禁止可能導致長篇陳述規則”的適用情形及例外;限制法官隨意干涉交叉詢問的權力,明確職權詢問的適用情形,從而為其適用劃定深度和廣度的界限。同時,為消解司法實踐中因對質詢問而帶來的順證問題,立法上應當逐步完善審前證人陳述的固定程序,在將其陳述以同步筆錄的形式予以記錄外,引入證人詢問時的全程同步錄音錄像制度,后由證人本人對錄音錄像作出確認與否之聲明,以備庭審順證發生時的相互印證之需。更為重要的是,立法應當將直接言詞原則明確納入到現行《刑事訴訟法》下的基本原則體系中,并圍繞著此一原則的內容及相關要求,著力完善與之相關的刑事庭審制度,特別是以實質化審判的要求,強化證人、鑒定人與偵查人員的出庭作證制度,在理順證人出庭作證之相關法律規范的前提下,通過加強出庭作證保障、嚴格限制書面證言使用、明確拒不出庭后果,以及增加證人宣誓制度等方式,提高證人、鑒定人及偵查人員出庭作證的實踐比率,同時保證法庭審理對于證人證言真實性的有效查明。當然,鑒于我國當下全面貫徹、落實該項原則尚存一些觀念層面及制度層面的困難,此項原則之立法確立可以漸進的方式逐步推進,即在當前的刑事司法實踐中推行“相對的”、“不完全的”直接言詞原則,在明確“關鍵證人”應當出庭作證情形的前提下,確立書面證言使用的限制性規則,明確對于那些應當出庭作證而未出庭的證人證言的程序性后果,從而建立起一套以制度化、常規化出庭作證為主,例外明確化書面證言為輔的混合式人證調查程序。
(二)將實物證據的庭審調查納入到以人證調查為核心的模式之中
如前所述,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下的法庭調查基本遵循“先人證后物證”的邏輯順序進行。客觀來講,此種按照既定的證據調查順序和步驟進行的庭審調查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實現刑事法官對于庭審的職權把控,提高了證據調查的庭審效率,卻人為地將言詞證據和實物證據的調查分立開來,不僅割裂了案件事實之間的內在聯系,隔離了事實演進的內在要素,無益于證據與證據間的相互印證,進而弱化了某些事項的認定效力,同時在客觀上影響了控辯雙方的攻防體系以及將某些證據作為彈劾證據使用的質證效果。
在英美法系國家的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下,對立的控辯雙方控制和主導證據提出和事實調查程序,控辯雙方可以自行決定證據提出的方法、范圍和順序,證據調查如何進行的選擇決定權在于當事人。盡管他們無權對于案件事實進行裁斷,卻能通過發揮其在證據提出、詢問證人以及證據評論方面的主導作用,通過收集對己方最為有利的各種證據、以最有利于展示自己“一面之詞”的方式和順序向法庭提出,以說服事實審理者接受己方的主張和論據,從而對最終的事實裁斷施加較大程度的影響力。而在大陸法系國家的刑事庭審中,法官居于主導地位,對證據的提出和調查起著主導和控制的作用。法官不僅享有決定證據調查的方法、順序和范圍的權利,同時提出和調查各項證據等相關事項也由法官負責。法官可以采取其認為有利于事實真相查明的一切措施和一切證明方法。即使控辯雙方沒有提出,但只要法官認為有必要提出或對某一證據或某些證據進行調查,他即有權自行提出和自行調查收集,完全不受控辯雙方所提出證據范圍之限制。盡管在訴訟控制權分配的規范設計上差別明顯,兩大法系國家卻普遍傾向于將刑事庭審之證據調查以人證調查的方式一以貫之,即將人證調查下的某種或某幾種特定方式作為整個刑事庭審的基本證據調查方式,不僅適用于言詞證據的提出者,對于書證、物證等實物證據,亦通過該特定的方式展開調查。
為避免割裂式調查順序所帶來的印證失范,降低舉證、質證、認證的實然效果,消解刑事司法實踐假借“筆錄”代替實物本身,以出示、宣讀等靜態方式進行實物證據調查所形成的“書證中心”與“案卷筆錄中心”范式,以審判為中心訴訟制度改革下的庭審證據調查應當通過確立明確的驗真規則的方式將實物證據的庭審調查納入到以人證調查為核心的法庭調查模式之中,形成以人證調查為主線穿插實物證據調查的運作邏輯,用以落實審判中心語境下直接言詞原則的基本要義。作為兩大法系國家于實物證據庭審調查程序中所普遍確立的一項規則,驗真規則通過自我驗真、保管鏈條驗真、專家比對驗真等具體方法確保了物證、書證等實物證據的真實性與關聯性。就概念而言,驗真規則可以被理解為出示證據的一方通過一定的程序、方法乃至出示其他證據證明其擬出示的證據就是其意圖出示的證據,其本質上屬于一項旨在確保實物證據關聯性的精細化規范。對抗式審判以人證調查一以貫之。作為一條貫穿整個庭審的紅線,人證調查下的交叉詢問方式可以適用于全部的證據調查,即以交叉詢問作為整個刑事庭審的證據調查方式。交叉詢問不僅適用于言詞證據的提出者,對于書證、物證等實物證據,亦通過對其持有、搜集、保管人的交叉詢問來展開調查。因而,域外國家,特別是英美法系國家對于實物證據的調查主要依托于偵查機關工作人員的出庭作證,偵查人員在法庭上對實物證據作證,以動態的方式還原實物證據在現實當中的原貌,從而在自我驗真的同時,揭示實物證據的證明能力。
為逐步確立起與對抗式庭審模式相近似的以人證調查為核心的法庭調查模式,筆者主張以司法解釋解釋的形式確立明確的“驗真規則”,即對于書證、物證的調查,應當由其制作人、提取人或保管人親自出庭就該項證據的來源、提取、保管進行說明,即對該項證據的保管鏈條的證明。在確認該項證據未存在“被污染可能性”、保障證據原始性的前提下,然后再進行對其本身的展示,并接受控辯雙方對該項證據進行質證;而對于勘驗、檢查筆錄的調查,則應當由控方宣讀筆錄的調查形式轉變為勘驗、檢查人員親自出庭陳述筆錄概要并接受質證。當然,以立法的形式硬性要求實物證據的制作人、保管人或提取人全部親自出庭說明和陳述在一定程度上必然會增加訴訟成本,因而與我國當下司法資源有限之現實不相適應。為此,筆者認為,刑事立法可以通過司法解釋設定一個底線的前提標準,即當實物證據的可靠性及證據來源有爭議時,除法律規定的確實無法出庭的情形外,均應由有關的制作人、提取人和保管人出庭陳述并接受法庭質證。龍宗智:《我國刑事庭審中人證調查的幾個問題——以交叉詢問問題為中心》,《政法論壇》2008年第5期。
(三)就庭外調查核實作以限定,避免其泛化適用而虛置庭審證據調查
除了前述正式法庭審理之上的證據調查外,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下還存在另外的一種證據調查,即庭外調查核實。現行《刑事訴訟法》第196條第1款規定:“法庭審理過程中,合議庭對證據有疑問的,可以宣布休庭,對證據進行調查核實”,理論上稱為法官的庭外調查核實權。作為一種旨在消除庭審疑惑,履行查證職責而采取的一種調查方式,庭外調查核實符合我國刑事司法長期以來形成的以真實查明為導向的庭審目標契合我國刑事司法傳統與司法慣性的同時,有助于防止因訴訟的當事人傾向而造成證據信息遮蔽,于特定情形之下的“拾遺補缺”作用,因而具有一定的現實合理性或曰積極意義。但是,就訴訟法理而論,庭外調查核實畢竟不同于正式庭審之上的證據調查,庭外調查核實在本質上屬于依照審判職權,法官單方面在法庭之外所展開的調查核實活動。不僅難以擺脫法官職權擴展調查范圍、主動追查犯罪的追訴傾向,有悖于審判中立和審判公開的基本訴訟法理,同時脫離了特定的庭審時空,規避了審判程序項下的各種監督制約機制步洋洋:《審判中心語境下的庭外調查核實權新探》,《湖北社會科學》2018年第6期。,極易因未能理清其與庭審證據調查的邏輯關系而泛化適用,進而消解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完善、優化,帶來庭審證據調查的虛置。在筆者看來,法官履行查證職責的主要方式應為庭審聽證,相較于建立在控辯雙方舉證、質證,認證的庭審證據調查,庭外調查核實應當被視為一種補充性的、限制性的、非常態性的查證方式而存在,實乃為消除庭審疑惑,刑事法官就庭審之上未予查清的事實或證據而不得已采取的一種調查核實方式。是故,庭外調查核實在性質上應當被理解為庭審證據調查的必要補充。
為防止因法官庭外調查核實之泛化適用而帶來庭審證據調查的虛置,筆者主張刑事立法以司法解釋的形式明確將庭外調查核實的時間限定在“對當事人在法庭審理中出示的證據全部調查完畢以后”,用以體現庭外調查核實所具有的補充屬性;同時,應當將法官的主動釋明作為刑事法官啟動庭外調查核實的前提條件,即刑事法官應當進行充分的闡釋與說明,促使控辯雙方通過進一步的當庭舉證、質證方式消解心證疑慮。庭外調查核實當且僅當通過釋明權之行使,以及窮盡庭內證據調查的各種方式仍不足以消解心證疑慮時方能啟動,用以保證刑事法官將事實查明與事實認定的重心放在正式的法庭審理之上,而非庭審之外,避免因庭下、庭外活動常態化、擴大化而帶來庭審內外的本末倒置,背離以審判為中心所內在衍生的庭審中心的題中應有之義。
結 語
由于法庭審理的整個過程均圍繞著對于被告人定罪和量刑的核心議題展開,建立在通過刑事證據這一載體認定案件事實的基礎之上,因此,對于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研究和完善不僅是刑事庭審進程和內容研究范疇下不可或缺的一環,同時構成整個刑事庭審制度變革的核心和關鍵。立足于審判中心的現實語境,我國刑事庭審證據調查方式的優化應當從問題意識出發,著力解決現有證據調查方式的實然弊端,并就實物證據調查方式之優化與人證證據調查方式之優化作出不同的應然安排。然而,作為訴訟制度的統一集合體,刑事訴訟本身具有嚴密的體系結構,體系內部的各項訴訟制度也并非孤立存在,它們相互聯系,相互影響,共同作用于刑事訴訟程序的運作之中。審判中心語境下庭審調查方式的優化問題同樣不能脫離其適用的具體場景,而是應當將其置于審判程序乃至整個刑事訴訟的大框架之中,在對此一問題本身作出規范化的限定、明晰外,亦應以一種整體性思維,就法官庭外調查核實制度、庭前證據開示制度、人民陪審制度、庭前會議制度等與此一制度本身相關聯的審判制度作出配套性的完善或建構,以有效避免訴訟制度間的“機制沖突”,最大限度地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以及庭審實質化改革的既定目標。
(責任編輯:李林華)
Abstract: The court rules of the criminal trial process is still far from satisfying for lacking refinement and order. The most obvious problem lies on the absence of physical evidence testing rules, the judge is two powerful in investigation, the current investigation rules on witness is too broad and general to be enough and no improvement on the problem of too much written material in the trial process. The investigation method optimization in Criminal trial in China should follow two ways. On one hand, physical evidence investigation should establish a witness investigation focused investigation system which is similar to adversary system;On the other hand, matching restrictions on the out-of-court investigation and verification of judges related to the investigation of court evidence should be set with an integrative thinking, and maximize the success of reform of the litigation system centered on trial and the realization of the objective of substantive reform of court trial.
Keywords: Trial Centeralized;Evidence Investigation Methods;Physical Evidence Investigation;Investigation of the Testimony of a Witness;Out-of-Court Investigation and Verifi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