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休耕制與戰國秦漢的土地制度

2019-11-16 08:55:30代國璽
社會科學 2019年10期

摘 要:休閑農作制是戰國秦漢時期我國北方的主要耕作方式。戰國秦的授田制實際上是以休耕制為基礎的土地制度。秦的授田制下,土地形態有受田、墾田、輿田、稅田之分;田稅種類有作物稅(包括糧食稅和枲稅)與芻稿稅之別。受田乃政府授予農戶的可墾田,而墾田乃農戶所能實際耕墾者,其僅為受田的部分,余則為草田。輿田乃實種的墾田,其僅占墾田的部分,余則為休耕田。稅田為作物稅之所出,其以輿田為征收對象。而芻稿稅則以受田為征收對象。同時,結合出土簡牘與傳世文獻來看,漢代人口與墾田的比率,基本保持在人均14畝左右;復種指數,基本保持在0.6上下,這反映的應該是早期傳統農業的經濟規律。

關鍵詞:休耕制;授田制;輿田;稅田;復種指數

中圖分類號:K2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257-5833(2019)10-0125-20

作者簡介:代國璽,山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山東 濟南 250100)

中國古代社會以農業經濟為主體,農作方式不僅反映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同時也影響當時的生產關系。秦漢是中國傳統社會的奠基時期,其農作方式具體屬于什么水平?關于這一重要問題,近代以來很多學者有過細致的探究,成果頗為豐碩。大約自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國內外學界逐漸形成共識,認為秦漢時期的北方地區屬于以鐵制農具為基礎的連種制農業,較諸春秋之前以木石農具為基礎的休耕制農業,生產力進步非常明顯①。值得注意的是,也有少數學者持不同看法,如趙岡、何炳棣、山田勝芳等先生就認為秦漢仍普遍實行休耕制趙岡、陳仲毅:《中國土地制度史》,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118-119頁;何炳棣:《中國歷代土地數字考實》,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5年版,第15頁;山田勝芳:《秦漢財政收入の研究》,汲古書院1993年版,第37-40頁。。只是由于他們多從邏輯推理立論,證據比較單薄,故這種看法未能引起學界的廣泛重視。秦漢北方為連種制農業之說,目前仍是學界的主流觀點相關論著擇要如,張芳、王思明:《中國農業科技史》,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出版社2011年版,第70-71頁;韓茂莉:《中國歷史農業地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31頁;張學鋒:《漢唐考古與歷史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115-121頁。。有關秦漢土地制度、田稅制度與畝產水平的研究,基本都是以此說為基調展開的。不過,從不斷出土的簡牘材料來看,這個問題并非如此簡單,秦漢連種制的共識可能還需進一步討論。如睡虎地秦簡《田律》言“受田”分“墾”與“不墾”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78年版,第27-28頁。,臨沂銀雀山漢簡《田法》載“三歲而壹更田賦,十歲而民畢易田”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146頁。,《里耶秦簡》8-354曰遷陵縣“其習俗槎田歲更”陳偉:《里耶秦簡校釋(第一卷)》,武漢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36頁。,都表明戰國秦漢時期,休耕現象是不容忽視的。由于耕作制度是土地制度、田稅制度的基礎,關系非比尋常,故本文擬對戰國秦漢的主要耕作方式略作探討,并就相關問題談談幾點認識,以就證于方家。

一、 “戰國連種說”存在的問題

自上世紀六十年代以來,學界普遍認為戰國時期北方已經實現連種,到漢代逐步向禾麥復種制發展。細檢“戰國連種說”的論證,實則存在很大問題。它不僅在方法上,不免“選精”、“集粹”之嫌李伯重:《“選精”、“集粹”與“宋代江南農業革命”》,《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第1期。;在史料解讀上,同樣多有偏頗之處。譬如《周禮·大司徒》曰:“不易之地,家百畝;一易之地,家二百畝;再易之地,家三百畝。”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影印本,第1519頁。東漢鄭眾釋曰:“不易之地,歲種之,地美,故家百畝;一易之地,休一歲乃復種,地薄,故家二百畝;再易之地,休二歲乃復種,故家三百畝。”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第1519頁。很多學者重點關注這條材料中“不易之地”的意義,認為它反映了春秋時期休閑制向連種制的過渡梁家勉主編:《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史稿》,第120頁;董愷忱:《從世界看我國傳統農業的歷史成就》,《農業考古》1983年第2期;張芳、王思明:《中國農業科技史》,第5頁。。甚至有人據此斷定:“‘歲種之地美的‘不易之地的出現,是我國耕作制和土地利用上的重大進步。從此,我國走上了與西歐休閑農作制不同的土地連種制道路。”中國農業博物館農史研究室編:《中國古代農業科技史圖說》,第130頁。這種推論有意忽視“一易之地”、“再易之地”的存在。再者,連種制本是指因知識、技術進步而引起的土地連續利用。僅僅根據因土地質量高(“地美”)而導致的連種,就推斷連種已經制度化為常見的耕作技術,未免太不嚴謹。又如《荀子·富國》曰:“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一歲而再獲之。”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84頁。《呂氏春秋·任地》曰:“今茲美禾,來茲美麥。”許維遹撰,梁運華整理:《呂氏春秋集釋》,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688頁。很多學者據此推斷戰國甚至已出現禾麥復種制友于:《由西周到前漢的耕作制度沿革》,中國農業科學院等編:《農史研究集刊》第二冊,第1-17頁;梁家勉主編:《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史稿》,第120頁;郭文韜:《中國古代的農作制與耕作法》,第5-7頁;張波、樊志民主編:《中國農業通史·戰國秦漢卷》,第224-225頁;張芳、王思明:《中國農業科技史》,第5頁。。但“一歲而再獲之”,未必就是指復種。結合其前“畝數盆”一語,將其理解為形容產量提高之辭,似乎更為恰當。此類例子頗多。《管子·治國》:“常山之東,河汝之間,蚤生而晚殺,五谷之所番熟,四種而五獲。中年畝二石,一夫為粟二百石。”黎鳳翔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926頁。所謂“四種而五獲”旨在說明此地產量高于其余地區,而不是指一年多熟李根蟠:《中國古代耕作制度的若干問題》,《古今農業》1989年第1期。。至于“今茲美禾,來茲美麥”,也未必反映的是同一塊墾田上的耕種情況。據西漢農書《氾勝之書》:“凡麥田,常以五月耕,六月再耕,七月勿耕,謹摩平以待種時。”賈思勰著,繆啟愉、繆桂龍譯注:《齊民要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37頁。五月至七月翻耕的麥田,自然不可能種禾黍等春種秋收的農作物。顯然,西漢時期猶未形成禾麥復種的二年三熟制李令福:《再論華北平原二年三熟輪作復種制形成的時間》,《中國經濟史研究》2005年第3期。。戰國自不待言。故“今茲美禾,來茲美麥”應該指不同墾田的情況,并不能據以言復種制。

同時,持“戰國連種說”的學者多以戰國時期秦的“墾草”、“治萊”,東方六國的“辟草萊,任土地”為據,言“治萊”就是利用休閑地,推廣連種制。這同樣過于草率。從農作制的角度看,西周時期的“田萊”制實際上是熟荒農作制或輪荒農作制郭文韜:《中國古代的農作制與耕作法》,第3-5頁。,屬于自然農業階段格拉斯(N.S.B.Gras)著,萬國鼎譯:《歐美農業史》,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第22頁。格拉斯將農業發展歷程分為六個時期。一是自然農業時期,二是休閑制度時期,三是豆科制度輪栽時期,四是田草農業時期,五是科學的輪栽時期,六是專門的集約農業時期。。而按照農作制度發展的一般歷程,熟荒農作制之后,應為休閑農作制A.A維爾賓、B.B克瓦斯里可夫等著,孫渠等譯:《農作學》,高等教育出版社1959年版,第294-301頁。此書將農作制按照發展歷程分為五個階段:一,生荒農作制;二,熟荒農作制;三,休閑農作制;四,換茬農作制;五,草田農作制。。熟荒農作制與休閑農作制的區別是,熟荒農作制下,休閑的土地是不耕墾的,其上長滿草萊;而休閑農作制下,休閑土地需要耕墾以養地力郭文韜:《中國古代的農作制與耕作法》,第5頁。。這是因為:“耕過的撂荒地很快地長滿雜草和失去肥力,所以就必須在一年的撂荒地上全年采用土壤耕作的方法來消滅田間雜草。”A.A維爾賓、B.B克瓦斯里可夫等著,孫渠等譯:《農作學》,第299頁。休閑農作制的特點在于“全部的耕地都要進行耕作”A.A維爾賓、B.B克瓦斯里可夫等著,孫渠等譯:《農作學》,第299頁。。休閑農作制之后,才有換茬農作制,也即我們通常所謂的連種制。當然,這主要是歐洲農作制的發展歷程,我國未必完全相同。但僅憑“草萊”之治,就斷定其屬于推廣連種制的行為,無疑很不嚴謹。我們并不能排除這是熟荒農作制向休閑農作制轉變的可能。

總體來看,目前并無多少史料可以直接說明戰國時期北方地區已普遍實現連種。相反,倒有不少傳世史料反映出戰國秦漢時期廣泛存在休耕現象。《呂氏春秋·任地》曰:“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勞,勞者欲息。”許維遹撰,梁運華整理:《呂氏春秋集釋》,第688頁。“息”與“勞”對文,即指休耕地與實種地。《呂氏春秋·辯土》曰:“農夫知其田之易也,不知其稼之疏而不適也。知其田之際(除)也,不知其稼居地之虛也。”許維遹撰,梁運華整理:《呂氏春秋集釋》,第693頁。東漢高誘認為“易”乃“治”之意,但“易”也有可能是“不易之田”、“一易之田”、“再易之田”之“易”,指輪休。《氾勝之書》曰:“二歲不起稼,則一歲休之。”賈思勰著,繆啟愉、繆桂龍譯注:《齊民要術譯注》,第37頁。明確言及休耕。《齊民要術·種谷》曰:“谷田必須歲易。”賈思勰著,繆啟愉、繆桂龍譯注:《齊民要術譯注》,第52頁。《齊民要術·種稻》又曰:“稻,無所緣,唯歲易為良。”賈思勰著,繆啟愉、繆桂龍譯注:《齊民要術譯注》,第116頁。《齊民要術·種麻》又曰:“麻欲得良田,不用故墟。”賈思勰著,繆啟愉、繆桂龍譯注:《齊民要術譯注》,第99頁。《齊民要術》雖成于北朝,但其農作之法多承自漢魏。“谷田必須歲易”,表明休閑農作制是漢魏以至北朝的普遍現象。

出土史料也頗能說明戰國時期普遍實行休耕。臨沂銀雀山竹簡《吳問》言及春秋末期晉國六卿田制,曰:“范、中行是(氏)制田,以八十步為畹,以百六十步為畛,而伍稅之。韓巍(魏)制田,以百步為畹,以二百步為畛,而伍稅〔之〕。趙是(氏)制田,以百二十步為畹,以二百卌步為畛,公無稅焉。”已有學者通過仔細分析五口之家的勞動能力,指出晉國六卿推行的是“‘耕一畹、‘休一畹的休耕制”馮小紅、劉書增:《春秋末年晉國六卿田制和稅制再研究——以臨沂銀雀山漢簡<吳問>篇為中心》,《中國經濟史研究》2012年第1期。。春秋末年諸侯的田制改革,奠定的是戰國時期的土地制度。政府田制既以休耕為基礎,則休耕制應該就是戰國時期的普遍農作方式。頗有意思的是,如將《吳問》篇與《漢書·食貨志》所謂“李悝之教”合而觀之,更能說明問題。《漢書·食貨志》曰:

是時,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以為地方百里,提封九萬頃,除山澤邑居三分去一,為田六百萬畝,治田勤謹則畝益三升(應為“斗”),不勤則損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減,輒為粟百八十萬石矣。《漢書》卷二四《食貨志上》,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124-1125頁。

這里的“畝”為百步之小畝(論證見后文)。“為田六百萬畝”,勤則“畝益三斗”,不勤則每畝減損三斗,勤與不勤的差距應該是三百六十萬石,何以言“地方百里之增減,輒為粟百八十萬石”?《吳問》篇恰好解答了這一疑惑。《吳問》曰:“韓巍(魏)制田,以百步為畹,以二百步為畛。”魏國推行“耕一畹”且“休一畹”的耕作制度,其一畹恰為百步之小畝。故“為田”雖有“六百萬畝”,實種不過“三百萬畝”,“地方百里之增減”自然應該是“粟百八十萬石”而非“三百六十萬石”。《漢書·食貨志》“李悝之教”反映的正是休耕制,這是我們以前并未注意到的。

至于休閑農作制是西漢的主要農作方式,可據當時較具代表性的土地利用技術而推知。農史學界一般認為,代田法與區田法是漢代提升畝產量的兩種先進農作技術。區田法由漢成帝時的議郎氾勝提出,這種農作技術的基本特點是在“小塊耕地上,集中使用人力物力,實行精耕細作,以爭取高額產量”梁家勉主編:《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史稿》,第211頁。。但由于它“需要投入比平常多數倍的勞力,因而無法大面積推廣”楊際平:《秦漢農業:精耕細作抑或粗放耕作》,《歷史研究》2001年第4期。,對當時的社會影響很小。有些學者還通過具體實驗,指出區田法實際上是一種精耕細作的理論設計,歷史上“始終沒有脫離小規模試驗的階段”劉馳:《區田法在農業實踐中的應用》,《中國農史》1984年第2期。。故區田法并無代表性,不必深論。相較而言,代田法雖然也屬于特殊時期推行的農作技術,但它曾為政府所推廣,影響較大,所以更能反映西漢的耕作方式。據《漢書·食貨志》曰:

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為富民侯。下詔曰:‘方今之務,在于力農。以趙過為搜粟都尉。過能為代田,一畝三甽,歲代處,故曰代田,古法也。……是后邊城、河東、弘農、三輔、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漢書》卷二四《食貨志上》,第1138-1139頁。

這種“一畝三甽歲代處”的“代田法”,盡管有學者給予較高評價,認為這是“在連年種植的耕地上各部分土地之間的輪番間歇利用,是在連種制范疇內保持地力的有效措施”梁家勉主編:《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史稿》,第208頁。,但這一說法本身就頗為矛盾。所謂連種制,其實也就是復種指數為1的農作方式。既然有“土地的輪番間歇利用”,其復種指數肯定小于1,又怎能言連種制?代田法屬于休閑農作制,其實是很明確的。代田法的特點是甽壟相間且“歲代處”,每年實際種植的只是部分土地。有學者謂之“半面耕”楊際平:《秦漢農業:精耕細作抑或粗放耕作》,《歷史研究》2001年第4期。。更有學者明確指出:“從代田法所能達到的技術效果衡量,一畝三畎的耕作栽培方法只能達到50%的土地利用率,……代田法的推行效果大體相當于休閑作業的農耕技術范疇。”卜鳳賢:《重評西漢時期代田區田的用地技術》,《中國農史》2010年第4期。代田法的休閑性質顯而易見,實在難以曲為之說。尤其需要注意代田法出現和推廣的歷史背景。代田法起于漢武帝的“悔征伐之事”,推廣于武昭之際,宣帝以后基本不再實行楊際平:《秦漢農業:精耕細作抑或粗放耕作》,《歷史研究》2001年第4期。。它顯然與漢武帝的“征伐之事”有密切關系。武帝外事四夷,長年征戰,損耗的不僅是國家財力,同時還有眾多的成年男丁,即勞動力。代田法解決的正是勞動力不足的問題。勞動力不足,墾田數量減少,農戶難以每年耕墾足量的土地以備休耕之用。故只能在現有墾田內進行休閑作業,以保證土地肥力和糧食產量。不過,這種農作技術雖能提高單位畝產量,但由于墾田數有限,未必會增加總產量。所以,等到勞動力恢復后,農戶就不再推行代田法。西漢于墾田數不足的條件下,尚且不敢實種全部耕田,而是必須行休閑之法,則西漢時期并未具備連種制的知識和技術,自然可以推知。武帝時期“代田法”的出現和推廣,表明西漢是以休閑農作制為普遍農作方式的。而從傳世史料來看,東漢農作技術較之西漢并無顯著進步,故東漢時期也應該以休閑為主要的農作方式。

二、 尹灣《集簿》所反映的耕作方式

尹灣漢墓出土的木牘《集簿》,系漢成帝元延年間“東海郡上計所用的底稿或副本”連云港市博物館等編:《尹灣漢墓簡牘·前言》,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頁。,其所載關于東海郡土地與戶口的內容,對于理解漢代的耕作制度,很有價值。今抄錄相關文字如下:

戶廿六萬六千二百九十,多前二千六百廿九,其戶萬一千六百六十二獲流

口百卅九萬七千三百卌三,其四萬二千七百五十二獲流

提封五十一萬二千九十二頃八十五畝二……人如前

□國邑居園田廿一萬一千六百五十二□□十九萬百卅二……卅五(?)萬九千六……

種宿麥十萬七千三百□十□頃,多前千九百廿頃八十二畝

春種樹六十五萬六千七百九十四畝,多前四萬六千三百廿畝連云港市博物館等編:《尹灣漢墓簡牘》,第77-78頁。按,此處的土地面積單位“畝”,乃二百四十步之“大畝”。近年來出土的秦漢簡牘史料尤其是數學文獻已經表明,西漢官方統計土地面積皆用“大畝”,而不是百步之“小畝”。

關于這段記載,學界重點關注過兩個問題。其一是“春種樹”的含義。起初學者多認為指春季種樹高敏:《<集簿>的釋讀、質疑與意義探討——讀尹灣漢簡札記之二》,《史學月刊》1997年第5期;謝桂華:《尹灣漢墓新出<集簿>考述》,《中國史研究》1997年第2期;高恒:《漢代上計制度——兼評尹灣漢墓木牘<集簿>》,《東南文化》1999年第1期。,后經王子今、趙昆生、楊振紅等先生考證,指明應作春季種植農作物解王子今、趙昆生:《尹灣<集簿>“春種樹”解》,《歷史研究》2001年第1期;楊振紅:《月令與秦漢政治再探討》,《歷史研究》2004年第3期。。應該說,后者為確。“春種樹”指春天播種黍、稷、菽、麻等糧食,即后世所謂種“秋糧”。“種宿麥”指秋季播種冬小麥,即后世所謂種“夏糧”。兩者播種田畝之和,即為東海郡當年的糧食種植面積。有學者可能會據董仲舒“關中俗不好種麥”之言,懷疑此說的可靠性,認為東海郡種宿麥的比例不應如此之高。其實,董仲舒明言“關中”,顯然是針對特殊地域,而非全國普遍情形。東海郡地處青徐,屬“東方”,農作環境與關中有別。先秦兩漢文獻言“東方多麥”者,屢見不鮮。如《逸周書》曰:“麥居東方”黃懷信、張懋镕等:《逸周書匯校集注(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147頁。,《淮南子·地形訓》曰:“東方川谷之所注……其地宜麥”劉文典撰,馮逸、喬華點校:《淮南鴻烈集解》,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45頁。,《黃帝內經·素問》言:“東方青色……其谷麥”《黃帝內經素問》,人民衛生出版社1963年版,第25-26頁。。足征自先秦以來,麥就在此地的糧食種植結構中占據主導地位,《集簿》不過恰好印證傳世文獻而已。成帝元延間,宿麥約占東海郡糧食種植總面積的94%,而秋糧僅占6%左右,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其二是東海郡的墾田總數。如從前引釋文來看,《集簿》雖載有“提封”與“□國邑居園田”的田畝數字,似未見準確的墾田數目。關于墾田,學界有兩種推測。一種認為“種宿麥”與“春種樹”之和即是墾田總數王子今、趙昆生:《尹灣<集簿>“春種樹”解》,《歷史研究》2001年第1期。。但據《漢書·地理志》載,西漢元始二年(2),全國墾田8270583頃,民戶為12233062戶,人口為59594978人。則全國戶均約為4.87口,戶均墾田約為67.6畝。《集簿》所見東海郡戶均為5.25口,如信從此種推測,東海郡戶均墾田就不足42.8畝。而據葛劍雄先生對元始二年郡國人口地理的研究,東海郡人口密度為78.93人/平方公里,屬于中等偏上的程度,則其戶均墾田數不應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葛劍雄:《西漢人口地理》,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110-125頁。。再者西漢時期人地矛盾尚不突出,東海郡地處江淮,地勢平坦,人口與墾田成正比才對,沒有道理戶均人口數高于全國,戶均墾田數反而遠低于全國。故這種推測不能成立。此外,楊際平先生有另一種推測。他從“邑居園田”的數目中,減去以每戶2畝計而得出的“邑居”總數,估算出東海郡的墾田數約為20622600畝楊際平:《從東海郡<集簿>看漢代的畝制、畝產與漢魏田租額》,《中國經濟史研究》1998年第2期。。顯然,這種估算方法過于簡略,未必準確。

胡廣《漢官解詁》曰:“秋冬歲盡,各計縣戶口墾田,錢谷出入,盜賊多少,上其集簿”孫星衍等輯:《漢官六種》,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20頁。,可知漢代的年度上計文書,需登載墾田數目,以供中央政府考核。尹灣《集簿》既載有“戶口”多少、“錢谷出入”及“邑居園田”的數目,似應明確標記墾田數。前引《集簿》條目與墾田數關系最為密切者為:

□國邑居園田廿一萬一千六百五十二□□十九萬百卅二……卅五(?)萬九千六……

學者多注意到數字“廿一萬一千六百五十二”,而未曾留意其后的“十九萬百卅二”。實際上這個數字,應該就是東海郡此年的墾田數。說如下:

首先,從內容與格式看,“五十二”與“十九萬”中間兩個不易辨識的字,前者應為“頃”,后者應為“其”。“五十二”后理應緊跟田畝的計量單位,《集簿》載東海郡種宿麥“十萬七千三百□十□頃”,則此處只能是“頃”。至于“其”字,可以從兩方面確認。從《集簿》自身說,《集簿》分條記事,每條起首為總數,后以“其”字引出分支數。如“戶廿六萬六千二百九十,多前二千六百廿九,其戶萬一千六百六十二獲流”,又如“口百卅九萬七千三百卌三,其四萬二千七百五十二獲流”。又《漢書·地理志》記載西漢元始二年的土地情況,曰:

提封田一萬萬四千五百一十三萬六千四百五頃,其一萬萬二百五十二萬八千八百八十九頃,邑居道路,山川林澤,群不可墾;其三千二百二十九萬九百四十七頃,可墾不可墾,定墾田八百二十七萬五百三十六頃。《漢書》卷二八《地理志下》,第1640頁。

也是先言土地總數,再以“其”字引出各類土地的具體數字。可證此為漢代計簿紀事的通用格式。而這也就是說,“十九萬百卅二”這個數字應囊括于“□國邑居園田”之內。

其次,“□國邑居園田”211652頃,則此為東海郡都邑、住宅、園圃和墾田四者的總數,而四者之中,墾田毫無疑問要占最大份額。“十九萬百卅二(頃)”這個巨大數目,只能是墾田數。

我們可以通過估算住宅、園圃與都邑的占地面積,對這一數據略作核實。先來看住宅與園圃。戰國至漢初,田宅的大小,約有以下三類記載:

(1)《孟子·梁惠王》:“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55-58頁。這里的“五畝”,應指周制百步小畝,約合二百四十步之大畝2.08畝。

(2)《商君書·境內》:“益田一頃,益宅九畝。”蔣禮鴻:《商君書錐指》,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19頁。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戶律》:“宅之大方卅步。”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釋文修訂本),文物出版社2006年版,第52頁。“方卅步”為900步,即9小畝,與《商君書》合,為大畝3.75畝。

(3)銀雀山竹簡《守法守令等十三篇》:“上家□畝四,中家三畝,下家二畝。”此應為大畝。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第143頁。

由此可知,漢代普通農戶的住宅面積應在3大畝左右,不會超過4大畝。東海郡其時有266290戶,計以每戶4大畝,為10651.6頃。如以有律令根據的3.75畝計,約為9985.88頃。則東海郡住宅面積應在1萬頃左右。需要說明的是,所謂住宅面積,不僅包括房屋面積,還包括庭院面積。1大畝約合公制464.6平方米,3.75畝即約為1741.5平方米,五口小農的房屋面積如此巨大,顯然不合情理。有學者據考古資料指出,漢代的普通住宅形式為一堂二內,面積在30-40平方米左右楊振紅:《秦漢“名田宅制”說——從張家山漢簡看戰國秦漢的土地制度》,《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3期。。它遠遠小于“方卅步”的1741.5平方米。故“宅方卅步”無疑是總計房屋面積與庭院面積而言。又據《孟子·梁惠王》所謂“五畝之宅,樹之以桑”,則庭院內外頗有少量種植果樹、蔬菜的土地,應該也是計入這“方卅步”的。

再來看都邑。秦漢的地方都邑一般都不大。徐龍國先生對黃河中下游的秦漢縣邑遺址做過整體分析,在已知的近250座城址中,面積在700萬平方米以上者僅為1.4%,在300萬—700萬平方米之間者約占11%,在120萬—300萬平方米之間者約為22.3%,在25萬—120萬平方米之間者約占45.2%,25萬平方米以下的城址占20.1%徐龍國:《秦漢城邑考古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06-110頁。。而西漢時隸屬東海郡的故城遺址,較為完整的約有15個徐龍國:《秦漢城邑考古學研究》,第406-415頁。,列表如下:

綜合以上兩類數據,再考慮到近郭占地,將東海郡都邑的平均面積定在100萬平方米—350萬平方米之間,應該不會低于實際情況太遠。公制1萬平方米相當于漢大畝21.52畝,東海郡有縣邑侯國38,則其都邑面積應在817.76頃至2862.16頃之間。可以推定,東海郡的都邑占地應不會超過3000頃。

合計以上估算的都邑、住宅與部分園圃占地,取最高限,約為1.3萬頃。需要補充的是,漢代居民雖不乏聚居鄉野村落者,但不少是邑居的,所以都邑占地與住宅占地其實存在重復統計。至于其余園圃占地,雖無直接資料可資估算,但如取1萬頃,即每戶約4大畝,應該也不會遠低于實際面積。綜括估算,元延年間東海郡的“邑居園”占地,應該就在2萬頃左右。

“□國邑居園田”211652頃,若“邑居園”為2萬頃左右,則墾田應在19萬頃左右,正與“十九萬百卅二(頃)”的數字相合。

再次,如墾田數為190132頃,則元延年間東海郡戶均墾田數為73畝,人均墾田數為13.6畝,較之元始二年全國戶均墾田數為67.6畝,人均墾田數為13.88,兩者恰好吻合。前面已說過西漢人地矛盾尚不突出,人口與墾田應成正比,故人均墾田數在同等技術條件下應該是穩定的。用這個數據來核驗,無疑最為科學。這就表明,“十九萬百卅二(頃)”即是墾田數。

再舉一條旁證。《商君書·徠民》曰:“地方百里者,山陵處什一,藪澤處什一,溪谷流水處什一,都邑蹊道處什一,惡田處什二,良田處什四。”蔣禮鴻:《商君書錐指》,第87-88頁。這個規劃中的都邑蹊道、惡田、良田與人的活動有關,兩者的比率應該有一定的普遍意義。“都邑蹊道”應該總括邑居、園圃、道路等,其與惡田、良田即墾田之比為1:6。若準此比率,東海郡“□國邑居園田”約21萬頃,墾田即約為18萬頃。其與“十九萬百卅二(頃)”,相差也不大。

最后,可能有人對“十九萬百卅二”之后的“卅五(?)萬九千六”產生疑惑,故此處略作補充。從《集簿》的內容與格式看,這個數字有兩種可能。一是其后緊跟的計量單位為“畝”,如“春種樹六十五萬六千七百九十四畝”條所示。因為其后的單位如果是頃,就會超過“□國邑居園田”總數,這是不合適的。如果這種推測成立,“卅五(?)萬九千六”似指東海郡都邑的面積。另一種可能是“卅五”本為“其一”。“卅五”二字處,由于木牘痕跡模糊,釋者標以問號以示存疑。從圖版看,兩字相連,頗似“其一”二字。如果此說成立,其后的計量單位是頃是畝,不易論定。以上都是推測,未必正確。但不論如何,“卅五(?)萬九千六”這個數字,應與墾田無關,不足以影響“十九萬百卅二(頃)”為墾田數的結論。

總括各種證據可知,東海郡此年的墾田總數應該就是190132頃余。

問題隨之而來。前面已知,東海郡此年“種宿麥十萬七千三百□十□頃”“春種樹六十五萬六千七百九十四畝”,則播種面積不過113966.94頃(闕字取最大數“九”),僅占墾田面積的59.94%而已。那么另外40%的墾田作何處置?既為墾田,必屬耕地,如此巨額的耕地不論用于種植任何經濟作物,都是不可想象的,況且桑果蔬菜占地已計入園圃面積。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就是東海郡存在普遍的休耕現象。此年有40%的耕地不種糧食,藉以恢復地力,保證未來播種時取得穩定收成。

三、 “一夫百畝”與五口之家的種地能力

尹灣《集簿》反映的休耕制,是不是西漢全國的普遍現象呢?要回答這個問題,先需探明戰國秦漢五口之家的種地能力。

種地與耕地不同。《九章算術·均輸》言種地有四個步驟:發、耕、耰、種《九章算術·均輸》:“今有程耕,一人一日發七畝,一人一日耕三畝,一人一日耰種五畝。今令一人一日自發、耕、耰、種之,問:治田幾何?”見郭書春《九章算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278頁。,發、耕屬耕地階段,加上耰、種才算完成稼事。耕所受時間限制少,只要土地不凍結,都可從事。種則不然,播種有其節令,錯過則作物難以生長。這是農學常識,戰國秦漢時期為人所熟知。《管子·巨乘馬》曰:“何謂春事二十五日之內?曰:日至六十日而陽凍釋,七十五日而陰凍釋。陰凍釋而藝稷,百日不藝稷,故春事二十五日之內耳。”黎鳳翔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第1223頁。即是說春種時間只有25天。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司空律》曰:“居貲贖債者歸農,種時、治苗時各二旬。”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第88頁。此為秦法,春種時間僅20天。至于秋種冬小麥亦有節令,自不必贅言。播種而外,收獲也有時限。谷子收割過晚,谷穗會因風而相互摩擦,導致落粒。麥子更是需要搶收,不然就會爛在田里,所以農諺有曰“收麥如救火,龍口把糧奪”。穡事既如此,農戶就會量力而行,播種面積肯定不能超過其收獲能力。

播種、收獲既然有其時限,在特定技術條件下,五口之家的種地能力就是穩定的,有限度的。戰國秦漢對此有明確的統計。《管子·巨乘馬》曰:“一農之量,壤百畝也;春事二十五日之內。”黎鳳翔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第1223頁。《管子·山權數》:“地量百畝,一夫之力也。”黎鳳翔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第1306頁。《漢書·食貨志》載李悝之言:“今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漢書》卷二四《食貨志上》,第1125頁。《食貨志》載晁錯上書說:“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漢書》卷二四《食貨志上》,第1132頁。足知戰國秦漢的技術條件下,五口之家有能力耕種的土地就是一百畝。這也即我們所熟悉的“一夫百畝”。戰國秦漢,畝一般有百步之小畝,有二百四十步之大畝。此所謂“百畝”到底為小為大?

諸多證據都表明,一夫能種之“百畝”確為小畝。《漢書·食貨志》載:“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以為地方百里,提封九萬頃,除山澤邑居叁分去一,為田六百萬畝……今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漢書》卷二四《食貨志上》,第1124-1125頁。周秦漢皆以三百步為里,地方百里即為九億步按,畝與步互換,這是漢代的常見做法。畝為面積,步屬長度,漢代將畝換成步時,實際上已自動定寬度為1(步)。;九億步為“九萬頃”,則一頃為萬步。可知“治田百畝”之畝為百步之小畝。

銀雀山漢墓竹簡《守法守令等十三篇》載:“一人而田大畝廿〔四者王,一人而〕田十九畝者霸,〔一人而田十〕四畝者存,一人而田九畝者亡。王者一歲作而三歲食之,霸者一歲作而二歲食〔之,存者一歲作□□□食〕之,亡者一歲作十二月食之。”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第145頁。農夫的體力與勤勞程度不同,種地面積即有別,這里指明了不同農夫每年所能耕種的田畝數字。據此可推知普通農戶的種地能力。五口之家,能田者一般為夫婦。農夫無疑為主要勞動力,取最高值,以“王者”計,種24大畝。農婦體力一般不如農夫,亦取高值,以“霸者”計,種19大畝。則五口之家耕種的上限應為43大畝。《守法守令等十三篇》之“大畝”,為二百四十步之畝李根蟠:《從銀雀山竹書<田法>看戰國畝產和生產率》,《中國史研究》1999年第4期,。。43大畝合百步之畝103.2畝。足證五口之家所能種者之百畝為小畝。

從戰國文獻到西漢晁錯上書,皆指出“五口耕不過百畝”,表明戰國秦漢的生產力條件下,普通農戶所能實種的耕地也就是100小畝。以往很多學者認為漢代推廣和普及牛耕,生產力較戰國進步顯著。近年來經由王文濤、楊際平等先生對傳世文獻與考古資料的仔細耙梳,我們已認識到實情并非如此王文濤:《漢代的鐵鍤及其使用狀況》,《北大史學》1994年第2輯;王文濤:《兩漢的耒耜類農具》,《農業考古》1995年第5期;楊際平:《試論秦漢鐵農具的推廣程度》,《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1年第2期;楊際平:《秦漢農業:精耕細作或粗放耕作》,《歷史研究》2001年第4期。。西漢以至東漢中期,北方基本上仍處于鍤、犁并用且以鍤為主的時期楊際平:《秦漢農業:精耕細作或粗放耕作》,《歷史研究》2001年第4期。。《九章算術·均輸》:“今有程耕,一人一日發七畝,一人一日耕三畝,一人一日耰、種五畝。”郭書春:《九章算術譯注》,第278頁。漢代言“程”,多指法令頒布的行業標準。此“程耕”均言人力,絲毫未及畜力。可證西漢以至東漢中期,牛耕并不普遍。中原地區真正進入牛耕時代應該是在東漢晚期。同時,漢代鐵制農具雖已推廣使用,但木制起土農具仍未退出生產領域王文濤:《兩漢的耒耜類農具》,《農業考古》1995年第5期;楊際平:《試論秦漢鐵農具的推廣程度》,《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1年第2期。。故總體來說,漢代普通農戶所用生產工具,較諸戰國時期,并無明顯提高。兩者尚屬于同等發展水平。也正因此,戰國秦漢五口之家的種地能力大體一致。

元始二年統計的是全國總體數據,由于各地人口密度與生產力發展不均衡,還需要考慮是否存在這種可能:關東人口密度高,戶均墾田數小于全國水平,已普遍實現連作;邊郡地廣人稀,戶均墾田數遠高于全國水平,耕作粗放;故休耕只是邊郡現象,并非全國普遍狀況。不過,如果仔細研究,可知這種可能性很小。

首先,東海郡屬關東地區,人口密度為西漢中上水平,此地的耕作方式應更能反映全國的一般情形。尹灣《集簿》既已明確反映其地廣泛休耕,足知休耕制為西漢常制。

其次,不論是關東,還是邊郡,五口之家的耕種能力都是有限的。邊郡種地方式即使粗放,同樣要受春種、秋獲時間的限制,不能無限播種。至于休耕占田,亦非越多越好。人力有限,墾田有時(需地解凍),地力恢復,又有其節奏。故休耕田與實種田之間,長時段來說應該有固定比率。這是農業規律。從尹灣《集簿》看,東海郡的人口密度雖屬全國中上,但其郡明顯無人地矛盾,實際上仍屬地廣人稀。既如此,邊郡戶均墾田數不應與東海郡相差太多。

再來看西北邊郡的實際耕種情況。《肩水金關漢簡》72EDAC:1載:

第四長安親。正月乙卯初作盡八月戊戌,積二百廿四日,用積卒二萬七千一百卌三人,率日百廿一人,奇卅九人。墾田卌一頃卌畝百廿四步,率人田卅四畝,奇卅畝百廿四步。得谷二千九百一十三石一斗一升,率人得廿四石,奇九石。甘肅簡牘博物館等編:《肩水金關漢簡(伍)》,中西書局2016年版,第255頁。

學者多據此簡來研究漢代畝產水平,或言漢代農業皆耕作粗放楊際平:《從東海郡<集簿>看漢代的畝制、畝產與漢魏田租額》,《中國經濟史研究》1998年第2期;楊際平:《秦漢農業:精耕細作或粗放耕作》,《歷史研究》2001年第4期。,或言邊郡勞動生產率低黃今言:《漢代不同農耕區之勞動生產率的考察》,《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6年第3期。。實際上,此類研究沒有注意到,此簡所謂“墾田”并非皆為實種田,而應該是實種田與休耕田并計之。簡言從“正月乙卯”開始,到“八月戊戌”結束,共計224日,每日投入田卒121人(略多)從事墾田。依據農業規律,如果僅是耕種收獲,絕對不需要如此長的時間。《岳麓書院藏秦簡(肆)》簡1306載:“縣者歸田農,種時、治苗時、獲時各二旬。”陳松長:《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159頁。此為秦《田律》遺文,耕種、治苗與收獲才總用60天而已。《肩水金關漢簡》墾田既用時224日,說明其于種糧之外,可能還從事墾發(耕而不種的)休耕田。

且簡言“二百廿四日”,是有其確切原因的。《管子·巨乘馬》曰:“日至六十日而陽凍釋,七十五日而陰凍釋。陰凍釋而藝稷,百日不藝稷,故春事二十五日之內耳。”地凍不可墾,故“陰凍釋”前不能墾,“地始凍”后不能墾。“陰凍釋”為冬至后七十五日,即驚蟄。“地始凍”則為立冬。驚蟄至立冬,歷十六個節氣,為240日。又據睡虎地秦簡《倉律》:“隸臣田者,以二月月稟二石半石,到九月盡而止其半石。”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第49頁。“田”何以言“二月盡九月”?蓋亦指驚蟄至立冬的八個月。但《管子》《倉律》以關中與山東為言,河西地區緯度和海拔皆高,故其地的結凍時間更長。可以肯定,前引《肩水金關漢簡》所言“正月乙卯”就是此年其地的“陰凍釋”之時,“八月戊戌”為“地始凍”之時,而“二百廿四日”乃能耕墾土地的總時長,較諸中原恰好短一個節氣。此簡準確反映了漢代的耕作方式是“休而耕”的休閑耕作制,非“休不耕”的輪荒耕作制。簡之“墾田”數,既包括耕且種的田畝,也包括耕而不種的田畝。

由上亦可知,《肩水金關漢簡》72EDAC:1所言“率人田卅四畝”,主要涉及的是西北田卒的耕地能力而非種地能力。那么,西北田卒的種地能力為何呢?《流沙墜簡》收有一條漢晉時期的屯戍簡,其曰:

將張僉部見兵廿一人。大麥二頃,已截廿畝;下穈九十畝,溉七十畝;小麥卅七畝,已□廿九畝;禾一頃八十五畝,溉廿畝,莇五十畝。

將梁襄部見兵廿六人。大麥六十六畝,已截五十畝;下穈八十畝,溉七十畝;小麥六十三畝,溉五十畝;禾一頃七十畝,莇五十畝,溉五十畝。王國維、羅振玉:《流沙墜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77頁。

張僉部21人,種田512畝,人均種24.4畝;梁襄部26人,種田379畝,人均種14.6畝;總體則人均種19畝。此恰與《漢書·趙充國傳》所云屯田之法“田事出,賦人二十畝”《漢書》卷六九《趙充國傳》,第2986頁。合。可知漢代田卒每年能種之地應在20大畝左右。結合前引《肩水金關漢簡》,即為田卒每年耕田34畝而實種20畝。據以估算五口之農戶,則每年耕田約68畝左右,而實種約40畝左右。此與東海郡的戶均耕種狀況近似,也合乎元始二年反映的全國平均情形。

綜括東海郡與西北邊郡的狀況,可知關東人口密度高的地區,應該也普遍實行休耕。休耕制無疑是漢代的主要耕作方式當然,應該也有少數地方已實現連種,但這與技術進步關系不大,而是主要取決于土地的肥沃程度。。

耕作方式既已明確,我們再以五口之家種地百小畝為標準數據,看看兩漢全國的復種指數。五口之家種地100小畝,則人均種20畝,約8.33大畝。準此,再結合《漢書·地理志》與《續漢書·郡國志》注的記載:

平帝元始二年,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墾田八百二十七萬五百三十六頃;

和帝元興元年,口五千三百二十五萬六千二百二十九,墾田七百三十二萬一百七十頃八十畝百四十步;

安帝延光四年,口四千八百六十九萬七百八十九,墾田六百九十四萬二千八百九十二頃一十三畝八十五步;

順帝建康元年,口四千九百七十三萬五百五十,墾田六百八十九萬六千二百七十一頃五十六畝一百九十四步;

沖帝永嘉元年,口四千九百五十二萬四千一百八十三,墾田六百九十五萬七千六百七十六頃二十畝百八步;

質帝本初元年,口四千七百五十六萬六千七百七十二,墾田六百九十三萬一百二十三頃三十八畝。《后漢書》,第3534頁。

則西漢元始二年(2)全國的復種指數為:59594978×8.33÷827053600≈0.600;

東漢元興元年(105)全國的復種指數為:53256229×8.33÷732017080≈0.606;

延光四年(125)全國的復種指數為:48690789×8.33÷694289213≈0.584;

建康元年(144)全國的復種指數為:49730550×8.33÷689627156≈0.600;

永嘉元年(145)全國的復種指數為:49524183×8.33÷695767620≈0.593;

本初元年(146)全國的復種指數為:47566772×8.33÷693012338≈0.572。

可以看出,百余年間,復種指數始終保持在0.6左右趙岡先生認為:“漢代是以私有土地為主要制度,政府沒有統一規定的播種面積平均分配額。討論這只能引用包括休耕地在內的每戶耕地面積。每戶百畝,相當于69市畝。實際播種面積大約能有50市畝左右,也就是說,復種指數被估定為0.7。”參見趙岡、陳鐘毅:《中國土地制度史》,第119頁。按,0.7這個數據是趙岡先生根據假定條件估算的。由于農戶所占墾田事實上不足百畝,而實際播種面積也遠達不到50市畝,故這個數據并不準確。。其與尹灣《集簿》所反映的成帝末年東海郡的復種指數,基本一致。這恐怕不是巧合,應與自然規律、經濟規律有密切關系。因為田地休閑雖能增強土地肥力,但休耕田并不是越多越好。一則,受氣候和人力條件的限制,每年能耕墾的土地是有限的。二則,土地自然增肥能力也是有限的,到一定程度就不會再提高。因此,合理的休耕,只能采取比較固定的方式。而“種三休二”,無疑就是漢代農民總結經驗后所采取的最佳耕作方式。

應該說,兩漢時期,人口與墾田的比率,基本保持在人均14畝左右;復種指數,基本保持在0.6上下,揭示的正是早期傳統農業的經濟規律。

五、 休耕制與戰國秦的授田制

漢代既為休耕農業,則戰國秦普遍實行休耕,應無疑問。我們知道戰國秦皆為授田制,其授田額度也是“一夫百畝”。不過,此所謂“畝”乃新制畝,而非周制百步之畝。新畝制雖大小不一,或為一百六十步,或為一百八十步,或為二百步,或為二百四十步不等,但其“百畝”顯然都超過“一夫”即五口之家的種地能力。所以,戰國秦授田,既授農戶以播種田,也授以輪換的休耕田。戰國秦的授田制實際上是以休耕制為基礎的土地制度。

西周春秋前期,農具以木、石、青銅材質為主,生產力不如戰國。從《詩經》所謂“菑、新、畬”與《周禮·遂人》所謂“田萊”制看,此時的主要耕作方式為輪荒耕作制。土地分萊與田兩種形態,兩者定期輪換。至于土地的占有方式,則屬于大家族所有制,主干或核心家庭沒有能力成為獨立的經濟單位。隨著鐵制農具的出現與推廣,耕作方式遂逐漸由輪荒變為休耕,主干或核心家庭亦逐漸具備獨立的生產條件。由此則引發了土地制度的變革。

春秋戰國之際晉六卿改革畝制,秦孝公用商鞅“制轅田,開阡陌”,無疑都是要打破宗族共同體土地所有制,將個體小農確立為土地權利主體。所謂“制轅田,開阡陌”,“轅田”也即“爰田”“自爰其處”之田。蓋輪荒制下,土地為共同體所有,田內沒有疆界,萊內亦無疆界,田與萊都是一大片,田萊輪換,得由共同體決定。而休閑制下,個體小農要想確立土地權益,必須有明確的份額,表現在土地形態上,就是有“阡陌封疆”。在政府授定田地的疆界之內,個體小農自行決定休耕輪換,即為“自爰其處”。此種有明確疆界、有明確權益主體的所授田,遂稱“爰田”“轅田”。故《史記·秦本紀》所載秦孝公十二年“為田開阡陌”《史記》卷五《秦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519頁。,《商君列傳》所載“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史記》卷六八《商君列傳》,第2232頁。,《漢書·地理志》所載“孝公用商君,制轅田,開阡陌”《漢書》卷二八《地理志下》,第1641頁。,皆指秦實行以休耕制為基礎的授田制度。

授個體小農以“爰田”,必須有明確的數量。數量如何確定呢?無疑既要考慮個體小農的種地能力,也要考慮休耕方式。《周禮·大司徒》有個設計,曰:“不易之地,家百畝;一易之地,家二百畝;再易之地,家三百畝。”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第1519頁。《漢書·食貨志》解釋曰:“歲耕種者為不易上田;休一歲者為一易中田;休二歲者為再易下田,三歲更耕之,自爰其處。”《漢書》卷二四《食貨志上》,第1119頁。《周禮》的這種設計,綜合考慮了五口之家的種地能力和土地的肥瘠程度,實行差額授田。其優點在于,所授土地的總體質量是公平的,受田者每年的收成大體均衡。但缺點有二。一是政府要確定如此大面積的土地的肥瘠程度,操作起來比較困難。二是受上田者,每年只需耕百畝,而受下田者,每年所耕卻達三百畝。收成雖均,但受田者的辛勞程度差別甚大。所以,這種設計似未被采納。各國實際上推行的是形式公平且操作容易的等額授田之法。

等額授田,意味著將個體農戶的種地能力與休耕方式,作整齊劃一式的處理,基本不再考慮土地質量差異問題。春秋末以至戰國,各國的田制,大抵都是這樣設計的。臨沂銀雀山漢簡《吳問》曰:

孫子曰:“范、中行是(氏)制田,以八十步為畹,以百六十步為畛,而伍稅之。其□田陜(狹),置士多,伍稅之,公家富。公家富,置士多,主喬(驕)臣奢,冀功數戰,故曰先〔亡〕。〔智是(氏)制田,以九十步為畹,以百八十步為畛,其□田陜(狹),其置士多,伍稅之〕。公家富,置士多,主喬(驕)臣奢,冀功數戰,故為范、中行是(氏)次。韓巍(魏)制田,以百步為畹,以二百步為畛,而伍稅〔之〕。其□田陜(狹),其置士多,伍稅之,公家富。公家富,置士多,主喬(驕)臣奢,冀功數戰,故為智是(氏)次。趙是(氏)制田,以百二十步為畹,以二百卌步為畛,公無稅焉。公家貧,其置士少,主僉(儉)臣收,以御富民,故曰固國。晉國歸焉。”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第30頁。

這反映的是春秋戰國之際晉六卿的畝制改革。據《呂氏春秋·樂成》載魏襄王名臣史起之言:“魏氏之行田也以百畝,鄴獨二百畝,是田惡也”許維遹撰,梁運華整理:《呂氏春秋集釋》,第416頁。,則六卿基本推行等額授田,除了特殊地區,一夫所授皆為“百畝”。此所謂“畝”,無疑指改制后的新畝。新畝的特點之一是“畛”分二“畹”。可知六卿統一按“種一畹,休一畹”來處理農戶的休耕問題。

休耕方式外,五口小農種地能力也作統一處理,不再考慮其差別。六卿的畹制,即是由此而來。銀雀山漢簡《守法守令等十三篇》曰:“一人而田大畝廿〔四者王,一人而〕田十九畝者霸,〔一人而田十〕四畝者存,一人而田九畝者亡。王者一歲作而三歲食之,霸者一歲作而二歲食〔之,存者一歲作□□□食〕之,亡者一歲作十二月食之。”五口之家,能種地者夫婦二人。設若夫婦皆“王”,則種48大畝,合11520步;夫“王”婦“霸”,則種43大畝,合10320步;夫婦皆“霸”,則種38大畝,合9120步;夫“霸”婦“存”,則種33大畝,合7920步。取六卿田制以相較,就會發現:趙國百“畹”之大小(12000步),與夫婦皆“王”之家的種地能力(11520步)近似;韓、魏百“畹”之大小(10000步),與夫“王”婦“霸”之家的種地能力(10320步)近似;知氏百“畹”之大小(9000步),與夫婦皆“霸”之家的種地能力(9120步)近似;范、中行氏百“畹”之大小(8000步),與夫“霸”婦“存”之家的種地能力(7920步)近似。這應該不是巧合。可知,六卿的畹制差異,主要是因為各政權對于五口之家的耕種能力有著不同的估價,或取低值,或取均值,或取最高值。但不論如何取值,各政權都是按此統一標準,向農夫授田。而這正是等額授田的題中之義。

需要注意的是,等額授田制度下,各政權對休耕方式與實種畝數的統一設計,畢竟只是政府規劃而已。它未必就是農戶的實際耕種方式。譬如晉國六卿,范、中行取農戶實種能力的基本線,以8000步為農戶的實種地,但不少農戶的實種能力是超過此數的。所以,這些農戶實際耕種,未必如政府所規劃的那樣,采取種一半休一半的方式,而是頗有可能在其百畝之內,種多半而休少半。至于趙國,取農戶實種能力的極限值以定田制,但實際上絕大多數農戶并沒有能力實種12000步,更無能力完成24000步的耕墾任務。故趙國農戶在其百畝之內,只能是能耕多少耕多少,能種多少種多少。而種不了也耕不了者,只好留以為草田。由此可以看出,趙取最高限以定田制,實際上是期望農夫農婦竭其所能以力田,盡量多耕多種,明顯有鼓勵耕種的政治用意。

秦自商鞅以后推行授田制度,亦以二百四十步為畝,夫授頃畝。青川郝家坪秦墓16號木牘曰:“王命丞相戊(茂)、內史匽氏臂更(脩)修為《田律》:田廣一步,袤八則。為畛,畮(畝)二畛,一百(陌)道。百畮(畝)為頃,一千(阡)道。”陳偉主編:《秦簡牘合集(貳)》,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90頁。“袤八則”為二百四十步,則畝制正與趙國同。不過,田制雖同,但用意卻有區別。趙之田制,重點在鼓勵耕種,秦則在鼓勵之外,還多了層強制。《商君書·算地》曰“治草萊”蔣禮鴻:《商君書錐指》,第42頁。,《墾令》曰“國安不殆,勉農而不偷,則草必墾矣”“農事不傷,農民益農,則草必墾矣”蔣禮鴻:《商君書錐指》,第7、11頁。,為達到“草必墾”的目的,秦制定了嚴格的租稅制度,強迫民戶竭力完成百大畝的耕墾任務。睡虎地秦簡《田律》曰:“入頃芻稿,以其受田之數,無墾不墾,頃入芻三石,稿二石。”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第27~28頁。芻稿稅是按國家向農戶的授田數征收的,而不是按農戶的實際墾田數征收。百大畝的授田額內,農戶無力耕墾的草田,同樣要納稅。秦政府無疑是要藉此制度,確保農戶不留余力以事耕墾。

這種強制政策,確實有其效果。《里耶秦簡》9-2350正:“卅三年六月庚子朔丁巳,守武爰書,高里士五吾言謁墾草六畝武門外∠能恒籍以為田∠典縵占。”里耶秦簡博物館、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同創新中心中國人民大學中心:《里耶秦簡博物館藏秦簡》,上海:中西書局2016年版,第53頁。《里耶秦簡》9-2350背:“九月丁巳,田守武敢言之:上黔首墾草一牒,敢言之。”里耶秦簡博物館、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同創新中心中國人民大學中心:《里耶秦簡博物館藏秦簡》,第53頁。這反映的正是農戶在耕完既有墾田、種完能種之地后,在土地未結凍之前,竭力耕墾草田的現象。簡中農戶所墾的“草田”,無疑在其受田額內。可知耕墾額內草田,既是農戶的權利,也是農戶的義務。強迫農戶多耕多種,是秦授田制度的鮮明特色。而這種授田制度與租稅制度,顯然都是以休耕制度為基礎的。

秦的土地制度與租稅制度以休耕制為基礎,這在《里耶秦簡》中還有更明確的證據。《里耶秦簡》8-1527曰:

遷陵卅五年墾田輿五十二頃九十五畝,稅田四頃【卌二畝】

戶百五十二,租六百七十七石,率之畝一石五

戶嬰四石四斗五升奇不率六斗 ? ? ? ? ? (以上為正面文字)

啟田九頃十畝,租九十七石六斗

都田十七頃五十一畝,租二百卌一石

貳田廿六頃卅四畝,租三百卅九石三

凡田七十頃卌二畝·租凡九百一十

六百七十七石 ? ? ? ? ? ? ? ?(以上為背面文字)里耶秦簡博物館、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同創新中心中國人民大學中心:《里耶秦簡博物館藏秦簡》,第22頁。按,陳偉《里耶秦簡牘校釋(第一卷)》對此簡的編號為8-1519。

這是秦始皇卅五年洞庭郡遷陵縣的墾田與租稅記錄。簡言卅五年遷陵縣“墾田輿五十二頃九十五畝”,關于“墾田輿”以及岳麓秦簡所見“輿田”,學界有多種看法。或以為“輿”猶言“舉”“凡”,“輿田”指田畝總數陳偉:《秦漢算術書中的“輿”與“益耎”》,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300,2013年9月13日。。或以為“輿”有登載、記載的意思,“輿田”乃登記在圖冊上的土地彭浩:《談秦漢數書中的“輿田”及相關問題》,《簡帛》第6輯,2011年,第24-26頁。。還有學者認為“墾田輿”指“受田民新開墾的輿田”臧知非:《說“稅田”:秦漢田稅征收方式的歷史考察》,《歷史研究》2015年第3期。。但是同時,簡還載“凡田七十頃卌二畝”,又作何解釋?此“田”要較“墾田輿”多出十余頃,且無疑是登載在冊的土地。如若言其為“新開墾”者,則舊有之墾田僅17頃47畝。然據《里耶秦簡》8-2013背:“廿八年見百九十一戶,廿九年見百六十六戶,卅年見百五十五戶,卅一年見百五十九戶,卅二年見百六十戶,卅三年見百六十三戶”里耶秦簡博物館、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同創新中心中國人民大學中心:《里耶秦簡博物館藏秦簡》,第29頁。,可知卅五年以前,民戶皆在一百五十以上。一百五十多的民戶,僅有17頃多的墾田,則戶均不足1.2畝,如何生存?故以上看法都不是很準確。

實際上,簡所謂“凡田”與“墾田輿”,是兩種性質的農田。“凡田”之“田”乃“墾田”,既包括實種田,也包括休耕田。而“墾田輿”所形成的“輿田”,專指實種田按,晉文指出:“輿田就是在墾田中確定實際耕種農作物范圍或面積的墾田,‘輿的意思是范圍或區域,后世有‘輿圖、‘方輿等常用語,與此同。”這已經認識到了“輿田”的本質,只是未能有詳細論證。參見晉文《睡虎地秦簡與授田制研究的若干問題》,《歷史研究》2018年第1期。。我們注意到,岳麓秦簡《數》中,“輿田”之前多有農作物名稱,或言“枲輿田”,或言“細枲輿田”,或言“禾輿田”。如《數》0826:“枲輿田七步半步,中枲高七尺,八步一束,租二兩十五朱(銖)。”朱漢民、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貳)》,上海辭書出版社2011年版,第6頁。《數》0411:“枲輿田周廿七步,大枲高五尺,四步一束,成田六十步四分步三,租一斤九兩七朱(銖)半朱(銖)。”朱漢民、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貳)》,第5頁。《數》0837:“細枲輿田十二步大半步,高七尺,四步一束,租十兩八朱(銖)有(又)十五分朱(銖)四。”朱漢民、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貳)》,第6頁。《數》1654:“禾輿田十一畝,【兌】(稅)二百六十四步,五步半步一斗,租四石八斗,其述(術)曰:倍二百六十四步為……”朱漢民、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貳)》,第8頁。“輿田”與農作物連用,且需繳納農作物以為田租,可知此即實種之田。實種之田要按所種農作物分類登記,故有“禾輿田”“枲輿田”“細枲輿田”之分。而這種有別于普通墾田的登記方式,可能就是其得名為“輿田”的原因。

輿田作物不同,稅率一般即有區別。據岳麓秦簡《數》,“禾輿田”面積與其用以繳納田租的“稅田”面積之比,為十比一;“枲輿田”“細枲輿田”與其稅田之比,則為十五比一。而《里耶秦簡》8-1527中“墾田輿五十二頃九十五畝,稅田四頃【卌二畝】”,輿田與稅田為十二比一的關系。這種比率,還見于北大秦簡中的數學文獻趙巖:《里耶秦簡所見秦遷陵縣糧食收支初探》,《史學月刊》2016年第8期;晉文:《睡虎地秦簡與授田制研究的若干問題》,《歷史研究》2018年第1期。。據整理者言,“稅田面積均為上欄所記畝數的十二分之一”,其例如:“廣百廿步,從(縱)百畝,成田五十畝。稅田千步,廿步一斗,租五石。”韓巍:《北大秦簡中的數學文獻》,《文物》2012年第6期。北大秦簡中地名以安陸、江陵為多,在南郡范圍內朱鳳瀚:《北京大學藏秦簡牘概述》,《文物》2012年第6期。,而岳麓秦簡亦見安陸、江陵,反映的也是南郡的情形。故秦對種谷物的農田既有收十一之稅者,也有十二稅一者。遷陵的“稅田”,即取“墾田輿”面積的十二分之一,以為國家田稅,收獲禾稼俱歸國家。

“墾田輿”與“稅田”所指既明,則“凡田七十頃卌二畝”就容易理解了。它應是指遷陵縣卅五年的總墾田數。其較輿田多出的17頃47畝,屬于“耕而不種”的休耕田。前引《里耶秦簡》9-2350所言的“墾草”,無疑就在其中。因為簡言高里士五吾“墾草”乃在六月,此時已過播種期,能耕而不能種。總體來看,遷陵縣卅五年墾田7042畝,實種5295畝,民戶152,則戶均墾田數為46.33畝,戶均種田數為34.84畝,復種指數約為0.75。可知秦雖授農戶以百畝田,但農戶能實際墾種的僅是其中一部分而已。遷陵地處酉水流域,生產力水平較關中等地低,其農戶僅能耕受田額的47%,僅能實種受田額的35%。

關于《里耶秦簡》8-1527,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簡末曰:“凡租九百一十。六百七十七石。”“六百七十七石”為稅田的總收獲,也即遷陵縣三鄉一百五十二戶人所繳納的糧食稅總額,這點是明確的。但“九百一十”這個數字所指為何呢?學界多認為其與“凡田七十頃卌二畝”相關,有過多種推測。然而這些推測,大都存在邏輯上的困境。實際上,“租九百一十”可能與“凡田七十頃卌二畝”無關,而與“戶百五十二”有關。據睡虎地秦簡《田律》:“入頃芻稿,以其受田之數,無墾不墾,頃入芻三石,稿二石。”普通農戶受田百畝,此為制度,則戶需納芻稿5石以為田稅。又據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田律》:“卿以下,五月戶出賦十六錢,十月戶出芻一石。”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釋文修訂本),第43頁。則漢初農戶納戶稅,既需納錢,也需出芻。而漢簡此條律令,本承秦制。《岳麓秦簡(肆)》1287正:“金布律曰:出戶賦者,自泰庶長以下,十月戶出芻一石十五斤;五月戶出十六錢。”朱漢民、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107頁。則秦農戶需納芻1石以完戶稅。合而言之,秦的普通農戶每年應納芻稿稅6石。遷陵縣有戶“百五十二”,則應納芻稿稅九百一十二石。此恰與簡所謂“九百一十”基本吻合。這恐怕不是偶然的。由此來看,《里耶秦簡》8-1527末之“凡租九百一十”,應該就是遷陵縣此年農戶所納芻稿的數量。秦以受田數收芻稿的律令,是被嚴格執行的。

總體而言,秦的授田制下,土地形態有受田、墾田、輿田、稅田之分;田稅種類有作物稅(包括糧食稅與枲稅)與芻稿稅之別。以普通農戶論,受田乃政府授予農戶的可墾田,而墾田乃農戶所能實際耕墾者,其僅為受田的部分,余則為草田。輿田乃實種的墾田,其僅占墾田的部分,余則為休耕田。稅田為作物稅之所出,其以輿田為征收對象。而芻稿稅則以受田為征收對象。

六、 “頃畝”與西漢的田稅制度

漢初承秦舊制,土地制度與田稅制度大體與秦同。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對此有明確反映。《二年律令·田律》曰:“田不可田者,勿行;當受田者欲受,許之。”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釋文修訂本),第41頁。《戶律》曰:“公士一頃半頃,公卒、士五、庶人各一頃。”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釋文修訂本),第52頁。則漢初推行的也是夫授百畝的授田制。《田律》又曰:“入頃芻稿,頃入芻三石;上郡地惡,頃入二石;稿皆二石。”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釋文修訂本),第41頁。可知漢初芻稿稅亦按百大畝征收,不論耕墾與否,皆需納稅。再據張家山漢簡《算數書》“稅田。稅田廿四步,八步一斗,租三斗”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釋文修訂本),第141頁。云云,可知漢初亦在實種地中劃定稅田,收取糧食稅。

這種田制與稅制,到了文帝時期才有重大變革。江陵鳳凰山10號漢墓有反映景帝初年芻稿稅征收的史料,其曰:

平里戶芻廿七石

田芻四石三斗七升

凡卅一石三斗七升

八斗當錢

六石當稿

定廿四石六斗九升當□

田稿二石二斗四升半

芻為稿十二石

凡十四石二斗八升半

稿上戶芻十三石

田芻一石六斗六升

凡十四石六斗六升

二斗為錢

一石當稿

定十三石四斗六升給當□

田稿八斗三升

芻為稿二石

凡二石八斗三升裘錫圭:《湖北江陵鳳凰山十號漢墓出土簡牘考釋》,《文物》1974年第7期。

這條材料記錄的是平里與稿上里戶芻、田芻及田稿的征收情形。平里戶芻廿七石,稿上里戶芻十三石,按照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田律》“十月戶出芻一石”的規定,則平里應有廿七戶,稿上里應有十三戶。如依秦及漢初田制與稅制,夫授百畝,頃入芻三石、稿二石,則平里應納田芻八十一石、田稿五十四石,稿上里應納田芻三十九石、田稿二十六石。而此年平里實際納田芻僅四石三斗七升、田稿僅二石二斗四升半,稿上里田芻僅納一石六斗六升、田稿僅納八斗三升。數量差異如此巨大,只能說明芻稿稅征收方式此時已有別于漢初。由于芻稿稅征收與土地制度密切相關,這同時表明漢景帝時已不再推行夫授百畝的授田制度。

從傳世文獻來看,這一制度變化應是文帝時確立的。《漢書·食貨志》載,哀帝時,輔政大臣師丹建言限田,曰:“古之圣王莫不設井田,然后治乃可平。孝文皇帝承亡周亂秦兵革之后,天下空虛,故務勸農桑,帥以節儉。民始充實,未有并兼之害,故不為民田及奴婢為限。”《漢書》卷二四《食貨志上》,第1142頁。授田本身即有限田的蘊意,故師丹指的應該就是文帝不再推行秦授田制。而史籍所載文帝租稅政策變動不居,或“賜民租稅之半”,或“除民田之租稅”,其詳情雖不可得,但可能都屬于新土地制度下調整租稅征收方式的嘗試。

授田制不再推行后,芻稿稅而外,糧食稅的征收辦法亦發生改變。西漢自景帝起實行三十稅一。三十稅一的具體內涵,目前主要見諸《鹽鐵論·未通》。《未通》篇載時當御史言:“先帝愛憐百姓之愁苦,衣食不足,制田二百四十步而一畝,率三十而稅一”后,文學批判說:“田雖三十,而以頃畝出稅,樂歲粒米狼戾而寡取之,兇年饑饉而必求足”,認為此制不如“什一而籍”可以“豐耗美惡,與民共之”王利器:《鹽鐵論校注》,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91頁。。所謂“田雖三十而以頃畝出稅”,“頃畝”是理解問題的關鍵。前人對此語解說頗多。或以為“頃畝”就是“田畝”,但依此說,“田三十”與“頃畝出稅”就成了同義反復,構不成轉折,而且文學的批評也就變成強詞奪理。或以為“頃畝”指一頃之地,言農民不管有無百大畝地,都需納百大畝地的糧食稅。此說顯與出土材料不合參見李恒全《戰國秦漢經濟問題考論》,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14-124頁。。近來關于“頃畝”又有新說,認為“頃畝”一詞應分別理解,“頃”指以頃入芻稿,“畝”指稅田畝積臧知非:《說“稅田”:秦漢田稅征收方式的歷史考察》,《歷史研究》2015年第3期。。此說難以解釋前引鳳凰山漢墓木牘所反映的情形。再者文學明確說“樂歲粒米狼戾而寡取之”,則“以頃畝出稅”顯與芻稿稅無關,而是指糧食稅。

實際上,“頃畝”也即“百(小)畝”,此處取其引申義。因戰國秦漢言“地量百畝,一夫之力”,即一夫所能實種者為百(小)畝,故常以“頃畝”代指“實種地”。漢晉文獻中頗存其例。《后漢書·劉般傳》:“郡國以牛疫、水旱,墾田多減,故詔敕區種,增進頃畝,以為民也。”《后漢書》卷三九《劉般傳》,第1305頁。“詔敕區種,增進頃畝”,區種法是種農業技術,它并不能擴大墾田面積,只能增加實種面積與糧食產量。《三國志·魏書·鄭渾傳》:“躬率吏民,興立功夫,一冬間皆成。比年大收,頃畝歲增,租入倍常,民賴其利,刻石頌之,號曰‘鄭陂。”《三國志》卷一六《魏書·鄭渾傳》,中華書局1971年版,第511頁。“比年大收,頃畝歲增”之“頃畝”,應該指的也是實種面積與糧食產量。《晉書·王宏傳》:“汲郡太守王宏勤恤百姓,導化有方,督勸開荒五千余頃,而熟田常課,頃畝不減。比年普饑,人不足食,而宏郡界獨無匱乏,可謂能矣。”《晉書》卷九○《王宏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332頁。“熟田常課,頃畝不減”之“頃畝”,似也是指糧食產量。“頃畝”指實際耕種的田地,根源于人的實際耕種能力。這個關聯比較原始,也比較持久。清人小說《兒女英雄傳》第三十三回載安老爺之言曰:“只是老年的地,不論頃畝,只在‘一夫之力,一夫能種這塊地的多少上計算,叫作一頃。”文康:《兒女英雄傳》,華夏出版社2013年版,第491頁。“一夫之力,一夫能種”而稱“頃”,與“一夫百畝”而言“頃畝”,道理正同。這說明直到清代,人們還是保留有這種關聯。由于“頃畝”指每年實際耕種的土地,進一步引申也就有當年糧食收成的意思,故有所謂“詔敕區種,增進頃畝”、“熟田常課,頃畝不減”。《鹽鐵論·未通》“田雖三十而以頃畝出稅”之“頃畝”,應該是指每年的實種地。

也就是說,西漢自景帝后,糧食稅是按農戶的墾田數而比例征收,而非按農戶的種田數比例征收,如戰國、秦及漢初所為。這種不論種與不種而通稅之的辦法,與“什一而籍”相較,確實有“樂歲粒米粱糲而寡取之,兇年饑饉而必求足”的弊病。不過,由于西漢休耕方式大體為“種三休二”,每年實種約60%的墾田,景帝將稅率降低為三十稅一,較諸秦及漢初針對實種地的什一之稅或十五稅一,農戶的實際糧食稅負擔總體上是減輕的按,東漢田稅征收辦法與西漢不同,可參考臧知非:《說“稅田”:秦漢田稅征收方式的歷史考察》,《歷史研究》2015年第3期。。

余 論

明確休耕為戰國秦漢的主要耕作方式后,需要重新認識中國古代經濟史上的一些重要問題。前面僅就戰國、秦及西漢的土地制度與租稅制度,做了一些解釋和補充。這里再就另外兩個問題,略作申說。

一是漢代農業的發展水平。農史及經濟史學者大多認為,漢代北方農業以集約化經營為主,屬于精耕細作農業,勞動生產率很高。現在看來,這種認識并不完全符合實際。不可否認,連種制在漢代北方的有些地區應該已經實現,但這畢竟不是漢代的普遍情形。而且從《周禮》《漢書》所謂“不易之地”來看,連種的實行,可能與土地質量本身關系較大,似乎并不足以說明農作技術有整體飛躍。漢代農業以休耕為主,集約化程度并不高,實際上仍處于集約農業的準備階段。

近來也有學者根據出土簡牘,指出秦漢耕作粗放,畝產水平低。此說由于沒有注意到休耕的問題,亦未能揭示真相。秦漢雖推行休耕,卻不意味著其耕作粗放。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倉律》:“種:稻、麻畝用二斗大半斗,禾、麥一斗,黍、荅畝大半斗,叔(菽)畝半斗。利田疇,其有不盡此數者,可殹(也)。”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第43頁。而《岳麓書院藏秦簡(肆)》簡1306所載秦律文曰:“縣者歸田農,種時、治苗時、獲時各二旬。”可知秦政府對農戶的播種與中耕有精細的規定,反映出秦代農戶對于實種田的耕種并不粗放。應該說,秦漢時期農戶對于墾田的耕種是頗為仔細的,實種之時,必先鋤耰;播種之后,則有中耕除草,甚或灌溉,稱之為精耕細作亦無不可。至于秦漢的畝產水平,同樣不可低估。銀雀山漢墓竹簡言“歲收:中田小畝畝廿斗,中歲也”,換算成今制,即為每市畝產粟約177市斤吳朝陽、晉文:《秦畝產新考——兼析傳世文獻中的相關畝產記載》,《中國經濟史研究》2013年第4期。。這大約是戰國秦漢關中、關東等地的中田中歲之產。縱向比較,其畝產水平至少不低于隋唐唐代的畝產水平,楊際平先生認為是100多市斤/市畝;寧可先生則認為是每畝150市斤。參見楊際平《唐代尺步、畝制、畝產小議》,《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6年第2期;寧可《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道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8頁。。當然,這種畝產是以休耕為基礎的,并不表明其技術水平與勞動生產率高于后世。

二是中國古代農業的發展進程。目前學界普遍認為戰國秦漢是精耕細作農業的成型階段,魏晉以降則為精耕細作農業不斷發展的階段,反映在耕作制上,秦漢為連種制定型時期,魏晉以降為復種制不斷發展的時期擇要見梁家勉主編:《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史稿》,第582-584頁;中國農業博物館農史研究室編:《中國古代農業科技史圖說》,第1-3頁;李根蟠《中國古代耕作制度的若干問題》,《古今農業》1989年第1期;韓茂莉《中國古代農作物種植制度略論》,《中國農史》2000年第3期。。現在看來,這種共識頗有問題。前已指出,戰國秦漢以休耕為主要耕作方式,農作制的變化以漸不以驟,則漢代的休耕制肯定會對魏晉南北朝有影響。長沙走馬樓吳簡《嘉禾吏民田家莂》中常見“二年常限”田,有學者已指出這反映的是孫吳當時普遍實行輪休耕作制張榮強:《吳簡<嘉禾吏民田家莂>“二年常限”解》,《歷史研究》2003年第6期。。而西晉制戶調之式,田有占田與課田之分。據《晉書·食貨志》載:“男子一人占田七十畝,女子一人占田三十畝。其外丁男課田五十畝,丁女二十畝,次丁男半之,女則不課。”《晉書》卷二八《食貨志》,第790頁。此占田與課田之別,應該與休耕制度頗有關系。至于夫婦課田數量達七十畝,遠高于秦漢之“一夫百(小)畝”,則可能反映的是牛耕推廣后農戶耕種能力的提高。北魏太和九年(485年),孝文帝下詔均田,曰:“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奴婢依良。丁牛一頭受田三十畝,限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以供耕作及還受之盈縮。”《魏書》卷一一○《食貨志》,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853頁。詔文言“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顯然解決的是休耕問題。《通典·食貨一》載錄孝文帝此詔,“以供耕作及還受之盈縮”之“耕作”二字寫作“耕休”杜佑撰,王文錦、王永興等點校:《通典》卷一《食貨一·田制上》,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7-18頁。,則更為明確地反映了這一點。國家授田以休耕制為基礎,則北魏普遍實行休耕,應該是可以想見的。由此來看,魏晉南北朝時期,休耕仍為主要的耕作方式。而這也就意味著連種制在北方占據主導地位,集約農業普遍定型,不會早于隋唐。當然,集約農業定型的準確時間,還需要我們進一步探究。

長期以來,我們已將土地利用率高視為中國傳統農業的重要特征,認為中國農田連續使用兩千余年而地力基本沒有衰竭,實屬世界農業史上的奇跡董愷忱:《從世界看我國傳統農業的歷史成就》,《農業考古》1983年第2期;梁家勉主編:《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史稿》,第584-589頁;中國農業博物館農史研究室編:《中國古代農業科技史圖說》,第1頁;張芳、王思明:《中國農業科技史》,第5頁。。現在看來,這種認識失之偏頗。休閑農業實際上在中國古代有著頗為悠久的歷史,它同樣構成了傳統農業的重要內容。在探索發展生態農業的今天,這種傳統頗值得我們重視。

(責任編輯:陳煒祺)

Abstract: The Land distribution system in the Warring States and Qin Periods was actually based on the fallow system. Under Qins land distribution system,the land forms were divided into “the allocation land”(受田),“the reclamation land”(墾田),“the Yu land”(輿田) and “the taxation land”(稅田),the land taxes include crop tax and the chu gao(芻稿) tax. the allocation land is the land which the government authorized farmers to cultivate,and the reclamation land is only the part that farmers can actually cultivate,the rest belongs to the grass field. the Yu land is the land which is actually planted,it only occupies part of the reclamation land,the rest belongs to the fallow land. The taxation land is the field which collects the crop tax,and the chu gao tax comes from the allocation land. At the same time, according to the unearthed literatures and literatures, the fallow system is still the main cultivation method in the Han dynasty. The ratio of the population to the reclamation area in the Han dynasty was basically about 14 mu per capita. The multiple-crop index,which is basically kept at 0.6,reflects the economic law of early traditional agriculture.

Keywords: The Fallow System;The Land Distribution System;the Yu Land;the Taxation Land;The Multiple-Crop Index

主站蜘蛛池模板: av一区二区三区高清久久| 国产成人高清在线精品| 91黄视频在线观看| 99热最新网址| 中国黄色一级视频| 福利国产微拍广场一区视频在线| 伊人福利视频| 欧美色99| 国产真实乱子伦视频播放| 亚洲av无码片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日本韩在线观看| 性做久久久久久久免费看| 国产剧情伊人| 五月天香蕉视频国产亚| 亚洲一区无码在线| 国产区在线观看视频| 欧美日韩第三页| 亚洲AV无码精品无码久久蜜桃| 再看日本中文字幕在线观看| 99热6这里只有精品| 亚洲自偷自拍另类小说| 日本高清成本人视频一区| 亚洲成人黄色网址| 中文字幕在线观看日本| 欧美一级高清片久久99| 欧美一级高清片欧美国产欧美| 国产精品成人第一区| 97久久免费视频| 国产精品午夜电影| 久久精品国产一区二区小说| 国产成人亚洲精品无码电影| 国产在线精品99一区不卡| 久久精品国产91久久综合麻豆自制| 污网站在线观看视频| 99在线观看精品视频| 伊人久久婷婷五月综合97色| 亚洲高清无码久久久| 99热国产在线精品99| 精品福利一区二区免费视频| 伊人激情久久综合中文字幕| 亚洲床戏一区| julia中文字幕久久亚洲| 综合久久久久久久综合网| 国产在线视频导航| 中文字幕在线免费看| 啪啪永久免费av| 日韩视频免费| 日韩精品高清自在线| 国产成人超碰无码| 在线观看91精品国产剧情免费| 国产91色在线| 亚洲婷婷六月| 婷婷综合缴情亚洲五月伊| swag国产精品| 色成人综合| 国产无码网站在线观看| 五月天福利视频| 免费看美女自慰的网站| 国产综合日韩另类一区二区| 狠狠亚洲婷婷综合色香| 欧美色综合网站| 午夜日本永久乱码免费播放片| 人妻21p大胆| 91精品亚洲| 午夜国产精品视频| 婷五月综合| 亚洲欧美在线综合一区二区三区| 噜噜噜久久| 国产精品永久免费嫩草研究院| 日本在线免费网站| 国产18页| 亚洲精品图区| a毛片在线| 国产99视频免费精品是看6| 五月婷婷综合在线视频| 免费欧美一级| 久久久四虎成人永久免费网站| 思思99思思久久最新精品| 中文字幕在线视频免费| 亚洲人成电影在线播放| 亚洲swag精品自拍一区| 国产网站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