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輝
[內容提要] 特朗普上臺以來,多次表達了對美國主導建立和長期維護的多邊國際機制的不滿,走出一條獨特的“特朗普路線”,先后退出了多個國際多邊協定,挑起貿易爭端并癱瘓世貿組織貿易爭端解決機制,開啟重新塑造大西洋同盟的“修正模式”,拒絕全球治理責任。其做法嚴重擾亂了以規則和多邊主義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成為名副其實的“修正主義者”。作為國際秩序的主導國,特朗普破壞既有國際合作機制,并非要放棄美國領導地位,而是要阻止崛起大國從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中繼續獲利。其主要特征是有選擇的“修正主義”,既推動現行國際秩序某種程度變革,又保留“美國主導”的核心特征。特朗普相信美國可以憑借其強大的軍事和經濟實力震懾一切競爭對手,減少“搭便車”效應和修正“不公平”的國際規則體系。特朗普政府“選擇性修正主義”外交嚴重沖擊了國際貿易秩序和全球治理機制,預示著國際秩序加速變革時刻的到來。
國際秩序的建立及其維護是國際關系中的重大問題,其中領導國的戰略選擇是構建和維護國際秩序的決定性因素。特朗普執政以來,推行諸多頗具爭議的政策措施,先后退出多項國際多邊協定,重塑跨大西洋同盟體系,拒絕全球治理責任。特朗普改變國際現狀的政策正在重新定位美國的領導角色。(1)John Peeler,“Trump’s America: A Revisionist Power,”LA Progressive, https://www.laprogressive.com/american-hegemony/.(上網時間:2019年3月25日)作為世界的主導力量,特朗普政府政策的變化使世界秩序失去了“穩定器”,在國際社會引發諸多矛盾和沖突。整個世界面臨著經貿摩擦不斷、地區安全局勢動蕩、國際公共產品供應不足、參與國際合作意愿下降的挑戰。正如有學者所言,美國歷任總統精心培育的“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正遭到特朗普政府的蓄意破壞。(2)Gideon Rachman,“The Trump Doctrine — Coherent, Radical and Wrong,”The Financial Times, July 16, 2018, https://www.ft.com/content/6c9db010-88d1-11e8-b18d-0181731a0340.(上網時間:2019年4月21日)特朗普“選擇性修正主義”政策的目標和特點是什么?是否遵循一定的政治經濟邏輯?對現行國際秩序產生哪些影響?本文嘗試對這些問題做出分析和回答。
特朗普執政兩年多來,外交上采取了一系列激進措施,擺脫國際制度、多邊主義和聯盟領導責任的約束,以退出既有的多邊合作機制為路徑,展現出特朗普的“個性外交”和對國際秩序的強烈不滿。這種不滿體現在對國際規則、規范的蓄意破壞及其一系列“修正主義”行動之中。
第一,對世界貿易秩序發起全面沖擊。特朗普有句“名言”:“關稅是一個美麗的詞匯”(3)“Donald Trump Defends Trade Moves, Says Tariff Is ‘A Beautiful Word’,” June 2, 2019, https://www.financialexpress.com/economy/donald-trump-defends-trade-moves-says-tariff-is-a-beautiful-word/1595516/. (上網時間: 2019年6月10日)。在其執政短短兩年多時間里,特朗普挑起了多輪關稅沖突,涉及包括其盟友在內的全球主要貿易伙伴;推動國會先后通過《外國投資風險審查更新法案》和《出口管理改革法》;以國家安全為名,通過出口管制、投資監管、行政執法等各種強制手段實施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全面違反世貿組織(WTO)協議規定。2019年3月,美國駐WTO大使丹尼斯·謝伊表示,美國貿易政策堅定聚焦國家利益,并將使用美國強大的經濟實力來保護自身利益。特朗普政府還以移民問題為由,威脅對墨西哥發動貿易戰。美國學者保羅·克魯格曼對此評論道,以遏制移民為由對墨西哥施加關稅,特朗普展現的是“再次讓美國不負責任”,美國已經成為世界市場上一個無法無天的行為體,一個關稅政策上的無賴國家。(4)Paul Krugman,“Trump Makes America Irresponsible Again,”The New York Times,June 3, 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6/03/opinion/trump-tariffs.html.(上網時間:2019年6月5日)第二,開啟塑造跨大西洋關系的“修正模式”。美歐間防務和經貿分歧由來已久,與前幾屆美國總統不同,特朗普對一個穩定而安全的歐洲對美國的價值明顯低估。他說:“我們看不到在聯盟關系中美國有什么收獲。北約是一個和北美自貿協定一樣糟糕的協定,”甚至表示,“傳統盟友對美國構成的威脅甚至比長期對手更大,因為它們本質上是友好的扒手:利用美國的軍事保護和對貿易的優惠待遇,以犧牲美國利益為代價致富”。(5)Uri Friedman,“The Rise of ‘Revisionist’ America,”The Atlantic, July19, 2018, https://www.theatlantic.com/international/archive/2018/07/trump-america-revisionist-power/565550/.(上網時間:2019年5月15日)在實踐方面,他無視歐洲盟友的安全關切,單方退出“伊核協議”。隨后,美國調動各種資源全力遏制伊朗,軍事上將航母部署至海灣地區,外交上通過容忍和支持以色列的軍事行動來遏制伊朗,經濟上加大對伊朗施壓力度,并對所有進口伊朗石油國家發出制裁的最后通牒。特朗普退出《中導條約》,開啟了新一輪美俄軍備競爭。這從根本上打亂了歐洲周邊地區局勢,增加了爆發戰爭的風險。第三,拒絕承擔全球治理責任。特朗普上臺后,大幅削減對國際組織的經費預算,明確表示拒絕全球治理。(6)The White House, “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to the 72nd Sess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General Assembly,”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remarks-president-trump-72nd-session-united-nations-general-assembly/.(上網時間:2019年3月15日)美國政府采取“消極退出”政策,相繼退出多項多邊協定。在氣候變化領域,特朗普停止落實國家自主貢獻目標,大幅削減國際氣候援助資金,停止為聯合國“綠色氣候基金”提供資助。在移民問題上,美國政府以“損害美國主權”為由,宣布退出由聯合國主導的《移民問題全球契約》制定進程。2018 年6 月,時任美駐聯合國代表尼基·黑莉宣布美國退出聯合國人權理事會。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明顯背離了美國以往以自由主義理念為核心的外交傳統。正如有學者所言,美國歷任總統都尋求維護戰后國際秩序,但特朗普卻是個修正者,對這個美國主導建立的秩序提出了致命的修正主義挑戰。(7)Walter Russell Mead, “How Trump Plans to Change the World,” The Wall Journal Street, June 10, 2018, https://www.wsj.com/articles/how-trump-plans-to-change-the-world-1531177521.(上網時間:2019年6月5日)按照霸權穩定論的邏輯,作為國際規則制定者,維持國際體系的現狀,既是美國的責任,也是其戰略利益所在。摒棄既有的多邊合作機制和治理體系,會降低美國的“道德聲譽”和國際議程塑造能力,危及其自身霸權地位。對于如何理解特朗普政府“修正主義”外交行為,學界對此大致有三種判斷。第一種觀點認為,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意味著美國正在放棄世界領導者角色,西方自由主義世界秩序正在走向終結。(8)Joseph S. Nye. “Will the Liberal Order Survive? The History of an Idea,” Foreign Affairs,January/February, 2017,p. 10.第二種觀點認為,美國霸權已經終結,特朗普的做法反映了美國相對衰落與無力承擔高額治理成本的現實。(9)Jake Sullivan, “The World after Trump: How the System Can Endure,” Foreign Affairs, March/April, 2018, pp.10-19.第三種觀點則認為,國際秩序沒有發生根本變化,特朗普發起的貿易沖突不過是為實現其安全和經濟目標談判的政策工具。(10)Kate Davidson,“White House Economic Adviser Says Benefits of Tariffs Would Outweigh Costs,”The Wall Street Journal,March 7,2018,https:/ /www. wsj. com/articles /white - house -economic - adviser - saysbenefits - of - tariffs - would - outweigh - costs - 1520457232.(上網時間:2019年4月5日)毫無疑問,這些研究對理解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取向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但從上述任何單一視角解讀特朗普的外交政策,都不能揭示其“修正主義”外交的實質和特征。第一種觀點的局限在于,它未認識到,特朗普雖然不再以維護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為核心關切,但不會放棄世界領導權。“讓美國再次偉大”的核心目標就是維護美國主導地位。第二種觀點從霸權穩定論視角,對美國不愿擔負聯盟責任和公共產品的成本給出了合理解釋,但沒有解釋特朗普政府主動挑起貿易爭端、擾亂國際秩序的目的。第三種觀點從策略層面指出特朗普外交的特點,但整體上對其“修正主義”動機沒有深入考察。
從特朗普的執政理念和外交實踐觀察可以看到,特朗普的“修正主義”政策表面看似隨意魯莽,實則是為維護美國優勢地位的目標蓄意而為之。正如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所言,特朗普希望在幾十年的停滯之后“重置”世界秩序,更新“不再公平公正”的國際制度,同時美國要保留原有的同盟關系,因為盟國是美國真正的伙伴。(11)Uri Friedman, “The Rise of ‘Revisionist’ America”.可以說,特朗普的“修正主義”政策實質是重新建立一套與美國利益相符的政治、經濟規則和制度,阻止崛起大國從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中繼續獲利,同時讓美國與其他國家的關系在實利層面更具平衡性,其主要特征是有選擇的“修正主義”,通過推動現行國際秩序做出某種程度的變革,減輕美國維護國際秩序的成本和戰略負擔,同時保留“美國主導”的核心特征與運作方式。實際上,如何在霸權相對衰落背景下推進國際機制改革,以扭轉美國經濟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的下滑趨勢,一直是近年來美國政府面臨的困境。奧巴馬政府的策略是強化大國協商機制和全球治理體系,通過鞏固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來維護美國既得利益。而特朗普認為,既有的國際秩序根本上就存在問題,原有的國家合作模式已無法解決問題,必須采取強勢沖突政策手段才能打破僵局,并尋求建立一套新的利于保護美國利益的規則體系,以扭轉美國衰退趨勢,防止被崛起大國超越。
從動機上看,特朗普“修正主義”外交政策具有深刻復雜的內部原因和國際背景。一方面,從美國國內的角度看,全球化所引發的負面效應是客觀存在的。經濟全球化促進了資本和技術的自由流動和國際分工水平的提高,整體上推動了世界經濟的增長,但也在美國引發諸多社會經濟問題。特朗普在減少貿易赤字、全球治理方面的“退群外交”獲得了國內民粹主義者支持,其“修正主義”政策存在相當的國內基礎。另一方面,現行的國際貿易規則體系已經不利于維護美國的霸權利益。維持美國相對于其他國家的優勢地位是確保美國國家安全的根本,也是美國維護國際秩序的出發點。美國把中國崛起歸因于中國參與全球化進程中所采取的所謂“不平等競爭”手段。(12)李向陽:“特朗普政府需要什么樣的全球化”,《世界經濟與政治》,2019年第3期,第48頁。自加入WTO以來,中國利用全球化帶來的市場機會穩步成長為一個經濟大國,海外拓展能力與軍事力量不斷增強,逐漸成長為可以塑造地區秩序的關鍵力量,美國認為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已經威脅到美國在全球的領導地位。在推進全球化進程中,美國發現其市場經濟模式無法與中國國家主導的模式競爭,中國強大的國家機器能夠給國際資本謀求高額利潤提供更好的環境,從而能吸引更多的國際資本,并因此獲得更多收益。特朗普執政后,美國一系列的官方報告明確把中國確定為其最大威脅。中國有效借助多邊貿易機制崛起的事實,讓美國政府開始重新評估現行國際貿易、投資和金融框架機制的功能。特朗普認為現有的國際經貿規則框架不僅不能阻止其他國家搭便車,還會增強“威權主義國家”的力量。(13)愛德華·盧斯:“中美對峙如何影響世界?”,英國《金融時報》,2018年12月25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80819?archive.(上網時間:2018年12月25日)全球化沖擊下美國民粹主義力量的興起以及中美經濟實力對比與發展趨勢的變化,加劇了美國對自身失去霸權的擔憂。這些內外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就是美國國家主義的復興與國際“修正主義”政策的形成。正如基辛格所言,治國方略中最根本的挑戰是認識到“國際環境的變化有可能會破壞國家安全,無論是何種威脅形式或表面看起來多么合法,都必須抵制它?!?14)Kissinger Henry, Diplomacy,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4, p. 812.
從實踐層面觀察,盡管特朗普要試圖建立的新秩序仍然缺乏清晰的框架,但其推進“修正主義”外交政策的路徑與策略手段,呈現出其自身較為明顯的特點。
第一,放棄了獲取國際合法性策略。特朗普拋棄了美國長期堅持的獲取國際合法性的策略,以不可預測和破壞國際規則的方式主張美國權利,成為其實用主義策略的選擇。二戰以后,正是因為美國接受國際制度約束的承諾,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才得以建立,其他國家也默認了美國在國際社會中發揮特殊作用的地位。(15)[美]約翰·伊肯伯里著,門洪華譯:《大戰勝利之后》,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1頁。獲取國際合法性在美國歷屆政府對外政策中占據重要地位。與美國歷屆總統相對注重美國道義形象的外交理念不同,特朗普更多地從現實主義視角出發界定美國利益,習慣于用商業邏輯高效解決問題。特朗普的策略是,如果國際規則不符合美國利益,那就寧可沒有規則。特朗普不接受任何國際協議束縛,“懲罰性威脅”成為其推進“修正主義”外交的主要手段。他希望通過以咄咄逼人升級制裁方式給對手施加最大壓力,逼迫對手接受美國的談判議程。特朗普表示,“我正在使用關稅進行談判,關稅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談判工具而非政策。”“如果沒有關稅,我就無法與加拿大和墨西哥達成新的貿易協議?!?16)Rebecca Ballhaush,“For Trump, Threats Become Part of Diplomatic Playbook,”The Wall Street Journal, https://www.wsj.com/articles/for-trump-threats-become-part-of-diplomatic-playbook-11560083370.(上網時間:2019年6月10日)對于特朗普而言,如果能迫使對手屈服達到目標,即使以既有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嚴重受損為代價也在所不惜。
第二,“修正”的意愿因事而異。在很大程度上,特朗普政府扮演的角色是阻止或擾亂既有的國際秩序,而沒有提供可行的替代方案,(17)G. John Ikenberry,Liberal Leviathan,The Origins, Crisis, and Transformation of the American World Order,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p. 224.“選擇性”是其“修正主義”外交政策的主要特征。例如,在國際組織、條約和多邊機制上,特朗普政府既有“退出”的“消極修正”,也有積極推進的“進攻性修正”。從“修正”的必要性來看,氣候變化、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等治理議題,并非特朗普政府的核心關切,其退出或消極觀望的動機是不愿承擔過多的經濟成本,但并無強烈“修正”意愿。美國退出“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也屬于這類修正。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移民問題全球契約進程談判,這些協定本身并不會對美國既定政策產生任何實際的影響,也不會帶來經濟上的負擔。美國選擇退出主要是為擺脫道義責任約束。對于與美國經濟、安全利益密切相關協定,特朗普具有強烈的“修正”意愿。從修訂“北美自貿協定”的過程來看,其最初挑起與加拿大、墨西哥貿易爭端目標就是要打破在“北美貿易協定”框架下的貿易關系,最終達成美墨加新協議。與此類似,特朗普退出“伊核協議”、《中導條約》也是具有實質意義的“修正”。在特朗普看來,“伊核協議”存在重大缺陷,嚴重威脅了美國安全利益,因此他不顧國際社會強烈反對單邊退出,并向伊朗強硬地提出了一系列具體“進攻性修正”要求。特朗普認為《中導條約》已經不能滿足目前美國安全要求和發展目標,美國“潛在對手”的中導技術和核能力不斷提升,為保持美國自身戰略優勢,需要擺脫條約對美國的限制。
第三,美國仍然是國際社會不可或缺的參與者。特朗普上臺以來,美國政府外交政策的變化引起人們的廣泛關注,但對其不變的部分則關注不足。特朗普政府仍然扮演國際秩序管理者的角色。領導世界是美國歷屆政府鍥而不舍的戰略目標。美國仍然控制著國際貨幣金融體系,領導著歐亞軍事同盟,許多重要的全球性國際組織也離不開美國的參與。特朗普的“修正主義”具有很強功利性和選擇性,目標是以最低的成本延續霸權。實際上,在各國經濟與安全利益高度相互依賴背景下,特朗普不可能把美國變成國際政治中的“孤島”。以美國經濟對國際貿易的依存程度,美國安全利益與國際安全體系密切程度,特朗普“修正主義”政策目標不是使既有的國際秩序全面崩潰,使世界政治經濟陷入完全無政府狀態。二戰結束后,美國利用其強大的優勢地位,以國家主權規范為基石,成功創建了聯合國、布雷頓森林體系、關稅與貿易總協定、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和美在亞洲的同盟體系。這些國際組織和條約,主要體現了美國的利益和價值觀。美國成為這個體系最大的獲益者,從中收獲巨大經濟利益和政治權力。如果認為特朗普決心摧毀美國所創造和維護的自由國際秩序,那就是言過其實了。
第四,壟斷構建國際新秩序的主導權。既有國際秩序高度依賴美國在市場、安全全球治理等方面的公共產品。其他國家在安全、經貿等重要領域對美國存在不對等依賴,一旦美國拒絕繼續提供公共產品,不再接受規則和制度約束,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他國不得不認真對等美國訴求。這一現實使特朗普政府獲得主導權。例如,特朗普揮舞“關稅大棒”發動貿易戰,但關稅并非他所關注的核心內容。貿易戰解決不了美國對外貿易赤字問題,但特朗普可以決定對哪些國家貿易制裁,對哪些國家進行關稅豁免,從而贏得談判主導權。特朗普發動貿易戰,不會滿足于他所聲稱的貿易平衡,其目標是試圖以此作為撬動國際貿易秩序改革的杠桿,鏟除導致貿易逆差產生的根源。特朗普一直認為WTO機制是導致美長期大規模赤字的原因。然而,WTO其他成員對現行規則雖有諸多不滿,但無意推動任何有利于美國的改革,按WTO現行“協商一致”程序修改核心條款幾乎沒有可能。而在特朗普政府貿易戰的高壓政策威脅之下,談判國家大多都滿足了美國提出的要求,使美國在大部分議題領域都實現了既定的政策目標。2018年7月,特朗普和歐盟理事會主席容克發表聯合聲明,宣布雙方將致力于實現美歐間“零關稅、零壁壘、零補貼”的自由貿易談判,共同推動WTO改革。北約多數國家也按美國要求增加了防務支出。近期,墨西哥也答應要在邊境地區加強對非法移民的管控??陀^來看,其壟斷構建國際新秩序主導權的做法取得了一些效果。正如有評論所言,特朗普上臺后擾亂國際秩序的政策,反而可能為美國創造了意想不到的戰略機遇。(18)Matthew Kroenig,“The Case For Trump’S Foreign Policy: The Right People, The Right Positions,” Foreign Affairs, Vol.96, No.3, 2017, p. 30.
特朗普的“修正主義”外交政策在不同層面上對國際政治產生了重大沖擊。從全球的角度看,全球治理機制面臨著“碎片化”的危險,合法性與有效性都遭遇了嚴重挑戰。德國總理默克爾在2019年新年致辭中表示,在過去的一年里,人類生命賴以生存的基礎受到傷害的程度難以想象,不僅僅是氣候變化,移民問題與社會秩序,乃至國際反對恐怖主義斗爭的合作。在氣候變化方面,據國際能源署3月26日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與能源相關的二氧化碳排放量2018年達到新高。2018年以來,全球各地天災頻繁,造成經濟損失逾10億美元的天災就有14個。(19)“IEA: Global Carbon Emissions Hit Record High in 2018,”https://www.energylivenews.com/2019/03/26/iea-global-carbon-emissions-hit-record-high-in-2018/.(上網時間:2019年3月15日)國際能源署副署長比羅表示,盡管可再生能源有大幅增長,但全球碳排放量仍在上升。必須在2030年以前將全球碳排放量減半,才能避免氣候變遷導致災難性后果。從地區安全的角度看,特朗普在某些政策上的強力轉向制造了不少新的“地區危險源”。比如其退出《中導條約》的行為,加劇了歐洲周邊地區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地區安全風險增加這一點在中東表現得尤為明顯。特朗普做出退出“伊核協議”、搬遷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館等重大決定,引發中東地區不穩定、不安全態勢加劇。近期,美國與伊朗之間甚至發展到磨刀霍霍、劍拔弩張的境地。
而從更為長期的角度來看,特朗普的“修正主義”外交將在以下兩方面對國際秩序與國際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第一,全球貿易體系和貿易格局將發生深刻變化。特朗普挑起的貿易沖突,導致貿易保護主義在全球范圍內不斷蔓延,世界經濟增長受到明顯影響。2019 年4 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發布的《世界經濟展望》中指出,目前全球經濟增長大幅放緩,工業產出和世界貿易受到沉重打擊。(20)克里斯·賈爾斯:“IMF下調今明兩年全球增長預測”,英國《金融時報》,2019年4月10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82242?archive.(上網時間:2019年5月20日)IMF總裁拉加德說,世界經濟主要威脅源于持續的貿易緊張局勢,關稅戰可能會使全球GDP在2020年降低0.5%,即約4550億美元。WTO總干事羅伯托·阿澤維多表示,目前的貿易增長受到若干因素的拖累,其中就包括影響廣泛交易商品的新關稅和報復措施。有估計認為,世界GDP增長率將從2018年的2.9%放緩至2019年和2020年的2.6%?!斑@一前景并不令人意外。鑒于目前貿易政策的如此不確定性,貿易無法發揮其在推動增長方面的作用”。(21)“Global Trade Growth Loses Momentum as Trade Tensions Persist,”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https://www.wto.org/english/news_e/pres19_e/pr837_e.htm.(上網時間:2019年5月15日)
全球貿易體系面臨著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最大規模的危機。美國對WTO機制的貿易爭端解決機制、成員差別待遇原則、協商一致原則等諸多方面提出改革要求,這很難被眾多的WTO成員方所接受。特朗普的政策取向是要么WTO按美國的要求改革,要么讓WTO徹底邊緣化。目前全球貿易模式正開始發生相應的轉變。世界正在經歷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貿易緊張局勢,人們對國際貿易規則效用的信心動搖。以WTO框架為基礎的國際自由貿易秩序正在慢慢失去其合法性和權威性。多邊主義和貿易伙伴之間的關系正經歷深層次調整,國際自由秩序下的貿易合作籠罩在陰云之下。(22)Jens L. Mortensen, “Crisis, Compromise and Institutional Leadership in Global Trade: Unfair Trade, Sustainable Trade, and Durability of the Liberal Trading Order,”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October 4, 2017,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 / 10.1007/s41111 -017 -0084 -9.(上網時間:2019年4月5日)2019年3月25日,WTO原總干事帕斯卡爾·拉米演講中表示,全球日益增長的動蕩局勢對WTO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沖擊,WTO改革迫在眉睫,而首先需要解決的是WTO的生存危機,然后才能解決全球經濟所面臨的諸如世界經濟和技術的演變、供應鏈轉換、全球數字化等新問題。(23)Pascal Lamy,“Will 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Survive the Digital Age?”http://www.china.org.cn/business/2019-03/29/content_74625750.htm.(上網時間:2019年4月8日)
第二,美國領導同盟體系面臨深刻調整。特朗普公開無視國際規則,發動包括針對盟友在內的貿易沖突,嚴重沖擊了其領導的同盟體系。作為冷戰遺產的北約之所以存在至今,主要是因為其強大的戰略邏輯。美國仍然是歐洲安全的關鍵保障,美國保衛自己在全球的安全利益離不開北約盟友的支持。美國與北約盟友在防務支出和經貿方面分歧由來已久,但特朗普政府對這些問題如此關注,以至于質疑北約存在的意義。長期以來,美國競爭對手都希望削弱美國主導的同盟體系。北約盟友對特朗普的極端言論感到震驚,將其視為美國戰略觀發生永久變化的一部分。(24)“北約70周年:美歐關系的尷尬時刻”,英國《金融時報》,2019年4月4日,http://big5.ftchinese.com/premium/001082189?archive.(上網時間:2019年5月8日)2019年2月,默克爾在慕尼黑安全會議講話中說,二戰后建立的國際秩序正面臨巨大的壓力,需要進行改革,但絕不應該打碎這個秩序。(25)“Merkel’s Defense of the Liberal Order,” http://www.gmfus.org/blog/2019/02/19/merkels-defense-liberal-order.(上網時間:2019年4月22日)
美國外交政策的調整凸顯歐洲塑造獨立外交政策的緊迫性。2018 年 3 月,歐盟委員會公布“軍事申根區”的行動計劃。該計劃是歐盟防務領域“永久結構性合作”框架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歐盟向著 2025年之前建立全面的防務聯盟邁出的重要一步。雖然歐洲對美國安全保護的依賴短期內難以改變,但大西洋聯盟體系和政治經濟格局已開啟了結構性調整。盡管美國呼吁歐洲增加軍費開支和防務責任,但美國長期以來一直對歐盟加強軍事合作的計劃保持警惕,它并不希望歐洲在北約之外發展軍事力量而變得過于獨立。白宮警告稱,歐盟國家之間深化軍事合作將是30年來跨大西洋防務一體化“戲劇性倒退”。(26)蓋伊·查贊:“美國對歐盟深化內部軍事合作發出警告”,英國《金融時報》,2019年5月15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82764?archive.(上網時間:2019年5月25日)正如有學者所言,北約面臨真正風險不是特朗普虛張聲勢聲稱與歐洲一刀兩斷,而是華盛頓價值觀改變導致同盟緩慢瓦解。只有當歐洲國家相信美國總統會為保衛歐洲而戰時,北約才真正存在。如果對此質疑,那北約就相當于不存在。(27)“北約70周年:美歐關系的尷尬時刻”,英國《金融時報》, 2019年4月4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82189?adchannelID=&full=y&archive.(上網時間:2019年4月30日)歐洲國家并未做好美國退出北約的準備,未來北約不會解體,但跨大西洋關系的裂痕卻難以彌合。與此類似,美國在亞洲一方面對日、韓等盟友在經貿方面“極限施壓”,另一方面又在推進印太戰略方面要求日本配合,在朝鮮棄核問題上要求韓國配合。鑒于日本、韓國對美國安全保障的依賴,不得不在經貿方面對美讓步,但特朗普這種極具功利主義色彩的“修正”同盟關系政策不可避免削弱美國的領導地位。
需要注意的是,評估特朗普“修正主義”外交的影響,不能忽視其“選擇性”的特點。畢竟特朗普不想也無法根本顛覆現有國際秩序。在政治領域,以聯合國為核心、以聯合國憲章宗旨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的權威性、合法性仍難以撼動;在經濟領域,即使WTO機制受到沖擊,世界銀行、IMF等支柱性組織也仍在發揮重要作用,美國總體上未對其發起挑戰;在安全領域,美國的同盟體系仍是其最為重要的工具和依靠,西方在安全和價值觀上的利益紐帶未見松弛。這些都使特朗普對國際秩序的“修正”有其限度。
特朗普政府的“修正主義”政策旨在打破既有國際規則約束,利用美國強大的經濟實力與他國達成新的雙多邊協議,重新打造以美國為中心、盟國貢獻更多、崛起大國無法掌控與超越的新秩序。其主要特征是以退出多邊條約為路徑,“選擇性修正”既有的國際秩序,推卸全球治理責任、減輕聯盟負擔,改變有損于美國實利的規則體系,維護美國在重要國際組織中的支配地位和主導權。過去兩年多特朗普的作為表明,美國政府拋棄了利用既有的多邊協商機制來鞏固其霸權地位的政策取向。二戰以來,在全球范圍內逐漸確立的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多邊體系、以世貿組織為核心的多邊貿易體制具有歷史進步意義,其所包含的國際規范、價值理念和合法性迄今仍無法超越。在特朗普的“修正主義”政策沖擊下,世界短期內會陷入更加動蕩和危險的狀態,但未來國際秩序不會崩潰,世界不會回到冷戰時代分裂的秩序當中。美國仍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也仍然在很大程度上繼續在世界政治中占據主導地位,美國也仍然會留在特朗普抨擊的那些多邊機構和聯盟內,但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使美國的影響力和合法性大打折扣。鑒于美國在國際政治經濟秩序中的特殊地位,在特朗普政府的“修正主義”政策沖擊下,國際秩序變革的機會窗口正在打開,國際社會再一次面臨重新塑造全球性規則的新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