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ver lake

曹璇

7月，我們華師文學院暑期訪學團赴美開展了一場美國社會文化與考察之行，參訪世界名校，觀摩藝術瑰寶，拜謁名人府邸。回過頭來記錄這段旅程，卻發現最令人難忘的回憶，都發生在紐約州邊陲名為silver lake的夏令營里。

如原始叢林般茂盛繁密的植被、泥濘的土路和樸素光禿的八人間小木屋、沒有空調沒有吹風機甚至沒有手機信號如同史前穿越的生活方式……前一天還在繁華富庶的紐約中心流連忘返，在高端舒適的希爾頓酒店落榻休憩，如今卻被告知將在這個清貧之地度過一周營地生活，落差之大讓我們的心中都不免有些惶恐。一些同學毫不掩飾這種消極抵觸的心態，對于silver lake的活動安排表現地興趣缺缺，甚至明確向帶隊老師公開提出了想要離開這里的訴求，交涉場面一度陷入僵持。這讓聽不懂我們對話只能隱隱感受到劍拔弩張氣氛的營地人員Nancy和Sarah非常緊張。

第二天梁部長匆匆乘飛機趕到，通過他耐心地疏導和安撫，相關同學的對立情緒終于得到平息。帶隊老師苦笑著告訴我們，前一天他聽見有同在營地的一些美國孩子抱怨，為什么惹麻煩的總是中國人？這句話像巴掌一樣打在臉上，火辣辣的。我為我們展現出的無禮而感到羞愧。在我的提議下，幾個同學和我一起忐忑去向Sarah和Nancy道歉。我遞上龍井茶和中國結作歉禮，磕磕巴巴向他們表示we are not spoilt。我絞盡腦汁想要扭轉不良印象，卻發現她們的態度根本就不是排斥和厭惡。Sarah哽咽著告訴我們，她悲傷，不是因為我們給他們帶來了麻煩，而是因為她對于我們的困境束手無策。Nancy反復柔聲安慰我們，“Thats OK 。”她希望在為期七天的夏令營體驗里，我們可以親近自然，回歸至簡，體會到都市里不曾感受到的生活樂趣。

拋卻初見時的成見，silver lake的一切對我們而言都那么奇妙新鮮。這里的天空有著紐約都市里沒有的蔚藍明凈，似乎伸手一觸就會泛起漣漪;這里的夜晚格外岑寂，萬物都浸潤在溫柔夜色里，只有頭頂明黃星光和流動螢火閃爍著濕潤光芒。遠離了kindle手機平板等打發時間的利器，我們卻并不覺得時間難捱，日子過得比期末還要充實圓滿，畢竟，營地的活動如此豐富多彩，我們和美國同齡朋友一起嘗試扎染，看鮮艷色澤在摶好的布團上緩緩洇開，制作我們獨一無二的專屬方巾;我們在細雨朦朧中泛舟湖上，揮動船槳在琉璃般澄澈平靜的水面劃開波紋，近距離觀賞湖畔青山的秀美韻致，由衷感嘆造物主的匠心獨具……

這是我未曾觸碰過的世外桃源，人與環境講求絕對融洽天然的和諧關系。走在草地上時不時能見到眼前蹦過一只兔子松鼠什么的，見人走近也不害怕，不過歪著頭打量你一眼就繼續干自己的事兒了;飼養的白羽雞一個個翎毛豐足身強體壯猶如野生，整日四處閑庭漫步，悠然自得趾高氣昂到讓人想踹它們的屁股;一個兩三歲的小姑娘摔倒，她的父親謝絕了我們這群母愛泛濫的中國女學生扶她起來的動作，任由小姑娘自己在青草地上高高興興滾來滾去摳著身下松軟土地，哪怕眼看著玉雪可愛一個粉團子沾了一身的泥，也還是好脾氣地呵呵笑著……短短幾天的營地生活里，我驚訝發現，花園里自己種的紫豆莢生吃可以這么脆嫩這么香甜;原來小的毛毛蟲其實根本不會蟄人，而且一動不動攤在你手里裝死的時候還蠻可愛的;原來下雨的時候比起打傘，擁抱雨水載歌載舞是一件如此浪漫而美妙的事情。

除卻人與自然的關系，Silver lake讓我對于人與人的關系也有了很多新的認識。所有營員在溫馨的圓桌晚餐中充分溝通，建立友誼;洗手間的小間隔板上，有好多孩子留下的稚嫩筆記，譬如“god bless you！”“ you are awesome！”這類祝福鼓勵的話語，配上一些拙樸的手繪圖讓人忍俊不禁，笑完之后心底漾出淡淡暖意;每晚睡前的冥想儀式上，我們在黑暗中每人小心捧著一盞燭光小燈，仿佛攏著一抹日出薄曦。望著身邊人如豆暖光里若隱若現的臉龐由衷感恩，感恩今日豐足美滿，感恩身邊有友為伴。

整個silver lake都洋溢著一種現世稀缺的平和感，如同一種不被理論形式束縛的生活哲學。還記得參加high rope項目時，一直晃動的三角架讓我始終找不到著力點，正當我滿懷遺憾想著放棄攀高時，營地里一個短發的漂亮姐姐當機立斷，整個人抱住了一直晃的木梯，鼓勵我再試一次。這樣做其實非常危險，攀登的過程中有好多次我都感覺自己不小心踢到了她的手和胸口，但是她臉上全然是真誠的，由衷的開心笑容，只為我能夠好好享受他們為我們準備的攀高活動。從攀高點回宿舍的路上我與Nancy邊走邊聊，我表達了對他們敬業態度的由衷欽佩，但是Nancy卻并不贊同responsible這個形容。在她驕傲的描述里我得知，這里的工資其實并不高，員工大都都是志愿者形式的。他們做這些不是為了工資，不是為了聲名，也不是出于責任感這一顯得有些凜然強硬的東西，而是出于內心的平靜和對上帝的回應，一切都是心之所向——Just follow your heart。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足讓我靈魂震顫。

這是我不曾感受過的人性力量，干燥溫暖，散發出陽光下刈麥的自然蜜甜香味。紐約市區和silver lake距離不過兩小時車程，給人的感受卻是天差地別。如果說紐約市區的魅力在于時代廣場、曼哈頓、華爾街等金融圈和商區所展現的錦繡繁榮，silver lake所蘊含的美好相比之下顯得如此安然沉穩不動聲色，卻更有震顫人心的力量。

七天一晃而過。離開silver lake的前一晚活動非常豐盛。在幾個多才多藝的同學的指導下，我們合唱一曲《歌唱祖國》，一首《那些花兒》，表演了一段武術和傣族舞。雖然語言不通，善意和微笑卻暢行無阻，臺下的美國朋友們一個個眼神都是亮晶晶的。與我們的演出對應的，我們也看了一群美國高中生合唱《老友記》主題曲的表演。當我們一起暢懷高歌I will be there for you 的時候，當我們一起忘情歡笑擁抱彼此的時候，我覺得我們好像真的是相識多年的老友，全然沒有隔閡。

silver lake的可愛的人，可能此后我們很難再重逢，就像我們回歸現代文明之后很難再見到這里的螢火和星空一樣。但是，這漫天星輝，這點點流螢，這些溫暖明媚的回憶，都會永遠在我們心中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