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潘 庭
一棵桃樹在深夜落淚的聲音驚醒了我
當它把果實掛滿枝頭
枯樹上飛來幾只黑鳥,唱起黑色的歌兒
當它被積雪刮走綠葉
天空漂浮著層疊的灰色,擰出幾場大雨
它的頭頂變得稀疏,公雞抬高打鳴的音調
一群兒童跳到它的懷里,它的淚水粘稠
束縛了兒童歡快的身姿
新年的鐘聲就要敲響,桃樹弄丟了綠葉子
去吧,桃樹,我允許你冬眠
把自己藏在殼里,不諳世事,不顧風月
春天開春天的花,夏天結夏天的果
水穿橋而過時,也順便穿過我們的身體
我跨在絕壁之上,一聲懶散的唏噓穿破青山
也穿破時光,難以分撥的崖上藤
與適時而開的金銀花,被照進時光的瞳孔
“到了第幾個朝代了? ”
一只頑猴把自己掛在樹上
當我們停在橋的三分之一處時
你也許還在掛念猴子的安危
所有的朝代你其實倒背如流,如今晨
如昨日,你扶住綠色的荊棘條
唉,時光是會留下些什么的
你的手心上還扯著我的花裙子
走完峭壁上架起的橋
我們陷入某個更綠的青山
我和他坐在最后一排
許多人來了,許多葉子抵達生命的末端
車窗外的風呼哧,呼哧
我的棉襖鼓起
凝神,屏氣,藏好傷口,坐在他的旁邊
我的身體仿佛綠油油地開出花來
在過往折疊的秋日里
我們踩在兩片枯瘦的梧桐葉上
聽知了蟈蟈對準生活的耳朵,扯開嗓子咆哮
一生只有一次的大火中,我們熊熊燃燒
打破“正在形成的習俗和靈魂
還有那特定的言辭語義”
不需要風繼續鼓動,不需要河流持續蜿蜒
這些年你鋪在路上的混凝土
悄悄掉進牙縫里
而在昨日晚餐時,你忘記牙簽是灰色的
你的骨頭卻是銅色的,它們本就不相配
若是你選用銅色牙簽,只坐在我種的桃樹下
不必剔,牙疼定會消散
父親,如果中秋之前你依舊牙疼
我就替你吃光玉米味的月餅
更何況,四季更迭的日子里
我替你坐在窗前寫信
看看你頭上的月亮
你只需端坐在月光下
你聽,核桃跳到屋頂上
在黑夜中晃動
蛐蛐長嘯,你不必怕
桑葚吃掉蟲子,你不必怕
就連太陽已經昏睡,你也不必怕
月光的白會淹沒黑洞洞的夜
我也不會同你講話
“我怕我的語言
會在黑暗中沒有用處”
一群鵝順流而下,躺在河里
一群鵝隔岸遠瞻,它們愛惜自己的羽毛
河堤潰敗,時不時增加廢棄的五金
河水渾濁,時不時飄著團團鵝毛
河里還有水泥,螞蟥,深不見底
鉆進鵝脂里,抖也抖不掉
鵝跟著暮色回巢,缺斤少兩
好像從未赴約
尤其是在秋天,降雨云從八月開始
清理死于夏日的腐朽之物,荷花
新核桃,燕子的老窩
螺旋式又或者循環式
雨水不斷重復的工作
有時穿過一條隧道,就是走進晴天
有時踏上路途,你就要接受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