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聲


福州人對家鄉有一種執念,可能是因為這里“煙雨偏宜晴更好”的雅致清新,抑或是留戀那清香撲鼻的茉莉花茶,也可能是舍不得街頭巷尾那一碗軟糯香甜的花生湯……也許你早就領略過這里的美,也許你還未到過這里,不論怎樣,榕城福州都足以成為一段長久的念想。
說不盡的雙杭
福州臺江區中部的上杭路和下杭路俗稱“雙杭”,早年是福州的商業中心和航運碼頭,東起小橋頭、水巷,西至三保街、大廟路,南邊星安河與蒼霞街道隔江相望,北到大廟山龍嶺頂。這片曾經以商業繁華聞名的古老街區也是民俗、史學家們研究福州商業發展歷程的重要地方,有史料記載:“風味美食在上杭,古美建筑在下杭。”也有專家稱這里是“福州傳統商業博物館”,可以想象當年此地的輝煌。
除了飄香坊巷的美食,古建筑也悄悄訴說著雙杭的故事,采峰別墅、永德會館、張真君主殿等古老建筑猶如散落的珍珠分布在雙杭的街道上。
如果說舌尖上的雙杭和百年老建筑是一個巨大的容器,那么里面裝的則是璀璨的閩都商貿文化。
雙杭地區的商業崛起于明代,到了清代中期至民國初年,此地已成為輻射全省、溝通海外的商品集散地,聚集了兩百多家商行,經營物資多達五百多種,金融業興旺發達,各類金融機構云集,東南銀行、中央銀行福州分行等先后在此設辦事處及分理處,私營錢莊興盛時達百余家,雙杭因此成為當時的金融中心。
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杭形成了獨特的商賈文化,而這種文化及城市精神也是雙杭的核心價值所在,對其本身及整個城市來說都具有重要意義。
后來,經過重建的雙杭逐漸成為現代商業繁榮和歷史文化的交匯處,深受年輕人的喜愛。不過再喧囂的鬧市也有寂靜的一隅,鹿森書店就佇立在這一鬧市幽靜處。沿著三捷河向西而行,不出一百米,就能看到一棟方方正正卻又不失浪漫的青磚小樓,樓上掛著一塊復古的銅牌,上書“鹿森”二字,《詩經·小雅》中有“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之句,鹿森書店的名字就來源于此,店主起這個名字就是希望能夠吸引志同道合之人在書中探求生活之美。
近年來由于拆遷改造,雙杭老街上的許多店鋪都關了門,只有一些傳統老店還在堅持開門迎客。歲月像潺潺的流水般飛速流淌,留給人們絲絲縷縷的眷戀,當雙杭經歷時代風云的打磨,同樣被時光無情地打上破敗的烙印,但總有一份令人眷戀的情懷在輕聲地呼喚,總有一些不舍的人想把記憶和光陰串聯起來。
嶺南第一勝覽
屏山公園內的鎮海樓曾與黃鶴樓、岳陽樓、煙雨樓等被列入“中國九大名樓”,我沿著石階和坡道蜿蜒前行,駐足抬頭時,依稀看到了鎮海樓宏偉高大的輪廓。
鎮海樓始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年),原為防御倭寇和建福州府城時所筑,是各城門樓的樣樓。遠眺這福州古城的最高樓,我腦海中不禁浮現出福州曾經的“西湖外八景”之一——樣樓觀海。
隨著距離的縮短,我終于得以仔細觀察這座有著六百余年歷史的飛檐木構樓。站在樓下仰望,樓匾金碧輝煌,由書法家歐陽中石先生書寫的“鎮海樓”三個大字在陽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重建的鎮海樓樓體由基座層、臺基層和二層樓閣組成,總高31.3米。據介紹,為了讓游客在樓上觀景時能看得更遠,鎮海樓在修建時抬高了10米,形成了眼前古樸高峻的石基座。
福州每年都要經受多次臺風侵襲,明清時期由于磚石結構的建筑較少,老百姓們便將這座樓看作鎮妖辟邪的風水樓,乞求它能保佑海上船只的安全和福州城的安定。也有人說鎮海樓其實是航行標志物,鄭和下西洋后,福建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之一,隨即成為海上貿易的重要節點,當時到福州的海外船只行至城東鼓山腳下時都可以看見鎮海樓,因此其從建成之日起便成為進出閩江口航船的重要標志,每當五虎門潮水上漲,大船進出江口均以鎮海樓為準望。
鎮海樓西側有七口石缸,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據說,七星缸的每口缸對應福州的一個城門,平日里七星缸里會裝滿雨水,如果哪口缸見底,便預示著石缸所對應的城門附近會發生火災。
進入鎮海樓,一樓大廳正中擺放著一件由十面金絲楠木拼接而成的清代屏風,在屏山最高峰的鎮海樓上擺放珍貴的屏風,物景兩宜,無疑是十分貼切的。屏風上留有“清客肯來,榻還下我”的詞句,“清客”是梅花的別稱,“榻還下我”則出自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名句“徐孺下陳蕃之榻”。展廳內不但有福州的掌故與歷史沿革,還有福州名人的介紹,如林則徐、沈葆楨、薩鎮冰、嚴復、林覺民、冰心、林徽因等,可謂燦若星辰。登上二層憑欄遠眺福州城美景是游鎮海樓最重要的環節,大廳兩側掛有兩副楹聯,東側為“數千年事在雙眼,十萬人家第一樓”,西側為“八閩雄都一樓鎮海,千秋福地萬樹屏山”。向南望去,現代化的福州城拔地而起,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只可惜由于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阻隔,閩江已不可望矣。
名流薈萃的董家大院
福州的三坊七巷名氣很大,這里過去是文人騷客興會雅集之地,作家故居、詩社會館、畫樓書軒散落于古街深巷之中,所到之處書香襲面、雅韻裊裊,至今仍散發著醇厚雋永的人文氣息。
我原本想去參觀嚴復舊宅,卻因內部維修而吃了閉門羹,于是便在南后街百年老字號同利肉燕老鋪稍作歇息,一抬頭又瞅見掛著“董執誼故居”門牌的深宅大院,宅主的名字雖看著陌生,卻有林紓、陳衍、王壽昌、何振岱、陳培錕等名流常來此處,與其一同品茗清談、吟詩酬唱,想來絕非等閑之輩。
董執誼故居是一座舊名人會館,也是清末民初文人墨客的期會之所,這引起了我濃厚的興致,剛剛失去親瞻嚴復故居的機會,可不想再與《茶花女遺事》的譯者林紓擦身而過。然而這座故居目前并未對外開放,仍是董家后人的私宅,我只好在外面打量起這座由末代帝師陳寶琛手書“貞吉居”門匾的宅第。
后來,福州當地人凌先生告訴我:“董執誼是清末民初三坊七巷老印書坊味蕓廬的業主,前清舉人出身,生前曾擔任鹽官和咨議局議員,后辭歸鄉里,開辦書坊主營地方文獻和書籍,并專心治學著述,曾廣搜民間文獻和古籍,編輯修訂了富有濃郁地方特色的《閩中別記》,被譽為‘閩地文學版的清明上河圖。”董執誼交友廣泛,林紓是他的私塾同窗,他還與詩人陳衍和何振岱常有吟誦唱和。據說林紓早年創作白話詩集《閩中新樂府》時頗受《閩中別記》里俚語鄙諺的影響,穿插詩中,相得益彰,鄭振鐸還因此贊許林紓在《閩中新樂府》中所表現出的新黨氣象,說:“在康有為未上書之前,他卻能有這種見解,可算是當時的一個先進的維新黨。可見林紓并非全然如“五四”新文化運動所責難的迂腐守舊、桐城謬種之類的舊文化衛道士,在他的早期作品里,尤其是后來翻譯的西方小說方面,林紓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溝通中西文化、傳播新思想的積極作用。”
凌先生曾有機會進過董執誼故居,他這樣描述故居的內部環境:“花園不算很敞闊,但是布局獨特精巧,四周景物幽雅空靈,庭院中央有一方魚塘,駁岸青壘之內紅鯉小魚怡然可愛,墻邊一座半邊亭,沿亭一溜美人靠,四周花團錦簇,無邊春色,西廳廊正與池塘假山相對,三五張躺椅、茶幾方凳依次排開,這里便是詩朋文友雅集吟唱的會場了。”
“亭臺都占空中地,風月教低四面墻”,援引陳衍這副對聯來形容當年的雅趣風致再恰當不過。當年福州文學社團眾多,董執誼的曉社便是其中之一,每次詩會之前,由董執誼手書邀請函分發遠近文友,同窗林紓和林紓《茶花女遺事》的法文合作者王壽昌,后來的同光體詩派創始人、備受錢鐘書推崇的詩人陳衍和《西湖志》主纂何振岱等文人騷客便會如期而至。
詩會一開場,有人搬出一尊銅鶴詩鐘,這種詩鐘在銅鶴喙上穿有一紅線,一端吊一枚銅錢,另一端系一根爐香,限一炷香內湊成詩聯,香盡錢落,缽響鐘鳴,然后眾人將手書詩聯匿名塞入一個印有“曉社”字樣的木匣內,褒貶評議一番,由此留下了不少傳世佳句妙聯。
新舊兩股思潮和中西兩種文化在此因緣際會、相互映襯,舊詩壇同光體的盟主們與《茶花女遺事》的譯者團隊同列一席本身就是別具風致的看點。由林紓參與翻譯曾產生極大影響的西方文學作品,無疑給中國晚清文壇帶來一股風格迥異的人文清風,沖擊了保守文化勢力和傳統審美觀念。
古城老巷,任何一個老福州人都曾走過千萬遍;榕城舊事,任何一個老福州人都能道出千萬言。滿是落葉的大理石臺階、“咸康參號”的百年老字號、中西合璧的采峰別墅……榕城不僅是異鄉游子惦念的故鄉,更是老福州文化的完美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