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修寧
一
笑紅來到柳河北村東地時,天已經很黑了。她是從省城趕過來的。從省城到柳河北村,也就是四個小時的車程,本來可以早些的,但她怕村里的陽光,也怕眼光,像探照燈一樣,讓她無處遁形。她要讓夜色的黑幕罩著她,像躲進掛簾子的小屋,她能看見別人,別人看不見她。
竟然有月亮!她好久沒有看到月亮了。月光不明亮,因為是多云的天氣,夜色混混沌沌的,一切都像黑白片里的場景。笑紅的轎車緩慢地行走在鄉村公路上,快要進村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心猛地一縮。她熄了火。
這是從村口東去的一條路,路西不遠處就是那條廢棄的小河溝,在慘淡的月光下,這里好像狼藉的戰場,坑坑洼洼,溝溝坎坎,都大體保持著過去的樣子。這一切,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三十多年了,物是人非,當年在這里勞作的少男少女,此刻都是五十開外的人了。一種悲涼感朔風般地掠過她的心頭。
三十多年前,她和一個叫建房的人,經常來這里拉土。那個時節,建房家里就和他的名字一樣,正在準備建一座房子,建一座和她有關的房子,而且是當時農村最高檔的“明三暗五”。
先拉土,然后拖坯,燒窯,燒好一窯磚,這房子的大頭就出來了。建房豪情滿懷地對她說。
房子裝修,你有打算嗎?笑紅一手叉腰,一手扶著鐵锨把,望著一臉興奮的建房問。
建房停止了裝土,當然是石灰粉白墻,安上電棒啦……
老土吧你。笑紅說,人家城里人住的是樓,刷的是涂料。
那……那要費不少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