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欣
湯顯祖在《牡丹亭》題詞中曾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①《牡丹亭》也因此被稱為是一首“情”的頌歌,有關其“情至”或“尊情”思想的眾多研究更是成果豐碩。但是,相較于湯顯祖《牡丹亭》中所反映的“情至”思想研究的盛況,其另一重要思想“貴生”的各項研究成果數量與影響力均遠不及“情至”思想。然而從題詞中可以發現,杜麗娘的“情”實則應當分為兩個階段。前一階段是無情而死,后一階段則是秉情而生,顯然貫穿全劇的這份“情”是建立在“生”的基礎上才得以發展的。在被貶謫徐聞期間,湯顯祖感嘆徐聞縣“其地人輕生”的社會現象,倡立貴生書院后提出了“天地之性人為貴”的重要思想。再結合《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因情而死后歷經冥判、魂游后最終回生的經歷,其情節轉換過程中所內含的思想顯然也與“貴生說”有著不容忽視的聯系。
湯顯祖的“貴生”思想是在其生命歷程中逐步發展成熟的。他出生于當時泰州學風濃郁的江西臨川,師從于王艮的三傳弟子羅汝芳。羅汝芳曾經提出“夫仁,天地之生德也,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而無盡曰‘仁’。”湯顯祖在羅汝芳思想的基礎之上,進一步將“貴生”思想引申為“仁如果仁,顯諸仁,所謂‘復其見天見地之心’,‘生生之謂易’也。”②
湯顯祖不僅僅在理論上發展了“貴生”思想,更將其在實踐之中加以推廣。萬歷十九年湯顯祖因上書遭貶至廣東徐聞縣,這片謫居之地位置偏遠,民智尚未開化,百姓常常表現出“好斗”“輕生”的性格特征。而湯顯祖恰與徐聞縣的知縣交游頗善,兩人共同捐俸修建了貴生書院,所謂“貴生說”的提出也正來自于《貴生書院說》。湯顯祖在“天地之性人為貴”的基礎之上,闡釋出“大人之學起于知生,知生則知自貴,又知天下之生皆當貴重也”。由此可見,湯顯祖的思想中的“生”并非是一已之“生”,而是推廣至這世界上的一切生命存在。
萬歷二十年春,湯顯祖在離別徐聞時寫下了《徐聞留別貴生書院》:“天地孰為貴?乾坤只此生。海波終日鼓,誰悉貴生情!”這其中所內含的“貴生”思想,對湯顯祖未來的人生發展與戲劇創作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牡丹亭》是湯顯祖晚年棄官歸鄉臨川創作的一部代表性戲劇作品,更是湯顯祖的思想精神與戲劇創作理念的集大成之作。而“貴生說”作為湯顯祖的一大重要思想,在其中也得到了充分而深刻的體現,女主角杜麗娘的“生”也由一共經歷了三個階段:輕生階段,魂游階段與回生階段。
杜麗娘在因情而死之前,便處于一種較為嚴苛的家庭生活環境之中。在《訓女》中可以看見,杜寶家教十分嚴格,對于女兒的白日盹睡十分之不滿,以至于認為杜麗娘的行為會影響到家族門楣聲譽。他要求杜麗娘學習女紅和詩書以此來適應禮教規范,這樣才能“日后到人家,知書知禮,父母光輝”。此處杜麗娘自身的生命價值追求在其父母乃至社會規則眼中僅僅是“招得好女婿”“作門楣”。并且杜麗娘學習女紅閱讀詩書的意義也并非是為了充實其自身修養,而是為了日后到了夫家能夠行為規范,讓身為父親的杜寶光輝。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杜寶最終決定延請一位“黌門腐儒”來為杜麗娘講學。而《延師》一出中陳最良這位“黌門腐儒”的出現,則進一步凸顯了這一階段周圍環境以至于杜麗娘其自身對自我價值的漠視。陳最良的教導實為根據傳統禮教的標準規范來改造杜麗娘的言行舉止,使其成為符合當時封建社會秩序的一位名門閨秀。但這無疑忽視了杜麗娘自身的鮮活生命與個性追求。尤其是面對大好春光時,陳最良漠視而又冷淡的態度與杜麗娘感慨贊美春光的情感形成了鮮明對比。倘若對“生”尚且不自知,那又何談“自貴”呢?倘若不能夠“自貴”,那么更不可能認為天下之生皆當貴重了。
然而《驚夢》一出卻是杜麗娘“知生”的重要轉折點。盡管杜麗娘受到了家庭教養的規訓,成為了一位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但少女的思想仍然是無法被封建禮教所完全束縛的。她驚嘆于花園中的秀麗春色,以至于不由地說出“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的感慨之語。此處也是杜麗娘第一次意識到深閨中人包括她自己在游園之前,從未體察周圍的盎然生命之景,以至于將這姹紫嫣紅開遍都付與了那斷井頹垣!這是一種何等的過失與遺憾?在內心的震撼之下,杜麗娘突然意識到自己漠視了生命中的如此多的寶貴事物:自己也是一位少女,追求愛情難道不是自己生命中理所應當的訴求?
但是這樣的一種觸動與啟蒙,此刻帶給杜麗娘的并非是明悟后的喜悅,相反卻是一種不可名狀的苦悶。內心朦朧的情感體悟與禮教強大的壓制束縛產生了巨大的矛盾,而此時尚且處于起步階段的“知生”意識還不足以讓杜麗娘完全擺脫社會禮教的傳統思想。這是炙熱的“知生”體驗與冰冷的社會禮教的互相抗衡的過程,而這份抗衡則在《鬧殤》一出中杜麗娘“因情而死”的核心情節中達到了一個頂峰——中秋佳節的月圓之夜,佳人香消玉殞。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傳統文化常常將死亡看成生命的再一次重生,認為這是一種不斷輪回的過程。死亡成為了回歸的起點與能量的來源,而并非是陰冷消極的代表。③在杜麗娘去世的中秋之夜,她也曾問春香:“咱可有回生之日否?”這樣一句問語也同樣暗示著杜麗娘日后的回生情節。同時,此處為了化解杜麗娘內心這兩種矛盾,杜麗娘的死亡不再是一個偶然事件,而成為了一種劇情發展的必然要求。湯顯祖只有通過設計杜麗娘死后魂游階段的一系列情節發展,才能夠讓杜麗娘真正“知生”,進而“尊生自貴”。
杜麗娘死后魂游的這一環節,即是《牡丹亭》中“貴生”思想逐漸確立的重要階段。《冥判》中的胡判官不認可杜麗娘因情而亡的死因,所以想要將杜麗娘貶入燕鶯之群。然而正是在這緊要關頭,杜麗娘以一介游魂弱女子之身為“生”力爭,并沒有放手任由自己的生命就此終結,進而免除了失卻人身的轉世命運。這里的杜麗娘所渴求的并非虛妄的來世,亦或者是世俗的禮教規范。相反,她開始直面自身的生命價值與訴求,渴望著現世鮮活生動的幸福生活。湯顯祖也在此處設計花神出現為杜麗娘辯駁,最終保其順利魂游。
杜麗娘以魂游之態與柳夢梅相遇,共享枕席之歡,并以情感動柳生,由此得償前夢之愿。作為游魂的杜麗娘,與夢中的杜麗娘一樣,她大膽宣泄自身情感而不再是那個循規蹈矩的閨閣小姐了。此時的杜麗娘深知生命之可貴,進而尊重于自身的情感欲望,前夕內心的矛盾此時已然不復存在。死亡所要解決的矛盾問題順利完成,湯顯祖便順理成章地安排了杜麗娘在《回生》一出中在柳夢梅的幫助之下起死回生,于是先前杜麗娘的死亡也正式成為了此刻重生的力量源泉與動力所在。
洪昇曾言:“肯綮在死生之際。記中《驚夢》、《尋夢》、《診祟》、《寫真》、《悼殤》五折,自生而之死;《魂游》、《幽媾》、《歡撓》、《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其中搜抉靈根,掀翻情窟,能使赫蹄為大塊,逾糜為造化,不律為真宰,撰驚魂而通變之。”這樣的一種看法在歷史上曾頗受擁簇,人們大多認為這十幾出戲文為《牡丹亭》之精華。然而,細究洪昇將《牡丹亭》劃分為“自生而之死”與“自死而之生”兩段的行為,則會發現他顯然將杜麗娘“自死而之生”后“新生”階段的眾多章節刪去了。
的確,相較于《牡丹亭》杜麗娘回生之前的眾多關目,其回生后的章節常常被人忽略,今天舞臺上的眾多改編本甚至會削減此處。似乎全劇精魄已經在杜麗娘魂游結束之際達到了高潮,回生之后的情節不過是個別余響罷了。但其實不然,尤其從“貴生”思想的角度而言,杜麗娘回生后的的章節同樣進一步豐富完善了《牡丹亭》中的貴生思想,甚至于可以說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倘若缺失了這一部分的章節,《牡丹亭》中所體現的“貴生說”將會成為一種單純重視自身之“生”,而無視一切社會環境背景的偏執思想。
《婚走》一出中柳生向杜麗娘求親,而此時的杜麗娘則強調:“揚州問過了老相公、老夫人,請個媒人方好”,給出的原因則是“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虛情,人須實禮”。杜麗娘的思想的轉變顯然與其“生”的狀態有著密切聯系。“鬼可虛情,人須實禮”更是體現了湯顯祖“貴生”思想立體性的一段重要話語。魂游階段生而為鬼,自是可以大膽傾訴心中情感,而完全不受封建社會規范制約。但是,一旦重生回人,那么就不得不再度重視起“實禮”的存在。
湯顯祖在提倡“貴生”思想,鼓勵人們大膽追求生命價值的同時,其實也并沒有完全否定封建社會背景的。即便是“貴生”思想也需要在一定的社會秩序規范之下,才能夠擁有更高的思想價值。所以《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在冥夢里面大可追求“虛情”,但是一旦回歸現實生活則需要與柳夢梅遵守“實禮”。由此可見,湯顯祖“貴生”思想中的“生”并非僅僅是人的生理本能,抑或者是人的生命本源與自然天性,這份“生”中依然包涵著一份較為合理的道德規范。
五湯顯祖在《貴生書院說》有這樣一句話:“天地之性人為貴。人反自賤者,何也?孟子恐人止以形色自視其身……如此則思生生者誰。仁孝之人,事天如親,事親如天。”湯顯祖認為人之所以有時會輕視自身之“生”的原因是人們“止以形色自視其身”,殊不知此處的“生”并非是人的一己之生,而應當包括著天下之生。而若需人人懂得貴“天下之生”,那么必然存在一定的社會秩序來維護個人情欲與自然天性,所以湯顯祖又引出了“仁孝”作為這種社會秩序的補充手段,通過主張仁孝禮儀來號召人們在重視自身之“生”的同時尊重一定的社會秩序,進而保證一個大環境之下“貴生”思想的實現。
在《圓駕》中重生后的杜麗娘終于與父親杜寶相遇,但是杜寶卻并不承認杜麗娘是自己的女兒,以至于柳夢梅的身份也無法被認可。而杜麗娘重生后遇到的這一困境最終被交給了皇帝來進行決斷,并且在皇權的絕對權威之下矛盾得到消解,此時的杜麗娘方才自豪地唱出了一句“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誰似咱。”而此處其實出現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本該是沖破一定封建禮教束縛的“貴生”思想,為什么卻恰恰是在封建禮教的最大代表“皇權”的幫助下才得以實現的呢?
或許《貴生書院說》中湯顯祖的一段話語可以暫且作為一個答案。“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寶此位?有位者能為天地大生廣生。”顯然在湯顯祖看來“生”發展到最后便是“天地之大德”,而實現這份“大德”所需要的仁孝禮儀的需要通過皇權者來為“天地大生廣生”。所以杜麗娘與柳夢梅這對在魂夢里為“生”逾矩的有情人,最終也需要在皇權的幫助之下重新回歸一定的禮教之中,從而使得杜寶的家庭再度圓滿。
必須承認的是,“貴生”思想中的這種略帶矛盾的現象與湯顯祖自身的時代性是有著一定關系的。湯顯祖生于封建傳統社會,其必然會如劇中杜麗娘一般受到時代的影響。即使其能夠發現時代的部分局限性所在,但他所能夠做的往往也是在一定范圍之內指出其不合理之處,而不是完全打破其存在,這也是符合歷史發展規律的。
杜麗娘“生生死死”的三個發展階段,正對應著湯顯祖“貴生說”從“知生”的內心啟蒙,到“自貴”的大膽追求,直至“貴天下之生”中的道德底線。而通過對《牡丹亭》杜麗娘還魂回生際遇的探究,我們也能夠更加深刻地體悟到“貴生”思想在湯顯祖戲曲創作中所產生的深遠影響。
注 釋
①[明]湯顯祖著,《牡丹亭·題詞》,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4月北京第1版,第1頁。
②《湯顯祖全集·卷37·明復說》,1226頁。
③李虹.死于重生.漢代墓葬信仰研究.山東大學博士論文.2008.第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