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峻漪
(湖北省武漢大學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00)
正月初的杭州已然比較暖和了,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名勝古跡更是覺不出一絲的涼意,比如西湖,比如六和塔,比如靈隱寺。
西湖周邊景點繁多,分明是冬春之際,湖堤卻被染上了一環艷色,細看,原是湖濱的樹木枝條上被系了逼真的紅花。畢竟無綠葉的陪襯,總讓人感到幾分別扭。
第二日,因著祖父母好奇那活佛濟公的名聲,一家人便又去了靈隱寺。我本意是不愿去的,一來我不大信佛道鬼神,勉強算得上一個唯物主義者,二來春節期間寺廟里游客定然很多,摩肩接踵并沒多大意思——直到那一山枯樹勾起了我的幾分興趣。
冬季萬木凋零,在大名鼎鼎的飛來峰上、靈隱寺旁也無例外。沒有詩人筆下的麗景,沒有所謂神明的庇佑,枝椏橫斜朝天,盤遒的樹干露出光禿的樹皮,近乎丑陋。回憶起西子湖畔被系上紅花的裊裊婷婷,這一山的枯木未曾經過特地的人工雕飾,毫無章法地生長著,卻更顯肅然真實,竟讓我生出敬畏之感。
我瞧不出是樹的品種,它們大概也不希求我知曉。自由地長于天地間,順應季節時令,花當謝則謝,葉該落便落,以真實的姿態悠然佇立于千尋塔間,又何須在乎他人的掛記與褒貶?
或許,穿梭于佛寺的人流中,也不是那么無趣,我這般想到。
踏入濟公殿,耳畔傳來導游的講解,道濟和尚,那個破帽破扇破鞋垢衲衣、喝酒嗜肉的癡狂之人……墻壁上掛著他的畫像,略黑的臉頰,滿面的胡子,清瘦的骨骼,趿拉著鞋,隨意倚靠著后方的石頭。他樂善好施,他劫富濟貧,他息人之諍,他也哼著歌兒,搖著扇兒漂泊流浪,喜怒皆于顏色。“兩只帚眉,但能掃愁;一張大口,只貪吃酒。不怕冷,常作赤腳;未曾老,漸漸白頭”。
我恍惚間將門外枯木的影子與其重疊。沒有刻意的雕琢,沒有生硬的戒律清規,他們隨性又簡單。
真活佛,大抵如是。真活佛,貴在一個“真”字。枯木長得恣意,比西子湖畔婀娜的假花更美上幾分;濟公活得恣意,勝天下偽善君子多矣。
文人畫士以曲為美,繩天下之梅,斫其正,刪其密,而梅之清高孤絕盡失;儒者雅客閱讀經書前必焚香沐浴,在種種儀式下是否領會圣人之道卻未嘗可知;信男信女廣購龜鳥蟲魚放生自然,以求恩澤福蔭,但忽視生態規律,不過是“所謂積德”。他們迷失于外在的裝點,往日的本真初心早已渾濁失色,悲哉,嘆哉!
再望大雄寶殿中高大的佛像,我仰起頭,懷著虔誠。只見蓮花座上釋迦牟尼微微而笑,那仿若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也正凝視著我。他似乎不介意我的信仰,至少我的內心在彼時清澈真摯。
只要朝圣心存,那么心之所在,哪管你癲狂半世,還是循規蹈矩,皆可走出朝圣之路。飛來峰上枯木無聲,在冬日灰藍的天空下挺拔傲然,靈隱寺中活佛無言,吃著肉喝著酒濟世安民。即便是孔圣人,也會指天發誓疾呼“天厭之!天厭之!”;醉侯劉伶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裈衣,臻逍遙之至境;李太白冠蓋京華,讓貴妃捧硯,力士脫靴;魯智深攜戒刀禪杖,倒拔垂楊,攻打青州,成好漢威名……他們方是真正的得道,真正的朝圣。
側耳傾聽布達拉宮中倉央嘉措的梵唱,細品一卷先秦老聃莊周的散文,便是佛寺道觀中的手持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