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串紅樓夢

文-戴榮里

曹雪芹不愧是名家大椽，運筆細膩功力老道，研究他的語言是一種享受，感受《紅樓夢》中的花事，也能讓你心中開花；不用說他對人物刻畫的如在目前，單就生活俗事描述已夠我等學習終生。看一遍《紅樓夢》，就有一遍收獲；看十遍《紅樓夢》，怕會讓寫作者自愧弗如。就拿茶而言，以茶為繩，串一串《紅樓夢》的故事人物，也夠讀者享受一陣子的。

《紅樓夢》里的茶，幾乎章章都有，顯示了大戶人家“死而不僵”的生活排場。也讓我們看出曹雪芹生存的那個時代，官宦之家奢靡的生活景象。之所以說茶貫穿了整個《紅樓夢》里的諸多情節，是因為你仔細讀每一回篇目，都會體會到，曹雪芹將茶事活動和茶文化、茶詩、茶品描繪相當仔細，退一步說，即使無茶事活動的章節，也有以茶為名的丫鬟的名字頻繁出現，讀到與茶名相關的丫鬟的名字，你也會莞爾一笑，暗嘆作者的聰明。曹雪芹的高超在于將這種日常的飲茶活動，展示在自然的段落之中，陡生平和之趣，讓讀者如同與其一同品茗一般，絲絲縷縷地感受那個時代的習俗。

作者運用寫實與浪漫相結合的表現方式，既有對現實之茶的描摹，又有對向往之茶的杜撰，形成了仙非仙、人非人的審美境界。俗茶自無限，農人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雅人也有七件事：琴棋書畫煙酒茶。茶是俗人和雅人的同好，也是民間和官宦之家的同享。劉姥姥喝茶，以濃茶為主，她贊美濃茶恰恰說明了她的身份低等；賈母喝茶講究淺淡，顯然是富貴之家一貫的養尊處優所形成的習慣。同是喝一種茶，下人的感覺和主子的感覺自然不同，就是盛放茶的器皿也不一致。曹雪芹筆法婉約，在呈現這些細節時，靠器皿控訴人間的貧富差距。如寶玉在去看晴雯時，晴雯家的大黑碗，一股腥臊之氣，只好用其倒茶，由此可以看出農家生活的悲苦，恰與賈府家的奢華生活形成鮮明的對照。對平民之家而言，所喝之茶，也是粗制濫造的劣質茶。我忽然想到幼時我所生活的魯南鄉村，喝茶的農民較少，一般要到逢年過節時才喝茶。夏日喝茶，基本都是靠自采臭槐花等類沖茶去火，雖藏有民間智慧，也是民間經濟不發達、生活不富裕的無奈之舉。

《紅樓夢》里的喝茶，展示的不僅僅是貧富懸殊和當時風俗，更加串起了人物性格和情節發展。林黛玉初到賈府，學會了喝茶前先漱口的習慣，這在林家過去是沒有的，大戶人家的喝茶禮儀，不僅體現了尊卑的程序，也為寄人籬下的林黛玉提供了試探人性的空間。寶玉這個情種，最大的可貴之處在于，把整個封建禮教對女人的輕蔑轉化為對女人的看重，在閨閣之中，庭院之內，夜吟之間，以茶示好。曹雪芹在寫作這些人物時，既寫出了丫鬟們的各類形色，也把寶玉與薛寶釵、林黛玉之間的關系描述到位。薛寶釵精于心計，林黛玉宛若楊柳，一剛一柔，一個老于世故，一個怨艾不斷，情種寶玉就在這品茶、賞茶、端茶、詠茶之中，左右著自己的心情。茶茗之中，詠詩見才情；端茶之中，心情變愛情；失落之時，品茶就成了少男少女們感受世態炎涼的憑借。

《紅樓夢》里對烹茶之水的描寫，可謂精絕，也是影射當時上流社會知識分子的超脫自寡。化雪之水天上來，倒入杯中呈天賜之物，喝一杯就是最美的享受；存了五年的雨水該是怎樣的味道，當下之茶客怕是很難領悟到了；妙玉飲茶所用之水，之稀奇，之高妙，讓當下的飲茶者無語。且不說《紅樓夢》對茶器描寫的精美程度讓讀者嘆為觀止，單就寶玉的那款楓露茶就夠讀者消費一陣子的了。將在楓葉上的露水滴入茶中，形成的楓露茶，不知道喝起來什么滋味，但從中可以看到制作這種茶該要有多大的耐心。只有寶玉這樣的公子哥兒才有這樣的閑情逸致，也只有寶玉這樣的情種才配享受這樣的精品佳茗。與妙玉梅花上搜集來的雪花水所烹制的茶相仿，寶玉的這茶，同屬妙品，而寶玉這茶更難得、更金貴。封建禮教下的女人，想在美的向往和欣賞中求得自身解脫，幸遇寶玉這樣的迎合者，在看似奇怪的品茗享受中，寶玉和他身邊的女子，也在享受著自身的解脫與超越，也讓讀者唏噓小說里的人物的現實可感性，感受她們帶來的多維審美體驗。

我翻閱《紅樓夢》時，最為《紅樓夢》里自然、流暢的語言而驚嘆。官宦之家連著貧民之苦，皇親國戚也有民間情懷，日常茶事里不斷有世態炎涼。有喝“梯己（體己）茶”的自然，有奉“祭奠茶”的肅穆，有品“夜宴茶”的歡快，有享“吟詩茶”的風雅……《紅樓夢》以茶為線，串起人物發展的脈絡，民間風情的傳播，自然流水的時空，的確令人拍案叫絕。貴妃省親那一段描寫，又把平常的飲茶上升到宏大的禮儀境界，在鋪排中哀嘆人間的浮華與虛空的對應，不過一瞬之間。

《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是一位深諳茶道的學者，他以茶之思吻合時間之情，以茶之韻伴人之途，以茶之道喻世間道，以茶之別示人之異，以茶之品分人之高下尊卑，于不經意間完成人精神的洗禮，讓讀者在欣賞其語言流瀉的同時，無異于在與讀者同品一盞香茗，同享一首茶詩，同嚼茶道之理，同悟虛實滄桑。高妙者的文字，自有其高妙之處，正如上乘的茶茗，自有讓人嘆羨的味道，走進《紅樓夢》里去慢慢享受茶道，你會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