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韻

西周至春秋田園葡萄紋彩陶罐 (新疆和靜察吾乎溝出土)
葡萄,來自遠方的水果,與它扎根的土地有著數千年的緣分。人們將之繪成紋樣,裝點生活。跨過漫漫絲路,越過歷史長河,葡萄之鄉的葡萄紋一路走來,見證著這片土地特有的浪漫。
提起新疆,耳畔立刻會響起一句話:“吐魯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庫爾勒的香梨人人夸,葉城的石榴頂呱呱。”瓜果似乎是新疆地區的一張名片,而新疆的少數民族、特別是維吾爾族,也將這張名片穿在身上:將巴旦術(扁桃)繡成花帽,戴在頭上;把葡萄、石榴、無花果繡成坎肩,披在肩上;還有花草瓜果紋樣俱全的毛氈毯,鋪在地上。瓜果之鄉的兒女,一望便知。而在這些瓜果紋樣中,葡萄紋歷史最久、影響力最大。
我們大都熟悉這個故事:漢時,張騫出使西域,帶回了許多異域植物的種子,其中就有葡萄。《史記·大宛列傳》中記載:“漢使取其實來,于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這里的“蒲陶(桃)”,就是葡萄,學者認為是希臘語BOTPUSO的譯音。中原地區從漢代開始種植葡萄,那當時的西域,也就是如今新疆各少數民族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時候開始和葡萄結緣的呢?一只遠古陶罐上的葡萄紋,給了人們答案。
1987年,在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南部、天山南麓的和靜縣察吾乎溝,考古學家們發現了一片占地約五平方千米的古墓群,是當地一個氏族的公共墓地。除了一座墓斷代為東漢之外,其他古墓的年代,都在公元前1000到公元前500年之間,相當于中原地區的西周到春秋時代。就在這片古墓群里,考古學家發現了葡萄紋最早的蹤跡。

絲路與葡萄的緣分新疆塔里木盆地地區種植葡萄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3000 多年前。斷代為 公 元 前 1000 年 ~ 公 元 前500 年的新疆古墓,曾出土彩繪葡萄紋陶罐,展現了當時田園中普遍種植葡萄的情形(題圖)。葡萄紋沿著絲路傳入中原地區,被加以改造,形成了豐富的紋樣組合,比如唐代流行的“海獸葡萄紋”。(右圖)為山西博物院藏唐代海獸葡萄紋銅 鏡,葡萄藤蔓布滿銅鏡背面,瑞獸在果實之間起舞,寓意吉祥。
那是一個夾砂紅陶罐,乍一看,和那些遍布彩繪紋樣的新石器時代陶罐沒什么不同。可仔細審視陶罐上的紋樣,就會發現它的獨一無二:頸肩深紅色的彩繪分成四組圖案,其中三組是不規則的網紋,網格內填涂點紋;而最后一組圖案,則是一枝蔓藤卷曲、果實累累的葡萄。考古學家推斷,網紋代表的是規劃整齊的田園,而葡萄紋的出現,表示著在當時的西域,葡萄已經是常見的種植作物。
日本學者關衛在《西方美術東漸史》中描述葡萄紋在世界范圍內的傳播:“西亞細亞人特別是亞述人,老早就將葡萄藝術化而把它應用于紋樣上,但那些紋樣也是傳自南歐,即在公元前4世紀時從希臘傳到羅馬的。在埃及的亞歷山大里亞地方發掘的古代玻璃壺中,也有描葡萄紋樣的……”
希臘、羅馬鐘愛葡萄紋,和酒神崇拜有關。希臘神話中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用葡萄釀酒,而且教會了人們種植葡萄和棉花,他代表了豐收的喜悅,守護著希臘的農業。希臘、羅馬的葡萄紋,常和酒神形象同時出現,充滿了宗教意味。公元前334年,希臘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東征,歷經數年,其影響力達到西北印度、大夏(今阿姆河流域)和安息(今伊朗)一帶,形成了一個東方的“希臘文化圈”。希臘、羅馬式的葡萄紋,就在這個文化圈內傳播發展。漢代暢通的絲路,令新疆地區得以廣泛地接受這一地帶上的文化元素。曾經和田園密不可分、樸拙簡練的葡萄紋,開始有了希臘古典藝術的風格。比如新疆民豐地區出土的人獸葡萄紋罽(ji,皮制品)上,葡萄紋與卷發高鼻的異國男子和種類莫辨的野獸搭配。這讓人不能不想到希臘文化中葡萄紋和酒神的經典組合。

處處葡萄紋新疆地區是瓜果之鄉,葡萄尤其出名。生活在此的維吾 爾族民眾十分熱愛葡萄紋,在他們的服飾、地毯、花布、建筑上,都經常使用。上圖為一座使用了大量葡萄紋做裝飾的典型維吾爾族建筑。其中既有造型寫實、作為視覺主體的單獨紋 樣;也有枝蔓交錯、構成邊框的連續紋樣。
絲路上的交流也是相互的。葡萄紋從希臘羅馬走到新疆地區,再從新疆地區走入中原。中原文化不但給葡萄紋增添了“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也對葡萄紋的呈現加以改造,反過來影響了新疆地區的葡萄紋審美。葡萄紋不再總是獨立出現,居于紋樣組合的中心地位,而與同樣來自西域的忍冬紋、穿枝卷草紋等紋樣結合,成為了極好的輔助裝飾紋樣。唐代還有一種“海獸葡萄鏡”,葡萄與瑞獸成為銅鏡上最流行的紋樣。葡萄紋裝點著古老的銅鏡,也如同鏡子,反射出中外文化在絲路上的反復沖撞與融合。
如3000年前一樣,今天的新疆維吾爾人,仍將葡萄視作最重要的經濟作物。在當地人居住的庭院里,葡萄是最常見的植物,天熱時人們可在葡萄蔭下乘涼,風沙天則以之為屏障,抵御風沙侵襲。
在沙漠綠洲中茁壯成長的葡萄,帶給古維吾爾人的,是生命的色彩。特殊的生活環境和綠洲農耕經濟,讓維吾爾人能夠充分意識到葡萄之美,并通過紋樣來表達對葡萄的喜愛。而他們的宗教信仰,也強化了他們對葡萄紋的重視。
居住在高昌(今新疆吐魯番)的回鶻人被認為是現在維吾爾族的祖先之一。回鶻人信仰佛教。佛教中,手持葡萄的菩薩表示五谷不損。而隨著伊斯蘭教全面傳入新疆,維吾爾族也接受了伊斯蘭的宗教藝術規范。葡萄紋的藤蔓無限延綿,枝葉密不透風,果實豐碩有序,這與伊斯蘭藝術的精神境界,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如今,在新疆地區,葡萄紋樣多與其他的花果紋相結合,美觀大方,絢爛多彩。比如維吾爾族女性喜歡穿一種以“艾德里斯”花綢縫制成的連衣裙,而裙外則要套上一件深色金絲絨對襟坎肩,坎肩胸前繡的花紋,就常是一顆顆水滴狀的葡萄與花草、蝴蝶等紋樣的組合。而男女花帽的帽瓣上,也常用葡萄紋來點綴。
從希臘酒神之好,到維吾爾族服飾上的點綴,葡萄紋走過了漫長的浪漫。(摘自“絲路遺產”公眾號)(編輯/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