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德漢代建鼓圖像考

王璐璐

建鼓，漢鄭玄注《儀禮》“建尤樹也，以木貫而載之，樹之跗也”，即有鼓座并以木柱貫穿鼓身的鼓。據已發表的資料，陜北僅綏德東漢墓中有5幅建鼓圖，并以橫額與立柱或豎石為構圖空間，形成橫向與縱向的圖像組合，組合主題及表現方式亦由此產生差異。

1 建鼓圖像解讀

1.1 橫向組合——出行圖中的建鼓

據簡報，延家岔M2建鼓出現在前室東、西兩壁通道上方的畫面中心相對位置：西壁恭迎圖以建鼓與高大建筑組合為中心，東壁圖案呈線性排列，建鼓居正中，內容模式化明顯。恭迎圖以出行車隊、執笏吏及建筑為典型要素，建鼓偶然單獨或附于建筑物出現于恭迎的終點，構成旅行臨時場所——“都亭類建筑”[1]。M2西壁正是建鼓與建筑的組合形態，象征天門的闕與雙鹿共同構成靈魂旅行的入口，建鼓象征性地強化場所的神圣性，并使恭迎場景更肅穆（圖1）。

巫鴻先生將中國墓室畫像中的旅行定義為“二重”旅行，一種是喪禮中的出殯車隊，另一種是想象中死者靈魂的旅行[2]。M2前室西東兩壁橫額圖像相互關系或亦可做此解讀：西壁車隊完成將墓主送入死后世界的程序，東壁則展現墓主靈魂旅行——目的地是日月象征的無窮宇宙。將二重旅行串聯的關鍵是通道上方橫額正中心的建鼓，其與通道形成的空間關系在墓室結構的空間表達中構成縱向的隱喻，呈現著漢代人關于“升”“通”的觀念。

中國境內的漢代鼓車圖多似英莊的雷公車[3]構圖。延家岔M1的成隊列組合（圖2）目前僅見于東漢晚期的沂南漢墓[4]，二者的構圖、風格及組合基本一致，應表達同一母題，并與英莊相區別。但沂南更突顯娛樂、世俗的特點，或許顯示著此類圖像的演變趨勢。

橫向組合中，建鼓的禮儀功能被強調，旨在將墓主死后的旅行傳達給天國諸神，以庇佑墓主旅途的順利。

1.2 縱向組合——門吏圖中的建鼓

陜北門吏圖由天柱、王公王母、神獸、門吏、玄武或博山爐等固定因素構成層次分明的縱向敘事空間。這種層和圖像的配置嚴格按照當時的宇宙方位和尊卑倫理觀念安排[5]，并以嚴密的邏輯串連成完整的主題。

四十里鋪與大坬梁建鼓圖（圖3）呈現出同一主題的不同圖像組合，而大坬梁的圖像意義更具代表性。其以橫欄隔斷為兩部分：上半部繪斗拱與升天腳力青龍白虎;下半部由建鼓、清掃侍仆與家犬組成。犬象征忠義;彗，漢代人視之為敬的同義[6]，二者的組合呈現著對墓主死后世界或升仙旅行平靜順遂的美好祝愿。具有溝通天人能力的建鼓配置在升天腳力與忠孝內涵間則象征著墓主飛升的通道。

縱向組合建鼓突出其“升”的媒介屬性，與橫向組合建鼓配置的功能相近，而后者強調“通”而“升”的過程。鼓在先秦兩漢文獻大量出現在祭祀、喪葬等活動中[7]，是一種禮儀樂器，人們通過其聲音的想象將之視為天地人神溝通的媒介。就漢畫像中建鼓圖像功能而言，綏德建鼓服務于死后世界的構建想象，而圖案的程式化更明顯，缺乏喪葬敘事中的相對核心性和獨立性。

2 綏德建鼓圖特性成因的思索

經過兩漢數年的屯墾，綏德所屬西河郡逐漸形成了穩定的新社會結構[8]，表現在墓葬中則是東漢中晚期畫像墓的集中出現及畫像題材的同質化。有別其他地區，對圖像功能的執著及對簡樸的審美取向，形成了陜北漢畫像的獨特風格。例如，樂舞圖多以單個舞人或極簡的組合樂舞構圖，游離于中原系統而具有濃郁的地域性。

據表1，建鼓舞題材的缺失可能是陜北建鼓圖少見的重要原因。但在陜北有一類配置鼓樂的樂舞圖，圓形鼓身。綜合漢代圓鼓圖像，雖偶見貫以楹柱的建鼓形制，但其架鼓方式均十分清晰，綏德圓鼓當與之有別。結合舞人腳下的數個圓形物，陜北的擊圓鼓舞或為文獻記載的“盤鼓舞”[9]。建鼓與圓鼓的情境差異或表明陜北建鼓的圖像功能是相對固定的——儀式性內涵，娛樂性內容被弱化。

博山爐題材的大量出現或是陜北建鼓少見的又一層原因。縱向構圖中，博山爐與玄武甚至構成互替的關系。這種仿海上仙山的器物在秦漢之際成為各階層成仙愿景的最佳載體。本質上，博山爐與建鼓都是人神交流的物化通道，其本身就是神明或神意的象征物。若建鼓還需要對其聲形的想象去完成通達天國的意象構建，博山爐通神的意義則更直白。楚漢的信仰體系中，山岳不僅是神仙的所在，且是通往天界的必經之路[10]。陜北漢人顯然是選擇了更能簡便詮釋其升仙理念的博山爐。

3 小結

綏德建鼓圖是特殊的，其特質的形成與漢代陜北社會發展進程及群體共同審美訴求相關。同時其又與以沂南漢墓為代表的魯西南畫像區在圖像的空間配置、主題等方面存在趨同性。這種差異與同質的關系表明綏德所在的陜北畫像系統不是孤立的，而其與其他區域的交流需要更多圖像因素的綜合分析。

參考文獻

[1]信立祥.漢代畫像石綜合研究[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

[2]巫鴻.黃泉下的美術[M].北京：生活·新知·讀書三聯出版社，2010.

[3]南陽博物館.河南南陽英莊漢畫像石墓[M]//南陽漢代畫像石墓發掘報告集.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2.

[4][5]南京博物院，山東省文物管理處.沂南古畫像石墓發掘報告[M].文化部文物管理局，1956.

[6]（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95.

[7]（漢）鄭玄.儀禮注疏[M].（唐）賈公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8]朱圣明.漢代“邊民”的族群身份與身份焦慮[J].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7（3）.

[9]潘岷.河南博物院藏東漢盤鼓舞畫像磚考略[J].江漢考古，2017（6）.

[10]邵小龍.再論博山爐的起源及相關問題[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