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時代漢字書寫的危機與救贖

文︱鄭文軒

這是一個人工智能時代。

可以說，人工智能給人類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或許將超過計算機和互聯網在過去幾十年中對世界造成的影響。近幾年來發生的人工智能事件，就足以讓人類震驚：阿爾法狗戰勝圍棋頂尖高手李世石，人工智能機器人撰寫的小說獲大獎，人工智能機器人書寫漢字對聯。那么，對漢字書寫而言，人工智能會對其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2015年，中國科學院自動化所研制了使用真實毛筆在電子屏幕上進行書寫的智能化書法體驗臺，提出“書法智慧化”這一概念，這個智能化書法體驗臺即為人工智能機器人。這款人工智能機器人，將古代經典法帖輸入程序，其可以做到精準的模仿，而且它不會有失誤和敗筆，有著高度的穩定性。它能充分發揮到極致，一絲偶然性都不會有。可以說，精準的筆法、合理的結構、恰當的章法，在人工智能機器人的創作下，精準還原了人類所需要的字體、書風。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在還原經典方面，人工智能機器人相較于人類有著極大的優勢。亞里士多德認為藝術主要在于是模仿，或者說藝術是可以再現的。其把所有的藝術，包括音樂、舞蹈、文學、繪畫和雕塑都看作是一種再現。從這個角度來說，人工智能機器人很好地將過去經典法帖進行收集整理，并實現漢字書寫藝術的經典再現。

人工智能所帶來的變化，特別是對漢字書寫和創作帶來的沖擊，反過來也會進一步促進人類自身的反省：人們會想盡一切辦法來提升自我，以進一步促進和提高漢字書寫的藝術水平。

從漢字書寫藝術的本體來看，必須強調書寫性，而時下漢字書法則過于強調包裝和視覺效果，表現為更多的功利色彩和浮躁之風，而原有的表現為人類在日常生活中的自然情感的流露，以及精神創造的漢字書法本質已漸行漸遠。人工智能的產生似乎能夠拯救漢字書法的危機。它能夠很好地代替漢字書寫和相當層次水平的書法創作，迫使人們不得不靜下心來審視書法的本質意義，必須拋棄浮躁之風和追求表象，自然書寫和抒發內心，才是漢字書法的價值追求和精神旨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正是遵循了唯物辯證法事物發展的規律，從古代書家的自然書寫，到當下書家的功利書寫，再發展到人工智能時代推進的本質書寫。

那么，人工智能機器人可以完全取代人類，進行漢字書法創作嗎？

從書法藝術的低層次“規范漢字”的書寫來看，人工智能機器人通過輸入特定程序，基本可以承擔規范漢字書寫。因為規范漢字的審美追求，僅僅停留在工整、規范、勻稱，無需體現書家個人的情感和體現時代的審美潮流，人工智能機器人完全可以做到，完全可以代替人類自身的手寫。

但是，從書法藝術的高層次來看，漢字書法藝術是線條的藝術，注重主體生命的精神表達，追求主體生命與自然的融通與一致，充滿感性和形象的審美世界，是令人沉浸的情感世界，是人的自由自然的價值世界，其中充滿了生命自由和無限的精神追求與創造。從這個角度來看，人工智能機器人尚不能取代人類。

其一，漢字書法的情感表達。漢字書法是一門藝術門類，線條的粗細，墨色的濃淡，用筆的輕重緩急，字型的大小欹側，章法的疏密虛實等，構成了一幅絢麗多彩的圖畫。而綜合呈現的藝術圖景，無不滲透著創作主體的主觀情感和精神寄托，也正是作者的主觀情感和藝術追求來決定書法作品整體呈現出來的面貌和氣質。這也正是更高層次書法藝術精神層面所獨有的氣質存在，也是一個書家身份的標志，只有這樣的個體，才能創作出代表其獨特的精神氣質和藝術追求。相反，人工智能機器人程序里，依然只是機械的模仿和復制，無法創作出有“生命”追求和情感表達的作品來。

其二，漢字書法世界的再認識。王羲之《筆勢論十二章》云：“夫欲學書之法，先乾研墨，凝神靜慮，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令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后作字。每作一波，常三過折筆；每作一點，常隱鋒而為之；每作一橫畫，如列陣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鈞之弩發；每作一點，如危峰之墜石；屈折如鋼鉤；每作一牽，如萬歲枯藤；每作一放縱，如足行之趣驟。”這里所論的“意在筆先”，無不體現了書法家創作主體的在創作過程中的自我認識，進而體現出的審美創造和審美心境；體現了書法家在進行書法作品創作時，有著自己的理解和對世界的再認識，只有這樣創作的作品才能稱得上真正的藝術品。而人工智能機器人，其程序設計，只是歷代書法的簡單復制，不能生產出有獨立特色的具有自身精神氣質的藝術作品來，其本身就沒有自我認識，因而也就更談不上對世界的再認識了。

由此可見，不管人工智能有多么“先進”和“智慧”，漢字書法依然會堅挺的存在，仍然不會“消亡”，并將進一步“重生”。低層次的規范漢字書寫，以及低層次的一般意義上的書法創作，人工智能機器人尚可以來承擔；但人工智能機器人對于高層次的書法創作則無法勝任，還必須由人類本身來完成。

事實上，人工智能在漢字書寫上的運用糾正了當下書寫的浮躁之風，使日常的漢字書寫步入正軌。但科技非人也，物無情，人有情。電子機器無法做到的是字里行間情感的表達和書法形體藝術的神的表現，而這卻正是書法文化的精髓。況且，漢字書寫及其書法藝術的創作還承載著另一個光榮而重要的使命，民族文化基因的傳承和中華文明根基的傳遞。

因此，漢字書寫的救贖任重而道遠。欲延續這一古老而神秘的傳說，傳承漢字書寫的千年文化，在高度智能化的今天，人類不能忘其“本”，溺于科技，而更應守之本，達之諧，守護漢字書寫的本真。是以，人類漢字書法將亙古不滅，生生不息，在這片華夏文明土地上伴著流沙的歲月，流淌著，流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