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輝 [老撾]李康成
朝核問題是影響冷戰后東北亞地區安全的主要問題之一。美國是關鍵當事方,在很大的程度上,其朝核政策決定了問題的走勢與結局。特朗普上臺后,美國對朝鮮實施“極限施壓”(Maximum Pressure),是典型的“強制外交”。在其主導下,朝核問題的發展跌宕起伏,前景充滿變數。有鑒于此,研究美國的朝核政策并就朝核問題的解決提出合理的思路具有較高的現實意義。同時,分析新形勢下“強制外交”在反核擴散中的效果與局限有其學術價值。本文將探討特朗普政府朝核政策的目標與手段之間的邏輯關系以期為朝核問題的解決提出合理方案。
特朗普就任總統后,其主導的外交團隊制定了新的朝核政策,主要是“構建一個全方位的國際統一戰線對朝鮮施加外交、經濟和政治壓力以促使其棄核”。[1]具體來說:首先,通過全面而廣泛的制裁切斷朝鮮核導項目及其政權賴以維系的資金來源以施加經濟壓力。其次,通過軍事威懾對朝鮮施加安全壓力。再次,以盟國合作為基礎借助國際力量尤其是借助中國力量來解決問題。最后,以和平方式為主,但重視軍事選項的外交功能。鑒于問題的復雜性,特朗普政府朝核政策的目標呈現出明顯的層次性。
國家安全戰略的根本職責是維護國家安全,美國的朝核政策是其整體國家安全戰略的組成部分,它理所當然地服務于美國國家安全。這一政策目標首先體現在特朗普對朝核問題的認知上。2017年2月12日,朝鮮試射“北極星-2型”導彈,這是特朗普上任后朝鮮的首次挑釁,對此,特朗普表示,“朝鮮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問題,我們將‘強硬’應對”。[2]與競選時專注國內問題相比,此時的特朗普對朝核問題的緊迫性有了新的認識。2017年12月,特朗普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指出,美國對外戰略的首要任務是保護美國人民和國土安全,并捍衛美國的生活方式,為此,美國將重塑并維持其軍事優勢以應對諸如朝鮮和伊朗等“流氓政權”追求核導所造成的威脅以及大國競爭所造成的不安全因素。其次,它體現在美國對盟國安全的態度上。2017年2月2日,特朗普委派國防部長馬蒂斯(James Norman Mattis)出訪韓國。這是特朗普政府首位內閣部長出訪,也是新任國防部長的首度出訪,他改變了以往首訪歐洲的慣例,選擇以韓國為首訪對象,特朗普對朝核問題的重視可見一斑。訪韓期間,馬蒂斯鄭重聲明,特朗普政府把朝核威脅視為最重要的國家安全事務,美國將使用核延伸威懾力在內的一切手段保護韓國的安全。在隨后的訪日期間,他對日本也作了相同的保證。[3]
美國國家安全面臨眾多的潛在威脅,在亞太地區,它主要是朝鮮擁核。由于地緣政治的緣故,受朝核威脅首當其沖的是韓日兩國。為了應對這一威脅,2017年2月16日,美日韓三國外長齊聚德國波恩。期間,時任美國國務卿蒂勒森(Rex Tillerson)重申了美國對韓日的安全保障。經過磋商,三國就朝核問題的政策目標達成共識,即朝鮮必須徹底地、可核查地、不可逆轉地放棄其核計劃。[4]這就是特朗普朝核政策的根本目標。
關于問題的解決方式,特朗普希望通過談判解決。在國際層面,這是中國、俄羅斯和韓國堅決反對對朝動武的緣故;在國內層面,它是特朗普團隊中溫和派以及國會制約的結果;在個人層面,它是特朗普的商人特性使然,因為他強調低成本、高收益。因此,盡管特朗普曾多次揚言對朝動武,但實際上他趨向于以和平方式來解決問題。如他所說,“在執行一項基于美國利益的外交政策中,我們緊緊依靠外交”。[5]蒂勒森更是明確表示,關于朝核問題,所有選項都擺在桌上,但“我們更愿意以和平方式來解決問題”。[6]2017年4月26日,蒂勒森、馬蒂斯、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鄧福德(Joseph Dunford)以及情報局長寇茨(Dan Coats)會商后指出,美國愿意通過和平方式來實現朝鮮無核化,但在軍事上要做到有備無患。[7]同年10月,馬蒂斯第二次訪韓時也表達了相同的意思。
和平解決問題的方式只能是談判,而談判首先必須要雙方坐在同一談判桌邊。2017年3月,蒂勒森訪韓時表達了與朝鮮談判的意愿,他指出美國只有在朝鮮放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情況下才會與之談判。同年4月26日,蒂勒森、馬蒂斯等四方的聯合聲明指出,“我們將敦促國際社會那些負責任的成員加大對朝鮮的制裁以促使該政權降低挑釁并回到對話的軌道上來”。[8]后來,美方大幅調低其談判門檻,2017年12月12日,蒂勒森表示愿意無條件與朝鮮進行談判。[8]可見,在朝核問題上,特朗普的計劃是首先把朝鮮拉回到談判桌上。
特朗普團隊認為,施壓是促使朝鮮談判最有效且最合理的方式,因為施壓將給朝鮮造成極大的精神痛苦和安全壓力,只要持續并提升施壓強度,在無法承受的情況下朝鮮將不得不屈服。2017年3月,蒂勒森訪問韓國,他動員所有國家尤其是中國全面執行聯合國安理會的對朝制裁決議,并擴大同盟圈以應對朝鮮的威脅和挑釁行動。[7]同年4月28日,在聯合國安理會關于朝核問題的部長級會議上,他進一步闡述了特朗普政府對朝施壓的若干舉措:第一,動員國際力量制裁朝鮮。他要求聯合國成員嚴格執行安理會對朝制裁決議,要求有關國家終止或降低與朝鮮的外交關系以阻斷朝鮮利用外交特權為它的核導項目提供資金。第二,切斷朝鮮的直接外匯渠道。他要求國際社會停止接納朝鮮派駐的海外勞工,停止進口朝鮮產品,尤其是煤炭。他要求中國給予更多合作。同年7月3日,美韓日領導人在漢堡會晤,三方確認將以和平方式實現朝鮮無核化,為達此目的,三方決定對朝鮮施加“最大壓力”。
可見,特朗普政府的朝核政策具有金字塔式的目標體系,它由不同層級目標和手段共同構成。其中,全面制裁和軍事威懾是基本手段,其目的是給朝鮮制造經濟困難和精神壓力;伴隨著這種壓力的提升,朝鮮將不得不屈服,并由此回到與美國的談判桌上;在施壓的持續作用下,為了生存朝鮮不得不棄核。這就是特朗普政府朝核政策的邏輯鏈條。在這一目標體系中,制裁和軍事威懾是政策手段,也是體系的基礎;和平解決問題是基本目標;朝鮮無核化是根本目標;其終極目標是維護自身和盟國的安全。
為了實現預期目標,特朗普政府對朝施壓的主要手段是制裁,次要手段是軍事威懾。前者以經濟制裁為中心,涵蓋政治和外交制裁以及部分石油禁運;后者包括軍事演習以及戰略資產的部署等,它是前者產生效果的堅強后盾。在特朗普看來,朝鮮體量小,經濟欠發達,出口產品有限,但是,核導項目必須的大量資金、國家的正常運行以及政權的維持無一不依靠有限的外匯收入,因此,只要切斷其資金來源,其核導項目將自然停擺,且其政權甚至整個國家都會陷入困境。在此基礎上,如果輔之以軍事威懾,朝鮮將無法承受經濟和安全的雙重壓力,這樣,朝鮮屈服只是時間問題。
1.切斷朝鮮的外匯來源
(1)限制朝鮮產品出口。首先,通過聯合國相關決議限制朝鮮的產品出口。盡管制裁決議是以聯合國的名義發布的,但是從醞釀到出臺無一不是美國竭力推動的結果。2017年8月5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了2371號決議,它規定:禁止朝鮮以任何方式出口煤、鐵、鐵礦石、海產品、鉛和鉛礦石;成員國不得以任何方式從朝鮮進口此類物項。同年9月11日,聯合國通過2375號決議,禁止朝鮮出口紡織品。根據2014年的數據,朝鮮的煤炭等礦產品出口占其總出口量的50%,紡織品占25%,鋼鐵和金屬占7%,海產品占4.6%。[9]這兩次制裁意味著朝鮮80%以上的出口被迫中止,其影響顯然非同小可。同年12月22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了2397號決議,它禁止朝鮮出口糧食和農產品、機械產品、電氣設備、菱鎂礦和氧化鎂泥料以及石料。[注]聯合國安理會2371號、2375號和2397號決議的內容參見聯合國官網:http://www.un.org/en/ga/search/view_doc.asp?。至此,朝鮮的出口幾乎全部被禁止。其次,美國單獨出臺措施限制朝鮮出口,主要是制裁與朝鮮外貿有關聯的個人和實體。如2017年3月31日,美國財政部宣布制裁朝鮮白頭山公司(Paeksol),理由是它涉嫌從事金屬和煤炭交易并給朝鮮政府和勞動黨提供資金支持。[10]它規定任何美國公民不得與制裁對象有貿易往來。最后,它促使盟國限制與朝鮮的貿易。根據美國的要求,歐盟最開始限制了與朝鮮的煤炭、鐵和鐵礦石交易,停止從朝鮮進口銅、鎳、銀、鋅等,后來其中止了與朝鮮的所有進口業務。同年4月7日,日本宣布把對朝單邊制裁措施延長兩年,禁止所有對朝貿易,禁止所有朝鮮船只進港。[11]
(2)摧毀朝鮮國際運輸體系。運輸是國際貨物的物流環節,摧毀朝鮮的國際運輸體系意味著朝鮮無法實現國際貿易中的物權交換。2371號決議規定,所有成員國禁止那些違反聯合國涉朝決議的船只進入本國港口;成員國任何個人和實體不得擁有、租賃和運營懸掛朝鮮國旗的船只。2397號決議則規定,禁止任何個人和實體給朝鮮船只提供保險和船級服務。另外,美國的《通過制裁應對敵國法案》禁止任何國家為朝鮮的輪船和飛機提供燃料和補給服務,禁止為朝鮮船只提供任何保險和注冊服務。
(3)切斷朝鮮銀行與國際金融體系之間的聯系。在國際貿易中,資金轉移一般必須通過美國主導的國際金融體系,因此,切斷朝鮮銀行與國際金融體系的聯系實際上是摧毀其國際貿易體系及資金來源。2371號決議規定制裁朝鮮外貿銀行等四家金融機構,相關人員也在制裁之列。2017年7月25日,美國眾議院通過涉朝法案,其中的“禁止間接代理賬戶”規定,美國金融機構必須確保其為國外金融機構所開立、保留、監管和管理的代理戶頭不得向被美國制裁的個人、外國政府和金融機構間接提供金融服務。同年9月26日,美國財政部宣布對朝鮮農業開發銀行等8家銀行進行制裁。[12]總之,在以往對朝金融制裁的基礎上,美國完全切斷了朝鮮銀行與外部世界的聯系,包括公開的和隱蔽的。
(4)限制朝鮮輸出勞工。除了出口商品,海外勞工是朝鮮創收的另一重要渠道。有鑒于此,美國極力敦促各國收緊甚至遣返本國的朝鮮勞工,并推動安理會通過相關決議。從2371號決議到2375號決議再到2397號決議,國際社會先是限制朝鮮勞工工作簽證的數量,然后是停止發放工作簽證,最后是限期遣返本國的朝鮮勞工。
(5)擠壓朝鮮國際生存空間。主要是美國對朝鮮的外交和政治制裁,其目的是通過孤立朝鮮實現對朝進行更有效的經濟制裁。其中,政治制裁主要是對朝鮮政權“去合法化”,如渲染朝鮮是全球威脅,把它重新定義為“支恐國家”。外交制裁指美國通過說服、施壓等方式使朝鮮邦交國降低或終止與朝鮮的外交關系。
2.限制對朝鮮的能源供應
能源是國家安全、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基本物質要素。鑒于朝鮮能源對中國的高度依賴,一直以來,美國不斷敦促中國對朝實施“限供”或“斷供”,但中國并未給予配合。在美國的極力推動下,2017年聯合國安理會對朝鮮進行了能源制裁。2375號決議規定:禁止成員國向朝鮮供應任何冷凝液和液化天然氣。2397號決議進一步收緊了朝鮮的石油供應,朝鮮每年成品油進口的上限為50萬桶,原油進口上限為400萬桶。兩者合計,朝鮮年成品油供應不到40萬噸。對一個有2 300萬人口的國家來說,這顯然是杯水車薪。何況朝鮮的軍需用油全部依賴進口,能源限供所造成的困境和壓力不言而喻。
1.針對朝鮮的大規模軍事演習
其主要目的是對朝鮮施加軍事壓力,并提升實際作戰能力。
(1)“鷂鷹”。2017年3月1日,美韓在朝鮮半島舉行代號為“鷂鷹”的野外機動實兵聯合軍演。雙方共出動30萬兵力,美國核動力航母、B-52和B-1B戰略轟炸機、B-2隱形戰斗機以及F-35B戰斗機等悉數參演。該演習內容繁多,目的是訓練美軍如何快速抵達戰場、韓美軍隊如何協作反擊。同時,兩軍還就定點清除朝方核導設施等開展訓練。[13]
(2)“關鍵決斷”。2017年3月13日至24日,代號為“關鍵決斷”的聯合軍演如期而至。期間,韓美啟用戰時聯合作戰的“5015作戰計劃”,即一旦發現朝鮮半島出現戰爭跡象,美韓將對朝鮮核設施發動“先發制人式的打擊”。[13]
(3)“乙支自由衛士”。2017年8月21日至31日,美韓啟動“乙支自由衛士”聯合軍演。演習內容是“先發制人打擊朝鮮核導設施”以及攔截朝鮮導彈,重點演練對朝鮮最高領導人的“斬首行動”。[14]
(4)“警戒王牌”。2017年12月4日至8日,美韓舉行了代號為“警戒王牌”的聯合軍演。此次演習中,韓美共出動230多架戰機和上萬兵力,規模空前。其重點是提升韓美聯合戰斗力,增強韓國的可持續戰斗支援能力。[15]
除此以外,美韓日之間還進行了一些專項演習,如快速反應能力、夜間飛行與配合、導彈探測和追蹤等。
2.提升在西太平洋地區的軍事存在
首先是提升空中攻防力量。從2017年初到2018年初,美國先后在駐日美軍嘉手納空軍基地部署了12架F-35A,在駐日巖國空軍基地部署了16架F-35B。[16]另外,美國還把新型預警機E-2D以及先機的無人機“灰鷹”部署在日本和韓國。其次是提升海上力量,表現在美國核動力航母和核潛艇雙雙集結朝鮮半島。2017年,除了按常規部署在日本的“里根”號(或“卡爾·文森”號)以外,美國在西太平洋地區還派出了“羅斯福”號和“尼米茲”號。另外,“密歇根”號等俄亥俄級核潛艇也頻繁出入朝鮮半島海域。
3.提高韓日兩國的軍力
鑒于韓國是應對朝鮮威脅的前線國家,美國對韓國進行了重點幫扶。解除了對韓國出口導彈的重量限制,并按計劃向韓國交付一定數量的F-35A戰機。對日本,特朗普政府根據以往雙方達成的協議向日方交付了F-35A戰機。
總之,美國對朝鮮進行了全方位的制裁,切斷了其國際資金來源,給朝鮮造成了巨大的經濟困境,尤其是部分石油禁運,嚴重阻礙了朝鮮國家的正常運行。同時,基于美韓日在軍事層面的深度合作,美國給朝鮮施加了巨大的安全壓力。全面制裁與軍事威懾相互作用對朝鮮產生了巨大壓力。
2018年,朝核問題出現了峰回路轉。朝美兩國終于坐到了一起并就核問題進行磋商。盡管美國施壓并非朝鮮態度轉變的唯一因素,[17]但在特朗普看來,這就是“極限施壓”的效果。可是,朝美新加坡峰會以后,雙方就棄核的談判并不順利,而且美韓、中美和美俄在放松對朝制裁問題上分歧日漸擴大,合作動力出現缺失,朝鮮的外交空間獲得了重大轉圜。[注]中俄在聯合國大會上提出啟動“可逆條款”以放松對朝制裁,而美方強調要維持原有制裁。同時,美韓在“5.24制裁”的解除以及“禁飛區”的設立等方面的分歧已顯露無遺。種種情況表明,特朗普的朝核政策難以實現其根本目標,主要原因是其目標與手段不匹配,且其政策策略在不斷擴大它的負面效應。
對朝經濟制裁所產生的直接效果是抑制朝鮮的核導開發。核導項目是資金的吸納器,主要是其所需的設備、原料以及關鍵元器件都必須從國外進口,因此,沒有充足的資金保障便難以為繼。據統計,聯合國安理會限制朝鮮出口煤炭和紡織品以后,朝鮮的外匯收入大幅萎縮。為了緩解困境,朝鮮試圖通過影子公司賺取外匯并通過使館采購關鍵設備。可見,制裁給朝鮮造成的資金困境之嚴重。另外,外交與政治制裁正在把朝鮮變成“憤怒的孤獨者”,使其在核道路上愈挫愈奮,因為如何打破外交孤立局面是“擁核”朝鮮長期的戰略任務之一,而特朗普政府的制裁讓其備受挫折。朝鮮對聯合國制裁決議的憤怒就是絕好的印證。針對2375號決議,2017年9月18日,朝鮮外務省嚴厲駁斥后強硬表態,“越是拼命策劃對朝制裁施壓策動,朝鮮向著完成國家核武力的終點奔馳的我們的速度將會越加快”。[18]
特朗普上臺后,美國提升了在該地區的軍力,加大了對韓日的武裝,這些舉措平衡了朝鮮核武所形成的優勢,引發了新的安全困境,也增加了軍事對抗的風險。另外,由于軍演導致擦槍走火的可能性在增大。2017年3月至2018年6月,美朝之間大大小小的軍演也從未間斷,演習內容從對朝鮮核設施在內的軍事要地的定點清除到對其領導人的“斬首行動”。對此,朝鮮極為憤怒。2017年8月9日,針對美國的軍事威懾,朝鮮表示將用導彈對關島進行包圍式打擊。針對美韓“乙支自由衛士”,朝鮮嚴厲譴責它是“侵略戰爭”,并于同月兩次發射導彈進行回應。針對“警戒王牌”,朝鮮指責它是“核戰爭的前奏”,并表示“朝鮮不希望發生戰爭,但絕不會回避戰爭”。[18]
特朗普政府力圖構建一個全方位的國際統一戰線對朝鮮進行全面施壓以促使其棄核。然而,在對外政策的實施過程中,他始終把美國的利益和美國的安全置于一切之上。這就是“美國優先”的原則。基于這一原則,只要事關實現美國利益,特朗普都會強力推行并迫使其他國家讓步,包括其盟國。
1.“美國優先”破壞了美國與盟國的合作
它主要源于軍費開支的分擔和貿易關系的調整。特朗普認為,美國在保護盟國中充當了冤大頭,他要求盟國為美國提供的保護傘承擔更多費用。在美國的施壓下,2017年北約的歐洲成員國和加拿大把軍費開支提高了4.3%。[18]當下,美國與韓日的軍費分擔問題依然在激烈地討價還價中。關于貿易問題,特朗普認為過去的貿易協議侵害了美國的利益,因此,需要重新談判。2018年10月1日,經過1年多的艱苦談判,美國、加拿大(墨西哥)達成新的貿易協定(USMCA),美國從中攫取了巨大優勢,它打開了加拿大的奶制品市場,提高了汽車中美國生產的零部件的比例,并進一步保護了美國的知識產權。[19]同樣,在美國的壓力下,韓國被迫向美國開放市場。除此以外,美國頻頻指責德國和日本在對美貿易中攫取優勢,并對歐盟和日本鋼鋁產品征收了額外關稅。
2.“美國優先”破壞了美國與大國的合作
基于傳統關系和現實,中俄在解決朝核問題中占有重要地位。然而,在處理與這兩國的關系上,特朗普可謂自毀長城。特朗普認為,中俄是美國的戰略競爭對手。基于這一定位,在大國關系上,特朗普政府頻出損招。在朝核問題上,特朗普更是頻繁制造并運用杠桿。在他看來,中國完全有能力施壓朝鮮棄核,只是中國不愿意配合,朝核問題拖延至今責任完全在于中國。首先,特朗普利用貿易問題施壓中國。早在競選期間,他就指責中國進行不公平貿易,并指出如果中國在朝核問題上不予合作,美國將令中國在出口貿易上吃苦頭。其次,他利用臺灣問題對中國施壓。2017年12月13日,特朗普簽署了《2018財年國防授權法案》,主張美國加強與臺灣之間的聯系,提升雙方軍事關系。[20]2018年3月16日,特朗普又簽署了《臺灣旅行法》,鼓勵美臺之間任何級別行政官員的互訪。[21]最后,對中國發動貿易戰。2017年1月30日至今,特朗普政府不但否決了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同時他不顧雙方談判達成的共識對來自中國價值達2 000多億美元的商品征收了額外關稅,并對中國在美投資進行了嚴格限制。
3.“美國優先”損害了美國與其他國家的合作
為了一己私利,特朗普統治下的美國棄國際道義和責任于不顧,拒絕承擔國際義務。2017年6月至今,美國先后退出了《巴黎氣候協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全球移民契約》的談判進程,其理由是它們損害了美國的經濟利益、妨礙了其國內法律的執行、侵害了其主權。
總之,美國對朝鮮施壓尤其是軍事施壓不但沒有解決朝鮮的安全關切,相反惡化了其安全環境,導致了朝鮮對核武器的更加倚重。同時,在“美國優先”原則主導下,美國對國際義務的承擔、對同盟關系的處理、對大國關系的定位以及對華關系的應對無一不顯示出特朗普對外政策的偏頗。它沖擊著美國主導構建的對朝國際統一戰線。可見,特朗普政府的朝核政策存在難以克服的困境。
特朗普政府動員國內外資源對朝鮮進行經濟、政治和外交制裁,同時輔之以軍事施壓,其目的是通過對朝鮮持續施加經濟壓力和精神壓力迫使其放棄核導計劃。綜合分析,該政策的目標與手段之間存在難以克服的缺陷,且這種缺陷在“美國優先”的外交原則下被放大。
首先,在手段上,它忽視了朝鮮擁核的戰略動因。在一個以無政府狀態為本質特征的國際社會中,國家安全是國家追求的首要目標,實現的最佳方式是“自助”,而核武器恰恰是捍衛國家安全的終極手段。在這一宏觀視域下,朝鮮的選擇無疑是理性的。可是,特朗普政府的制裁和軍事威懾不但不考慮朝鮮的安全訴求,相反還不斷惡化了其安全環境。這是該政策手段設計的主要弊端。其次,在策略上,它屢屢侵害他國利益。美國意欲借助國際力量來實現朝鮮政策目標,但“美國優先”外交原則主導下的孤立主義、民族主義和經濟主義時刻損害著他國利益,因此,削弱了國際社會與美國合作的意愿與力度。最后,在戰略上,它無法解決東北亞地緣政治的沉疴。冷戰后東北亞形成了“一超主導、三強并存”且相互依存的權力結構。在這個體系中,大國盡管占有主導權,但是他們的戰略競爭給小國制造了戰略空間。這意味著朝鮮有可能撬動大國關系并成功瓦解國際制裁。
綜合各種因素,特朗普政府的施壓政策會影響朝鮮的行為與決策,但它難以改變朝鮮對核武器的追求。這一現象表明:在國際反核擴散過程中,大國對小國的“強制外交”受制于政策設計、地區權力結構、小國的政治生態環境等眾多因素,其中大國的利益認知及由此引發的相互博弈是關鍵。換言之,小國在追求核武器的過程中,其背后的大國因素至關重要。可見,國際核政治的本質是大國政治;核擴散實際上是“大國政治悲劇”的延伸。有鑒于此,為了構建人類核命運共同體,大國解決國家利益與國際利益的沖突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目前,朝鮮停止了核導試驗,采取了凍核的若干舉措,并且把工作重心轉移到了經濟建設上,半島南北關系也得到了極大改善,朝核問題的和平解決呈現出希望。基于這些積極的變化,為解決朝核問題起見,美國調整其朝核政策勢在必行。首先,美國應當軟化其施壓政策。除了宣布永久停止針對朝鮮的軍演,美國應當適度放松對朝制裁,畢竟適當的激勵有助于現有僵局的解凍。其次,美國應當顧及朝鮮的安全關切,并適時實現兩國關系正常化。同時,它應當與國際社會一道構建東北亞均衡而永久的和平機制。最后,美國應改變其狹隘、自私的對外政策,重新回到多邊主義的軌道,只有這樣才能重塑其國際信譽,實現“得道多助”。另外,朝核問題出現轉機體現了“雙暫定”倡議的合理性,為了推進問題的解決,國際社會應當將其機制化并把“雙軌并進”推進為具有可操作性的路線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