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春 日
19世紀后半期朝鮮北部地區出現空前的“犯越”圖們江浪潮。由于朝鮮咸鏡北道一帶連年發生自然災害,以及朝鮮李朝勢道政治的殘暴橫行,民不聊生,朝鮮社會陷入極度恐慌之中。苦不堪言的朝鮮北部居民為了生計背井離鄉,冒著生命危險,紛紛遷入圖們江以北中俄境內,開啟了近代朝鮮人大批海外移民的歷史。
這一時期,正值中俄兩國開發遼闊東北和西伯利亞豐富資源的階段。朝鮮移民的到來自然受到中俄兩國的高度關注,因為這是不期而至又不可多得的勞動力。1860年,因中俄《北京條約》失去大片領土的清朝,正在開禁開發東北,推行“移民實邊”政策;而割走中國100多萬平方公里土地的俄國,為開發西伯利亞自然資源,也需要大量勞動力。為此,中俄兩國一改過去對“犯越”入境者“梟示”或驅逐政策,網開一面,以各種優惠政策安置朝鮮移民。從此,朝鮮移民成為開發中國東北邊疆和俄國遠東地區的重要功臣之一。
了解朝鮮移民如何開發中國東北邊疆和俄國遠東地區的歷史脈絡,研究中俄兩國為朝鮮移民制定的政策,特別是把握晚清時期中俄兩國對“犯越”朝鮮移民的處理和邊疆秩序如何得以穩定的過程,這無疑是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的。有鑒于此,本文擬探討19世期后半期朝鮮北部居民大量“犯越”圖們江的原因和在中、俄境內分布狀況,以及中、俄兩國對他們采取的對策有何異同等。
19世紀后半期,在朝鮮國內,特別是朝鮮北部咸鏡道一帶出現向境外移民的浪潮。迄今為止,國內外諸多研究把這一現象出現的主要原因歸結為朝鮮國內盛行的勢道政治和朝鮮關北一帶發生的自然災害。
的確,朝鮮從純祖王(1800-1834)以來,經憲宗、哲宗朝鮮社會橫行勢道政治,[注]在朝鮮,所謂“勢道政治”是從世道政治演變而來。世道政治本意是從朝鮮士林(即儒家)的統治理念中產生的一種道義,即“廣教社會,以正治世”為政治。但是,朝鮮李朝后期由于外戚和寵臣專權,世道政治墮落為勢道政治,表現為權勢政治。特別是哲宗時期勢道政治病入膏肓,營私舞弊已成為社會風氣。由于朝廷腐敗,賣官鬻爵,守令、鄉吏、鄉任等地方官吏為了發家致富,撈回他們買官所用之財,用各種手段取財于民,使得朝鮮農村社會走向了完全崩潰的邊緣。結果,最終導致近世朝鮮農村社會代表事件之一的“三南民亂”的爆發。
此時,恰逢在朝鮮北部北關一帶連年發生空前的自然災害,朝鮮北部農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1860年8月,朝鮮咸鏡北道發生空前的大水災,使咸鏡北道的富寧等十邑完全浸沒在水中。對這一狀況,朝鮮史料曾記載:“列邑民戶之漂頹,數千以計,而茂山、鏡城等邑被災孔酷,年形幾乎判歉”“域內民生之今年因水而失農者,……不可數計”。[注]《日省錄》,哲宗庚申年九月九日、十日。1869年10月,咸鏡道觀察使李興敏稱:“阿吾鎮民十九戶渾率家眷,掠取槍炮一齊越境逃去……該地方年谷不幸大歉”。[注]《日省錄》,李太王己巳年十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同文匯考》原編續,犯越3,我國人,同治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回咨。1880年,朝鮮會寧府使洪南周曰:“此地(即朝鮮會寧)連年饑饉,民生貧困至極。救濟民人之策,首推允許民人越江開墾土地,并許其移民于該處,此乃一舉兩得之事”。[注][韓]尹政熙:《間島開發史》,《韓國學研究》(第三期),仁川:仁荷大學出版,1991年,第14頁。結果,在洪南周的許墾和鼓動下,“多數民眾準備船只攜帶農具,在距離府西二十五里之處的馬羅洞口平野的一百坰的荒地上著手開荒”。[注][韓]尹政熙:《間島開發史》,《韓國學研究》(第三期),仁川:仁荷大學出版,1991年,第15-16頁。可見,19世紀后半期朝鮮北關一帶發生自然災害后,朝鮮地方官吏也在支持和鼓動邊境災民逃往圖們江以北開墾土地。
毋庸置疑,19世紀后半期朝鮮移民大量“犯禁”逃往境外,勢道政治和自然災害固然是其發生的重要原因,但是咸鏡北道居民向來受到李朝政府和朝鮮社會的歧視和排擠,也是不可忽視的原因之一。
朝鮮咸鏡道一帶以摩天嶺為界,分為南關和北關,其地域相當于現朝鮮北部咸鏡南道和咸鏡北道地區。在人文地理上,南關和北關存在明顯的差異。1808年,作為朝鮮北評事巡游過北關的洪儀泳曾指出:“南關,則山川風物,與畿甸大同小異,既逾摩天,則已見山益高峻,野益荒遠,民物謠俗漸覺殊異”。[注][韓]洪儀泳:《北關紀事》,風土民俗事宜。《日省錄》,純宗八年七月三日、八月一日條。可見,該兩地盡管同屬咸鏡道,但在自然環境和社會文化習俗等方面存在很大差異,即南道富裕,適宜居住,北道則相反。朝鮮純祖時期任北評事一職的洪儀泳在《北關紀事》中也寫道,咸鏡北道“地廣人稀,且多牛畜,又春晚秋早,地氣寒凍,草木難生,故一切以廣作為主,可耕之土無不起墾,至于山背,幾無空土”。[注][韓]洪儀泳:《北關紀事》,田賦事宜。因此,咸鏡道農民不得不爬山開墾荒地,以維持生活。然而,土地貧瘠,即使“耘鋤糞治,全不致力,比之南農,功力不能半之也”,[注][韓]洪儀泳:《北關紀事》,田賦事宜。因此,咸鏡北道的農地大部分屬隔年耕作的“火田”,以粗糙農法聞名于朝鮮社會。
這種狀況必然導致咸鏡北道農民的經濟生活無比艱苦。他們全年的食物主要為粟、稷等,但維持不到一年,時常以糠皮糊口。鹽、醬、油等生活副食品更是奇缺,蔬菜除了野菜,幾乎見不到其他品種。另外,由于他們常常衣不遮體,成為朝鮮其他地方,特別是“兩班”階層取笑的話題。那里的居民大部分穿麻布編織的衣服,衣不完全遮體,而下層農民連麻衣都穿不上,只能以狗皮或牛皮來裹體。年輕婦女們尤為難擋其羞,無地自容。對此,1870年朝鮮北評事趙宇熙具體描述說,北關“居民皆著狗襦狗袴,其往來行走之狀宛如巨犬,初見不覺失笑,入北漸深,無人不著,故見頗尋常,但女人不著焉”。[注][韓]趙宇熙:《金鐵奇觀》,高宗庚午閏十月十七日。可見,咸鏡北道居民的經濟生活艱苦無比,也常常成為朝鮮社會譏笑的對象。
咸鏡北道居民受到朝鮮社會歧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由于他們在血統上與女真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且“犯人”后裔多。歷史上圖們江流域原來是女真人繁衍生息的地方。1535年10月,朝鮮李朝戶曹判書柳溥上書反映北關一帶北青、海臺、鏡城、青嚴等地向化女真人生活狀況時說,這里“向化野人,自古居焉”“野人今如我國之人,而又有能文筆者,與慶源慶興等處野人,相通而婚嫁矣”。[注]《李朝中宗實錄》卷八十,中宗三十年十月丁酉條。在這里所謂向化野人,即向化女真人,是世居咸鏡道一帶的土著女真人。可見,這些向化女真人與朝鮮人在長期的生活中通婚,最終融為一體,成為咸鏡道居民的一部分。另外,在咸鏡北道居民中“犯人”出身者較多,主要原因是朝鮮朝廷往北方推行“徙民”政策。朝鮮李朝世宗時期,在北界設置“東北六鎮”和“西北四郡”后,大力推行北方“徙民”政策,將朝鮮“下三道”(即忠清道、慶尚道、全羅道)居民強遷到北界,以起到“實邊”作用。然而,“下三道”居民發現咸鏡北道土地貧瘠,氣候寒冷,生活環境十分惡劣,寧死不遷。無奈,1429年后,朝廷只能以“犯人入居”來代替“抄定入居”,使其“一為懲惡,一為實邊”。[注]《李朝世宗實錄》卷四五,世宗十一年八月己酉。這樣,世宗以后,直至中宗、宣祖時期,“犯人入居”成為李朝唯一的北方“徙民”手段。結果,在十分重視身份、血統、門閥的朝鮮李朝社會,咸鏡北道居民自然成為從上到下被歧視和排擠的對象。李朝后期著名實學者李重煥曾指出:“國俗重門閥,京城士大夫,不與西北人為婚娶平交,西北人亦不敢與士大夫抗禮,而西北兩道遂無士大夫”。[注][韓]李重煥:《八域志》。因此,李朝五百多年的時間里,很少起用咸鏡道出身的官吏,即使有提升,也僅到權管或萬戶而已,再往上提升幾乎不可能。特別是李朝中期以后,在朝廷里甚至幾乎找不到東北、西北出身的官吏。[注]對這種不成文的定律,有些人認為,由于吉州出身的李施愛叛亂在該地停舉文武一百年所致。即南溟學在《五龍齊遺稿》中曰:“國初遷三南士族,以實北邊,而地是豐沛舊鄉也。故昔則清宦高官,視諸道無甚差殊矣。自施愛亂起,一道文武限百年停舉,其后雖稍稍然,文則以校書分館,而升為成均,武變薦以守部而仍為鐵限,夫地是豐沛,人本土族,而因一停舉,全一道永為通國之所棄,是豈人與地之罪耶”。
可見,由于朝鮮李朝社會對咸鏡北道人歧視嚴重,咸鏡北道人很難融入到朝鮮主流社會,因此朝鮮國內只要發生天災人禍,他們大部分就會越江逃往中、俄境內,謀求在海外發展。
由于地緣關系,晚清時期朝鮮咸鏡北道災民逃往中、俄境內,大部分遷入離圖們江不遠的延邊地區和俄國濱海省地區。
首先,分布于中國境內的狀況,可從朝鮮勘界使李重夏編寫的《六鎮沿江對岸情形目錄》中略知一二。1885年、1887年,作為朝鮮的勘界使而參加中朝勘界會談的李重夏,在勘界會談之余,根據自己耳聞目睹的情況,編寫了《六鎮沿江對岸情形目錄》。在“目錄”中,李重夏較詳細地記錄了朝鮮咸鏡北道發生自然災害后,遷入圖們江以北中國境內的朝鮮人分布狀況。李重夏以朝鮮茂山、會寧、鐘城、穩城、慶源為基點,根據距離遠近記錄了對岸中國境內朝鮮人的聚集地,即一是茂山對岸:15里處有揮豐洞,這里有中國人3戶、朝鮮人30多戶;20里處有上下困洞,有朝鮮人40多戶;10里處有新興洞,有朝鮮人40多戶;10里處有小洞,有中國人10多戶、朝鮮人6-7戶;20里處有上、下蘆浦,有中國人3戶、朝鮮人50多戶;15里處有咸樸洞,中國人6戶、朝鮮人10多戶。二是會寧對岸:對巖有大、小牛洞,朝鮮人30多戶;數里處有漢城峴,朝鮮人3戶;對岸有矢嚴、鋤犁等洞,有朝鮮人50-60戶;150里處有平地,有中國人、朝鮮人數百戶;對岸有五浪洞,有朝鮮人40-50戶。三是鐘城對岸:對岸有豐坪,有朝鮮人數十戶;10里處有香木古只,有朝鮮人6-7戶;20里處有子洞,有朝鮮人150多戶;20里處有聞溪洞,有朝鮮人150多戶;20里處有門嚴洞,有朝鮮人數十戶;20里處有弟洞,有朝鮮人70多戶;55里處有鋤全坪,中國人、朝鮮人數百戶;5里處有蒙基洞,有朝鮮人150多戶;10里地有獐洞,有朝鮮人40-50戶;10里處有右洞,有朝鮮人100多戶;5里處有北坪,有朝鮮人20多戶;對岸谷口味有朝鮮人10多戶;10里處有盜賊洞,有朝鮮人10多戶。四是穩城對岸:對岸馬牌有朝鮮人100多戶。[注][韓]李重夏:《六鎮沿江對岸情形目錄》,韓國學中央研究院藏書閣所藏。在這些地名中,除了子洞、弟洞、獐洞、馬牌等一直沿用到現在之外,大部分地名已消失。根據現用地名可推測,李重夏所記錄的這些地名,大部分是離圖們江不遠的地方。
然而,這一時期遷入中國境內的朝鮮人不僅在圖們江沿岸地區,還深入到了海蘭河、布爾哈通河、寧古塔等地。1871年,朝鮮派金光雨等“逃民領回使”到寧古塔領回慶源以西茂山地方的犯越者454名,就是明顯的例證。[注]《日省錄》,李太王辛未年正月二十八日。這些人是被清官府抓獲之后集中在寧古塔的犯越朝鮮人。至于他們具體在何時何地被捕獲則不得而知。另外,1876年朝鮮安撫使金有淵被派到北關,傳達李朝對犯越逃民的撫綏之意,要求家屬們招還犯越之人。結果,從當年10月至翌年2月,歸還者達291人。[注]南溟學:《北兵營啟錄》,光緒二年十月初七日,十一月十一日,十二月初九日,光緒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其中,除了部分是從俄國沿海州吉心河等地歸國外,大部分是從中國境內歸還。據他們交代,朝鮮移民在中國境內生活的地點為大黃城、大荒城、琿春、爾豆江、南岡、南岡木坡山、玉田、三頭洞、塔城等。在這些地名中,大黃城和大荒城也許是同一地名,即指現在的大荒溝之地;南岡是指現在的延吉。當時朝鮮墾民喜歡把東起花田坪,西至大拉子,從西南七道溝及東梁溪谷至龍井村、東盛涌的平原地區稱為“南岡”;玉田、爾豆江、三頭洞三地的現地名則不詳;塔城則指寧古塔、三漢即為現琿春密江。可見,這一時期朝鮮移民已分布在圖們江以北各地,甚至超出了現在的延邊地區。
朝鮮移民遷入中國境內后,經濟生活仍然十分艱苦。琿春哨所向寧古塔副都統衙門的報告中曾提到:“現今朝鮮男婦子女,陸續往來不絕,在于各屯遇戶,強進乞討,隨經阻止,推擁仍然,旋回乞食。問話則語言不通,揆情則饑寒所迫,庚癸之呼,嗷嗷待哺,情殊可憫”。[注]《通文館志》,卷十二,紀年。又據《東三省政略》記載:1869年,朝鮮饑民“紛紛冒犯禁令渡江”“此時吉林琿春等處,有以斗米易韓民一子一女者”。[注]吳祿貞:《延吉邊務報告》,“韓民越墾之始末”,徐世昌:《東三省政略》,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9年。
其次,對遷入俄境濱江地區的朝鮮移民分布狀況,俄方也有較詳細的記錄。俄人維古拉·維所著《在沿黑龍地方中國人、朝鮮人和日本人》一書中指出:“朝鮮人遷居俄國,是黑龍地方合并不久便開始的。1863年以前在浦潮斯德及南烏蘇里郡可見到少數朝鮮人來往,但不過夏來秋歸而已。然至1863年,始有全家遷移之舉,最初來者有13戶”。[注]此書原本是1901年受尼古拉二世之命,由沿黑龍地方總督列馬克達斯主持發行的有關黑龍調查事業第十一卷。1924年,日本人太田三孝受滿鐵庶務部調查課之委托,翻譯此書,由東亞經濟調查局委員島野三郎校閱,并以《極東俄領之人種問題》之命,刊登在調查資料第八號。第23頁。也就是說,1860年中俄簽訂《北京條約》后,朝鮮人便大批移居俄境。1864年6月,吉林將軍景綸在咨報中也稱,一個叫張保汰的中國人在吉心河地方“曾見該處有高麗窩鋪四處,內有高麗男婦五十余人,在吉心河開墾地畝等語”“現在吉心河地方聚有男婦一千數百人,該處山坡壙野,俱經高麗開墾”。[注]《同文匯考》,原續,犯越一,“禮部知會逃越村民及俄人筑室請飭吉林將軍確查辦理總理衙門議奏咨”,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第3342頁。也就是說,俄境濱海省地區高麗窩鋪4處有50多名朝鮮人,在吉心河地方有1 000多朝鮮人。
1864年后,朝鮮移民分布地區逐步擴大,在濱海省波謝特地區和綏芬河河谷、興凱湖附近和伊曼河地帶均出現朝鮮人。據1900年由貝·克魯威吉夫編輯的《西伯利亞的風土與異民族志》記載:“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和哈巴羅夫斯克之間的黑龍江流域,居住著已變成東正教徒的朝鮮人千余名,他們照舊維持著過去的習俗、語言和耕作法”,此書同時較詳細敘述了這些朝鮮移民蓋屋、住房結構、生活方式等,并指出,當時居住在南烏蘇里江地區的朝鮮移民達1.4萬人,[注][俄]貝·克魯威吉夫編:《西伯利亞的風土與異民族志》,北尾一水譯,新京:五星書林,1943年,第205頁。他們不分春夏秋冬身著白衣,主食為高梁、小麥、大豆等,幾乎未受到俄國人生活的影響。
這一時期,俄境朝鮮移民大部分生活在濱海省地區。據濱海省移民官員統計,1866年南烏蘇里有朝鮮移民999人(男性553,女性446)。兩年后,朝鮮移民達到1 500人。之后,隨著朝鮮移民的增多,在南烏蘇里地區逐漸形成了三個朝鮮移民聚居區,即興凱區、綏芬河區、蘇昌區。至1872年,這三個區朝鮮移民共計3 473人(男性1 850人,女性1623人)。過幾年后,三個區朝鮮移民繼續增加,1878年居住點達20個,人口6 152人,其中男性、女性分別為3 374人和2 778人。[注][俄]帕克·布蓋:《朝鮮人遷居俄羅斯140周年》,莫斯科:2004年,第39頁。引自潘曉偉《1863-1884年俄國對遠東朝鮮人政策探析》,《北方文物》2011年第4期,第76-79頁。1883年,朝鮮移民增至12 552人,[注]王曉菊:《俄國東部移民開發問題研究(1861-1917)》,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139頁。1902年則增至32 380人。[注][俄]格羅韋:《阿穆爾河沿岸地區的中國人、朝鮮人和日本人》,1912年,第130頁。引自黃定天、南慧英:《十月革命前俄國對朝鮮移民的政策探析》,《世界歷史》2012年第2期,第15-23頁。至19世紀末,俄國遠東朝鮮移民村莊達到幾十個。
俄境朝鮮移民村落座落的特點是,大部分建立在河流沿岸,并以河流來命名村落,如吉心河、巖杵河、蒙古蓋河、伊曼河等。然而,隨著朝鮮移民的增多,朝鮮移民村莊名稱也呈現出多樣化,各具特色。大致可分為四類,即第一類是傍水而建,以水為名,如吉心河、揚齊河、西吉密、巴拉諾夫卡、布魯謝、阿吉密、曼谷蓋等;第二類是直譯的俄語名稱,一目了然,如紅村、山上村、山下村、對岸村等;第三類是與俄國地方長官的姓有關,如普提羅夫卡、西涅爾尼科維、克倫諾夫、高爾薩科夫卡、卡扎凱維赤沃等;第四類是來自于漢語或滿語,如法塔石、大烏吉密等。[注]南慧英:《19世紀末俄國遠東朝鮮移民村莊歷史名稱考察》,《西伯利亞研究》2011年第6期,第59-63頁。
這些朝鮮移民村落所在地大部分屬于被俄國人遺棄之地,不適合種莊稼。即使如此,朝鮮移民靠自己的雙手辛勤耕耘,利用最簡單的生產工具將荒野變成良田。
由此可見,由于1860年中俄《北京條約》的簽訂,以及19世紀后半期朝鮮北部發生自然災害,大量的朝鮮移民逃往中、俄境內,為中國東北邊疆和俄國遠東地區的開發和建設,做出重大貢獻。
19世紀后半期朝鮮移民大量遷入圖們江以北中國境內和俄境地區,清朝和沙俄政府對他們的政策盡管都以安撫和利用為主,但在具體實施時,還是存在相異之處。
首先,晚清時期,清政府起初嚴禁朝鮮移民遷入東北封禁地區,沙俄則采取了歡迎態度。由于圖們江流域是清朝東北封禁時重中之重地區,清軍對這一帶“統巡”甚嚴,不許朝鮮移民和關內漢民在這里開墾。一旦發現,不是“梟示”就是立刻驅逐。然而,中國與朝鮮山水相連,清軍在琿春中、朝、俄交界地區“統巡”時,常常發現朝鮮移民私墾或逃往俄境的情況。例如,1867年正月,清軍巡至琿春河口時發現,200多朝鮮人“坐車徑奔正東”,清軍“趕向查詢何往”,這些人回答說,“現今俄羅斯招引我國人數千名,在吉心河地方開墾地畝,我國屢次挑兵年景歉收,課稅加倍,交納無力,實難度日,無乃棄家逃出度命”。[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卷八十,八年十一月壬申。此時,清軍欲阻則恐出事,他們既然逃往俄國境內,不便阻攔。不過,吉林將軍富明阿得知此事后很擔憂,因為如果繼續任朝鮮移民逃往境外,日后在中朝邊境上也會出現大亂子。于是,為了防患于未然,他指令琿春協領與俄交涉,“刷還”在俄境的朝鮮邊民,同時勸告朝鮮政府領回越境之該國邊民。清朝禮部也“行文該國王,將逃赴俄界民人,飭令該國邊界官悉數領回”“毋許再有逃越,以重邊防”。[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卷七十,同治八年十一月壬申。顯然,這一時期清朝還是十分注意防范朝鮮移民進入中國境內。
然而,同一時期沙俄政府在遠東地區推行招民政策,非常歡迎中國人、朝鮮人作為勞動力來俄境,并加入對遠東地區的開發。眾所周知,1858年、1860年沙俄通過《璦琿條約》和《北京條約》,割走了中國100多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土地。俄國深知,實現對新占領土地的全面控制,只靠從遙遠的歐洲遷徙移民,其人力非常有限,很難達到開發遠東地區的目的。因此,1861年3月沙俄頒布《俄國人與外國人在阿穆爾省和濱海省定居條例》,以優厚的條件招募外國人,實際上針對的就是中國人和朝鮮人。
其次,清朝在圖們江流域推行“移民實邊”政策后,令境內朝鮮移民“剔發易服”,歸化中國,作為“中國民”繼續開墾土地。沙俄對朝鮮移民政策則出爾反爾,時而開放,時而限制,十分戒備朝鮮移民危及他們對這片土地的占領,甚至驅趕朝鮮移民出境或遠離邊境地區。
1860年中俄《北京條約》簽訂后,圖們江流域形成中、朝、俄三國交界地區,中國琿春與沙俄的邊務也逐漸增多,清朝開始重視圖們江流域的開發與邊防。于是,1880年3月,清朝派三品卿銜吳大澂赴吉林隨同銘安幫辦邊務一切事宜,推行“移民實邊”政策。翌年,吳大澂查勘圖們江流域中國境內人文自然狀況時,在下嘎呀河至高麗鎮一帶發現大量朝鮮墾民,他們在這里開墾“熟地二千坰”“窮民數千人賴以糊口”,甚至他們有“朝鮮咸鏡道刺史發給執照,分段注冊”。[注]《東華續錄》(光緒朝)卷四十四,光緒七月十日辛巳。吉林將軍銘安和吳大澄認為事態嚴重,宜從速處理,立即上奏。他們在奏折中憐憫朝鮮窮民的處境,提出“若按舊例驅逐出界,朝鮮窮民恐有流離失所之慮”,建議讓他們“領照納租”“入籍易服”“查明戶籍,歸琿春和敦化管理”,以做“中國民”。[注]《清德宗實錄》卷一五四,十一月甲申。但是,朝鮮國王對此甚為不滿,主張“刷還”朝鮮邊民。清朝只好答應朝鮮國王的請求。只是一時難以全部“刷還”,清政府將時間放寬,“準其于一年悉數收回,以示體恤”。[注]《清季外交史料》(光緒朝),卷8。然而,朝鮮墾民不愿重返朝鮮,朝鮮國王亦別無更好的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清廷令“韓民愿去者,聽其自便;愿留者,薙發易服,與華人一律編籍為氓,墾地按年納租”。[注]吳祿貞:《延吉邊務報告》,“韓民越墾之始末”。可見,清朝在圖們江流域發現朝鮮墾民后,令其立即“入籍”,作為“中國民”繼續開墾土地。
與此不同,沙俄政府盡管也希望朝鮮移民作為勞動力參與對遠東地區的開發,然而又十分擔心遠東地區“朝鮮化”,因此時而歡迎,時而限制朝鮮移民,一直只把朝鮮移民看作是外國勞動力。例如,1861年3月,沙俄政府頒布《俄國人與外國人在阿穆爾省和濱海省定居條例》,規定凡志愿定居阿穆爾省和濱海省的俄國人及外國人,每戶均可分得不少于100俄畝的土地,且允許以每俄畝3盧布的價格將國有土地購為私產;在20年內,移居者可無償使用撥給的份地,并終身免繳人頭稅等。[注]王曉菊:《俄國東部移民開發問題研究(1861-1917)》,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125頁。即規定不分國籍,志愿移民者均可在阿穆爾省和濱海省定居。客觀地說,這項規定對外國人不能不說是很優惠。然而,這項法令的個別條款在1882年1892年兩次被修改,1901年則廢止。因為在這一條款實施過程中,沙俄一直在戒備朝鮮移民。例如,俄國官員格爾梅爾在1865年視察了吉心河朝鮮移民村莊后,要修正《俄國人與外國人在阿穆爾省和濱海省定居條例》,他“不贊同將他們變成俄國農民”。[注]黃定天、南慧英:《十月革命前俄國對朝鮮移民的政策探析》,《世界歷史》2012年第2期,第15-23頁。的確,隨著朝鮮移民的大量涌入,沙俄政府憂心忡忡,十分擔心外族移民的數量會超過當地的俄國居民,恐怕邊境地區出現“朝鮮化”現象。正如俄國外交部亞洲司司長維斯特曼給東西伯利亞總督的信中所述:“最初我們很歡迎朝鮮人來到烏蘇里地區,他們比形形色色的中國商人更適合我們。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會變成遵紀守法的農民,這對我們人煙稀少的邊區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現在由于大量朝鮮人的到來給地方當局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千萬不能為朝鮮人提供接連不斷的村落,使其定居下來”。[注]黃定天、南慧英:《十月革命前俄國對朝鮮移民的政策探析》,《世界歷史》2012年第2期,第15-23頁。結果,俄國政府決定讓朝鮮移民遠離海岸和邊境地區,令朝鮮移民遷到烏蘇里克的內陸地區。
最后,清朝設立專門的官方機構管理朝鮮移民,與民同治,提升了他們對中國的歸屬感;沙俄政府盡管也設有朝鮮移民的管理機構,然而只不過是“村官”而已。
鑒于圖們江以北中國境內朝鮮移民越來越多,1885年,清政府在琿春設立專管朝鮮墾民地事宜的官方機構“越墾局”,并在和龍峪(大拉子)、光霽峪(開山屯)、西步江(頭道溝)三處設通商局,令其兼理朝鮮墾民事務。尤其是在圖們江以北劃出“長約七百里,寬約四五十里為收納韓民之地”,作為朝鮮移民“專墾區”,“所予韓民權利,且較華民為優”。[注]吳祿貞:《延吉邊務報告》,“韓民越墾之始末”。這一時期圖們江以北中國境內設有兩個管理開墾事務的地方官衙:一是1881年按《盛京東邊間曠地開墾條例》設于琿春的“招墾局”,這是主要招募關內漢民;二是“越墾局”,是為專管朝鮮墾民而設。至1891年,吉林將軍將琿春招墾局和越墾局合并,并遷至南崗(今延吉)改設“撫墾局”,令其管理哈爾巴嶺以東廣闊地區的開墾事務。從此,朝鮮移民與民同治,再未分離。另外,為了便于管理在圖們江北岸廣泛散居的朝鮮墾民,下設4堡39社,以資墾荒。[注]吳祿貞:《延吉邊務報告》,“延吉廳建設之沿革”。對這些機構,清廷不另派官吏,而是實行“以韓治韓”的政策,令朝鮮墾民來擔任。
同一時期,俄國為了對朝鮮移民進行有效的管理,1866年,把綏芬河谷一帶的朝鮮移民聚居區命名為“綏芬河”,令其受諾夫哥羅德哨所的管轄。隨后,基于朝鮮移民越聚越多,沙俄政府對朝鮮移民的管理主要靠“村長”或“老爺”。據《綏芬河移民區當地人、朝鮮人、中國人、滿洲人管理條例》中規定:每一個朝鮮村莊設置一個村長和兩個助手……村長任期三年,由濱海省公署和駐軍司令任命。村長負有完成上級交辦的任務的職責。[注]潘曉偉:《1863-1884年俄國對遠東朝鮮人政策探析》,《北方文物》2011年第4期,第76-79頁。曾歷時7個月游歷東北三省和中、朝、俄邊境的聶士成,在海蘭泡遇到朝鮮移民并進行了對話,他在描述這一對話時說:“俄官令我等(即朝鮮移民)公舉公正人為屯官,俄給憑照管理細事,重大者稟告海蘭泡固畢爾那托爾”,[注]聶士成:《東游紀程》卷一,光緒十九年十二月初四日。即朝鮮移民選舉“屯官”作為俄國地方當局的代理人管理村落。另外,一位叫樸俊昌的朝鮮人曾經游歷過遠東地區,他根據自己耳聞目睹的情景寫過《北界行程錄》,在文中他也指出:在朝鮮移民村落發生的事情,均由屯官裁決,俄國政府發出的所有指令,也是通過自治機構傳達。[注][韓]樸俊昌:《北界行程錄》,八月二十八日。就是說,在俄境朝鮮移民村落,“老爺”是部落的最高負責人。然而,其權限只局限于替沙俄政府管理和監督朝鮮移民。樸俊昌提到,他在新墟見到了一位叫韓京凡的“老爺”,韓給樸俊昌發了一個叫“勿禁帖”的東西。在俄境,朝鮮移民若無“勿禁帖”,很難活動。不過,樸俊昌歸國途中再次路過此地時,“老爺”依照官府的指令,深夜將其捕捉。[注][韓]樸俊昌:《北界行程錄》,八月二十八日。可見,“老爺”的權限不僅在于管理朝鮮人各村落事務,還要協助俄國地方政府維持地方社會秩序。
由此可知,晚清時期中、俄兩國對朝鮮移民的政策,盡管在安撫和利用上大同小異,但是在具體管理和執行上卻存在較大區別。
綜上所述,晚清時期朝鮮北關居民大量移居中國境內和俄境,除了朝鮮國內動蕩不安的政局和自然災害等原因外,朝鮮社會對咸鏡北道居民的歧視和排擠也是他們背井離鄉、遷徙海外的重要原因之一。
晚清時期,朝鮮移民潛入圖們江以北,恰逢中、俄兩國大力開發東北和遠東時期,朝鮮移民的大量到來,為中、俄兩國提供了不期而至的勞動力。中、俄兩國基于開發東北和遠東地區的國家戰略,對朝鮮移民一改過去驅逐或“梟示”政策,網開一面,采取歡迎的態度。然而,由于中、俄兩國國情和開發邊疆的目的不同,在具體實施朝鮮移民安撫政策時,體現出不同的特點:清朝為加強邊防,推行“移民實邊”政策,為朝鮮移民設立官方機構,與民同治,體現了中國傳統的“以人為本”的人文精神,使朝鮮移民逐漸產生開發東北大地的家園意識。與此不同,俄國對朝鮮移民盡管也采取了諸多安置措施,然而由于俄始終戒備遠東地區的“朝鮮化”或“黃禍”,在執行政策中出爾反爾,多次限制或驅逐朝鮮移民,大大影響了俄國朝鮮移民的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