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的情書

敬一丹

我問我爸：“你是怎么認識我媽的？”我爸說：“那天在齊齊哈爾，從公安干校來了一輛馬車，我看到馬車上跳下來一個大眼睛的姑娘，很短的頭發，像個假小子。這個人就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她就是你媽媽。”我又問我媽：“你是怎么認識我爸的？”我媽說：“公安廳開大會前，大家都在嘮叨，我看你爸在專心致志地讀書。在小組中，我聽到你爸談問題有思考、有見解，就這樣，我認識了他，最終選擇了他。”

他們相遇在1950年。我媽韓殿云，20歲;我爸敬毓嵩，24歲。他們都穿著公安部隊的軍裝。

我爸我媽一直保留著他們的通信。

1950年12月23日，敬毓嵩寫給韓殿云的第一封信：

那一天，我早就盼望這樣的好時光，可是滿懷心事不知從哪里說起，只好默默地走過去，又走回來。走了三四遍，手拉手還是不愿分開，用不著說話也懂得了心事。無論那寒風吹得多么緊，都永遠吹不開我們熱烈的友情。

1951年2月8日，韓殿云寫給敬毓嵩的信：

在友誼發展的過程中，我們互相信賴，彼此學習、督促，互為事業助手（特別是你對我的幫助）……今天，雖然把關系確定下來了，但我們做得還不夠，仍需做更大的努力……讓我們的友誼做我們的監督者和矯正師吧，因為我們是擔負著偉大共產主義使命的青年人。

我爸的回信是這樣的：

你說得對，我們都不是追求溫情（應該說是小資產階級的溫情）的人，我們的友誼建立在共同理想、事業和互相幫助的基礎之上……我想今后我們的路還很長，我們一定要更加了解彼此，這也就要求我們彼此更加坦率、真誠、虛心。我認為，這將是我們友誼發展下去的關鍵，你意如何？

5月5日，我爸寫給我媽的信：

我已寫好了（戀愛申請書的）草稿，你看看，請簽名蓋章后，交支部為盼。

當日我媽的回信：

現在，我提出個人計劃向你挑戰，愿你考慮、補充、應戰。一、克服嚴重的散漫作風……每周看50到100頁文藝書……二、工作一定要抓緊、深入，要平易近人。三、克服急躁的個性，絕不發脾氣。四、加強身體鍛煉。五、以上條件，不僅我自己這樣做，還要影響和幫助干校其他所有人緊張起來。六、以上條件當成我們會面時匯報的內容之一，以便彼此檢查。玩的時間不要超過三個小時，這一點一定要記住。題外之言，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缺點解決了，條件成熟之后即可解決結婚問題，現在咱們先不去想它。我送給你一張三年前的照片。

我爸6月1日給我媽的回信：

我熱烈地向你應戰，并期待你的監督和批評。一、正式（規定必須學的）學習，按支部規定認真學好。二、自修。三、多看報紙、雜志，提高政治認知，以及對新鮮事物的敏感度。四、看些文藝書，提高寫作能力。五、記好筆記，徹底克服粗枝大葉的毛病。上述條件，希望你隨時檢查，并于9月末做出初步總結。

80后可能會說：“這是情書嗎？”對，這就是20世紀50年代一對戀人的情書，這就是那個年代特有氣氛中的愛情表白。看信的最后一句——“9月末做出初步總結”，看來，當時的男青年心里已經有了時間表。

1951年9月30日，他們結婚了。從1950年相遇，他們相伴68年。一路走來，他們留下的腳印深深淺淺，留在漫長的時光里。

（張朝元? 摘自《夕陽紅》2019年第1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