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寺

石才夫（壯族）

老人與樹

下樓買藥

看到一位老人

手拿起釘錘

正在拔除扎在樹身上的

釘子

拔了一顆

接著拔下一顆

拔完一棵

接著拔下一棵

我站在路邊

看他動作

幾乎忘記了

買藥

南山寺

體如大師

今年四十三歲，浙江人

二十年前來到這里

一山 一洞 一佛

一人

如今寶殿雄偉

香火鼎盛

他領著我四處看

一山 一洞 一佛

別有洞天

原來就在南山

犀牛飲水

巨石之下又隱一窟

可容一人直立

如磐如磬

如往如來

南山的楹聯寫在大紅紙上

體如說：

我們不刻在木頭上

這樣可以每年都換上新的內容

我抬頭，見一聯：

古佛堂前風掃地

高山頂上月為燈

我夸贊寺內楹聯的字

寫得真好

體如笑說：這是我師弟寫的

我問他在寺里嗎？

師傅說在

直到離開，也沒見到他

也許在古佛堂前

也許在掃地

天有南，地有山

世有南山寺

一山 一洞 一寺

一菩提

阿彌陀佛

弓

小時候看見奶奶

是駝背的

姑姑嬸嬸原來不駝

老了慢慢也駝了

就以為世上的女人

最后都要變成駝背

現在當然知道不是了

只有那些在土里刨食

肩挑日月

彎腰喂豬的

鄉村女人

每年都把自己的腰脊

往土地靠近一點

梅花

在南方

我第一次看見梅花

開著一樹的白

跟我以往在畫里看到的

一樣

以前應該是見過的

只是她沒開花的時候

樣子和周圍的樹

區別不大

我有眼不識梅花

或許還曾坐在花下

為她寫過世俗的贊美

她是傲雪的

在北方是

在畫家筆下是

在詩詞里是

人們一廂情愿

給她立了牌坊

于是在南方的溫暖的冬天

她小心翼翼地開花

仿佛做錯了什么

到后來，是梅花看我

每一朵

表情都不一樣

鴿子

幸好，藍天還在

廣場也在。兒童和少年

是你的朋友。他們也想飛

飛越叢林和廣告牌

幸好你們衣食無憂。牛奶安全

糧食安全，鴿舍安全

飛行的路線安全

那個專烹鴿子的廚子

回鄉下看孩子去了

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還知道鷹的圈套嗎？

還聽見哨聲的呼喚嗎？

還在那歌聲里飛翔嗎？

還記得那個

吃過你的人嗎？

我枉為詩人

竟然沒給鴿子寫過

一首詩

下枧河

河水用突然變化的表情

發布上游大雨的消息

它步履匆匆

像是要趕去更遠的地方

告訴更多的人

竹子見多了世事

對河水不聞不問

風穿過 葉子動一動

剛剛破土的筍

仰看天空碎片

回憶昨夜敲門的聲音

故事里的鄉村女子

居然是被自己的哥哥所害

幸虧山崖之下

是將要流到今天的河水

她唱過的山歌救了她

村子慢慢變成傳說

隨河水老去

只有竹? 一叢叢

倔強地不肯搬走

它們才是河真正的親人

我也只是在河邊

偶然彎腰

才發現流水的秘密

天空那么大

它們想把云朵都浸濕

岸邊的軟泥上

有人用樹枝寫了兩個字：

下枧

去西山

那么多年，一直在

去西山路上

過河，過河上的橋

遇一場雨

被大霧蒙蔽

看見蓮花滿池

泉水清，老松靜

行腳歸來的方丈迎風

把山門打開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心情嗎

見海的次數多了

就忘記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心情

夏威夷的海

顏色太藍，像倒進了染料

太平洋那么廣闊

把我僅存的好奇稀釋殆盡

黃金海岸的海

是金色的，南半球的秋天

懶洋洋躺在沙灘上

在花蓮見到的大海

岸上花開，水底有金瓜石

往東邊看，離家越來越遠

那些海，都不是曾經滄海

我第一次見海的地方，也還不是銀灘

它叫白虎頭

那時面對大海發誓

要愛一個人

給她寫詩

還要記住海的深遠，遼闊

溫柔和狂野

今天，我來到海邊

落日照著一片沙漠

眼前沒有一滴水

責任編輯 安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