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泱



引 子
年逾九旬的彭新琪老師,是巴金與靳以創辦《收獲》時最早進入編輯部的一位文學編輯,如今已是碩果僅存。那時,巴金在家辦公,看稿審清樣。巴金與編輯部的聯系,大多由彭新琪擔當“二傳手”。年屆九六高齡的彭新琪丈夫、兒童文學作家孫毅先生說:“老伴一生熱愛巴金學習巴金,寫得最多的也是巴金。打從《收獲》起,擔任的就是巴金的秘書工作啊。”知妻莫如夫。彭老師是巴金最信得過的編輯和文友,也是一位沒有秘書職稱的稱職“秘書”。
書香門第,走出三名才俊
彭新琪是湖南瀏陽人,1929年1月出生在浙江紹興。父母都是知書達理的讀書人。父親彭長琳畢業于南京金陵神學院英語系,在讀研究生時,還在美國傳教士司徒雷登的門下讀了一年希臘文。他的聰明與好學,深得司徒賞識。司徒創辦燕京大學并任校長后,曾多次敦請他北上燕大任職,卻都因工作走不開而無法履新。抗戰勝利后,司徒任美國駐華大使,調解國共和平談判。他作為司徒的學生,致信老師希望調停成功,免得民眾遭受戰爭的痛苦和災難。司徒給他回了信。建國后,這信一直成了他的心病。所幸多次抄家,免遭劫難,也沒有殃及家庭。父親不慕虛名,遠離官場,除了到金融界的中央信托局做過短暫工作外,畢生從事教育工作,還當過馮玉祥的英語老師。1930年在濟南省立高中教英文時,作家胡也頻是學校的教務主任,隔壁住著丁玲。他倆受到當局通緝,逃往上海那一天,他還送過他們。上世紀八十年代,聞知丁玲去世,他寫了《悼念丁玲》一文。抗戰時流亡到重慶,在永川北山上的國立十六中任教,堅持教書育人。在重慶立信會計學校教英文時,與馬寅初、章乃器時有往來。但是,他始終對當官沒有興趣。年輕時就喜歡舞文弄墨,在報刊上發表詩文。只是建國后俄語一統天下,他的英文無用武之地,改做中草藥的商品檢驗工作,一直到退休。他曾有詩云:“錢財如糞土,富貴等浮云”,表明了一個正直知識分子的心跡。
彭新琪的母親叫馮邦新,畢業于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她幼年失去雙親,靠著兩個哥哥的接濟,勉強讀完中學。為了培養兩個弟弟,她放棄了學業,毅然背負起家庭經濟的重擔。當她考取金陵女大時,已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了。大學畢業趕緊找工作,以自己的微薄收入,供兩個弟弟繼續深造,直到讀完大學。為此,她一再延遲自己的婚期,直到三十二歲時才結婚。在那個女子普遍十七八歲結婚的年代,可見她難能可貴的獻身精神。在動亂的年代,她畢業后沒有一個固定的教職,奔波于南京、上海、紹興、濟南、武漢、重慶等地,在一所所簡陋的教室里給學生上課。在重慶,曾受命創辦專收流亡女生的女子中學。抗戰勝利后回到上海,她白天教中學,晚上教夜大學,往往是走在路上,一只面包當了晚飯。她以出色的英語,曾經擔任過宋慶齡的隨行翻譯。她直到六十七歲才離開講壇。母親和父親一樣,接受的是教會學校西式教育,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懷有一顆大愛之心。
由于居無定所,三個小孩出生在三個不同的城市。但在父母言傳身教和慈愛的家庭熏陶下,彭新琪和她的姐姐、弟弟三人,都順利完成大學學業。姐姐彭逸萍讀的是華東師大教育系,是這個系的首屆畢業生。以后一直在中學任教三十多年。弟弟彭樂生,就讀于交通大學機械系,研究生畢業后留校,后成為名教授直至退休,沒有離開過交大。彭新琪在“文革”刊物停辦后,曾有五年的中學語文教學經歷。可見這是一個教育世家啊。而彭新琪受父親的遺傳因子更多些,自幼愛好文學,第一篇短篇小說《不同的道路》就發表在《大公報》副刊上。她一九四九年如愿以償,考取了復旦大學中文系。從此,她的一生與文學不離不棄,也為她日后與巴金、靳以共事,獲得了天賜良緣的機遇。
是巴金,堅定她做一名好編輯的信心
在談與巴金的交往之前,還得先談彭新琪與靳以的師生情誼。這是必須的。
復旦大學是我國著名的高等學府,尤其是中文系,名師云集,郭紹虞、朱東潤、劉大杰等。在復旦校園,彭新琪受到良好而系統的中文訓練。剛入校不久,有位女同學生病,其父親是復旦教授,住在學校教師樓里。彭新琪去看望她,同學非常高興地介紹說,對面窗口里坐著的教授是作家靳以,幾乎天天晚上在桌子上寫東西。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彭新琪欽慕作家,就到圖書館找來靳以的作品,一本本閱讀。心里不禁滋生出拜訪這位作家的愿望。
正巧,彭新琪后來擔任了系里的學生會工作,有時與一些學生干部一起,到靳以教授家中,向他匯報工作,征求學校演出節目的意見等。她覺得,靳以見到同學們來,特別高興,特別喜歡和同學們交朋友。也是巧事,1949年秋季,靳以為彭新琪這個班開設了“文學理論”課,這就使彭新琪有了更多親炙教誨的機會。這也是靳以最后一屆教的學生。全國解放后大專院系調整,靳以到另一所大學去當教導主任了。彭新琪也畢業離校,踏上工作崗位。
無巧不成書。不曾想,彭新琪畢業分配到宋慶齡創辦的中國福利會工作,因為是復旦中文系高材生,又因為愛好文學,很快調任中福會主辦的《兒童時代》,當上了一名編輯。一個好編輯,應是廣泛聯系作者,手頭好稿源源不斷。彭新琪首先想到恩師靳以。昔日的得意門生向老師約稿,還有什么不成的呢。盡管靳以此時已離開大學,到文藝界任職,又馬不停蹄到朝鮮前線訪問等,忙得不亦樂乎。1954年,他剛從佛子嶺水庫工地參觀回滬,就寫了散文《佛子嶺的連拱壩》,刊登在《兒童時代》當年8月1日第十五期上。后來參觀長春汽車制造廠,又給刊物寫了《我們的汽車誕生了》。
同時,彭新琪知道靳以與巴金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一起辦刊的老朋友,一直想通過靳以老師的介紹,約巴金給刊物寫稿。在未見巴金之前,彭新琪先見到了巴金夫人蕭珊(陳蘊珍)。那時,彭新琪每次去靳以在長樂路蒲園的家,都能與蕭珊不期而遇。她知道,不但巴金與靳以是好友,靳以夫人陶肅瓊與蕭珊也是閨蜜。靳以與陶肅瓊的結合,還是蕭珊做的“媒人”哪。兩家來往親熱而密切。一次,在靳以家大家談得其樂融融,彭新琪就與蕭珊約好,去淮海坊看望巴金,也順便向巴金約個稿。事先有靳以向巴金作過介紹,彭新琪是信心滿滿。那天,彭新琪按約來到淮海坊,見巴金和蕭珊在二樓的圓桌旁,逗兒子小棠說笑。雖然是第一次去巴金的家,與蕭珊已十分熟悉了。見彭新琪進來,蕭珊高興地拉起小棠的手說:“讓彭姐姐看看手心,棠棠是斷掌紋哎。”小棠看家里來了陌生人,倔犟地抽回了小手,還有點嗔怒哪。一旁的巴金笑著站起來打圓場:“好,好,爸爸來扯勸噢。”蕭珊只顧欣賞著微笑,一家人就是如此其樂融融。在這樣的氛圍中,向巴金約稿的事也就水到渠成談妥了。巴金還當即與彭新琪約定了下次來取稿的時間,直讓彭新琪心花怒放,滿懷期待。到了約定的那一天,彭新琪徑直來到巴金家。巴金已經作好準備,把一只裝有稿件的大信封交給彭新琪。拿在手上,彭新琪真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編輯了。心想事成,約到了自己最想約的大作家稿件,能不高興嘛。她甚至覺得,做編輯真好,這個職業太適合自己了。這是巴金專門給小朋友寫來的專稿,彭新琪以《巴金給小朋友們的祝賀信》為題,在1954年六一節出版的《兒童時代》上刊出。之后,巴金又應約在1956年新年第一期上,刊出《向小朋友賀年》。以后,又發表了巴金《索橋的故事》。彭新琪知道,巴金就是一位長期做編輯的行家。他默默的舉動,是那么的守信用,那么的尊重編輯的勞動。對剛從事編輯工作不久的彭新琪來說,是一種榜樣的力量,是一種熱忱的關懷,這更堅定了她做一名巴金那樣好編輯的信心。
在《收獲》編輯部,她向巴金學得更多
在《兒童時代》社當編輯,像小蜜蜂那樣,彭新琪勤于組稿,約到一大批名作家的好稿,也有了點小名氣。俗話說:天道酬勤。1957年,巴金和靳以聯手主編《收獲》,物色編輯人選,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彭新琪,她是最合適的編輯。這樣,彭新琪就很快調到《收獲》編輯部,參與刊物的創辦工作。
巴金此時已搬家到武康路了,依然在家閱稿審讀或寫作。靳以擔任上海市文聯副主席兼出版部部長,他半天去文聯辦公,半天到編輯部工作,全面負責刊物的編務。雜志社有重要稿件或重要事情需請示巴金,靳以就安排彭新琪“跑腿”。扎著兩根粗黑的小辮子,二十多歲的彭新琪工作充滿熱情,騎著一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從巨鹿路雜志社,到巴金家的武康路,兩頭來回,利索辦事,深得巴金和靳以的贊賞。
在巴金與靳以合編《收獲》的兩年半時間中,彭新琪深深感到兩位主編是文人間互相尊重、真誠合作的典范。有時,靳以在送給巴金審閱的清樣上,常會寫上“請巴金主編審定”的字樣,而巴金大都回復道“同意”,或“請靳以兄決定”。他們倆的合作,自1934年在北平編《文學季刊》開始。雖然那時刊物掛名鄭振鐸主編,但大多時都由靳以一人忙著。巴金那時與靳以一起,住在窄小的編輯部里,幫著看稿子和清樣,寫些文章,也出點主意。后來,兩人在上海又一起主編《文季月刊》。解放初,巴金創辦平明出版社,特聘靳以為特約編審,重要書稿都請靳以把關,不少書的書名,都由靳以揮毫題簽。文人間的友情,歷久彌新,堪稱典范。
可惜的是,1959年11月,由于過度勞累,靳以突發心臟病猝死,年僅五十九歲。到了1960年4月,由于靳以的病逝及當時紙張的困難,《收獲》暫行停刊。彭新琪調任《上海文學》編輯,正巧蕭珊在該雜志社做“業余編輯”,用現在的話說,是不取分文報酬的志愿者。她倆在一起辦公,文友加同事,親上加親,無話不談。許多信息通過蕭珊就知曉了,彭新琪與巴金的見面反而少了。后來,她與蕭珊等編輯部人員一起,去農村或工廠參加“四清”運動,她倆的見面也少了。再后來,“文革”爆發,一切都斷了音訊。只是到了后期,彭新琪與巴金同在干校勞動,才又有了見面的機會,卻是“沉默對沉默”,只能心照不宣了。再后來,形勢有所松動,巴金結束隔離審查,允許回家看書寫作了。彭新琪又可以與巴金來往了。
十年動亂結束,《上海文學》復刊(時用《上海文藝》),刊物負責人鐘望陽找到彭新琪,說你與巴老熟悉,請巴老給青年文學講習班講講話吧。經過“文革”,巴金覺得不了解外界情況,也不合適講話。在彭新琪的真心說服下,最后,巴金同意與青年們見見面。這一天,彭新琪到武康路,陪巴金走到淮海路,乘26路電車到陜西路,再一起步行到巨鹿路的作家協會。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擠公交車,又走了不少路,為了與青年文學愛好者見面,給他們一些鼓勵。可見巴金的慈善與真誠。
那時,文藝園地剛剛復蘇。不少青年文學愛好者,慕名來信求助巴金,這事那事事無巨細。而巴金女兒李小林還在杭州雜志社工作,兒子李小棠也在安徽插隊沒有返滬。家中的案頭雜事,全靠彭新琪幫著巴金打理。她幫巴金處理全國各地的來信,有時還要按巴金要求,去商店買文稿紙,寄給外地文學青年。有的讀者來信詢問巴金在上世紀五十年代訪問朝鮮等情況,彭新琪都要代巴金一一回信作答。
中國動畫大師萬籟鳴先生,也是剪紙高手,抗戰時曾為周恩來剪過影。他對給他寫傳記的彭新琪說:“巴金這個人真好,我想替他剪個影。”這樣,在征得巴老同意后,彭新琪陪八十六歲高齡的萬老,到武康路巴金家,只見萬老熟練地右手握剪刀,左手捏著卡紙,一剪一剪,很快就準確地把巴金的頭影剪了出來。正巧曹禺夫婦來看望巴金,見此大聲說“傳神傳神”。萬老善畫《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剪影實在出色。三位年齡相加達二百四十多歲的老人,相談甚是快樂。彭新琪在一旁也深受感染,不由得露出欣喜的笑容。
巴金有什么需辦的事情,總是放心地托付給彭新琪。有一次,巴金鄭重其事地對她說:“我想托你一件事。”彭新琪說:“什么事啊,您說吧。”巴金接著說:“請你去看看娘娘,看看有什么需要,情況怎么樣?”巴金說的娘娘,就是李端玨,她是巴金同父異母排行十二的小妹妹。李端玨從重慶開始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到上海的平明出版社,一直跟著巴金做社里的會計,幾十年勤勤懇懇。巴金搬到武康路后,她一直住在巴金家,照料巴金的日常生活。由于年老體弱,患上了糖尿病,又患了老年癡呆癥,常常住院。家里親人中,巴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妹妹。所以,他讓彭新琪多去看看這個妹妹。彭新琪每次去看望李端玨,都會帶些她愛吃的菜肴或食品。每次去后,都會向巴金詳細匯報。有一次,還帶了相機和錄音機,把李端玨的照片拿給巴金看,把錄音放給巴金聽,讓巴金感到欣然和放心。
除了創作和翻譯,巴金平時很少接受外界的采訪,也很少談及他自己或家事。彭新琪覺得,巴金年歲漸大,身體愈來愈差,話也愈來愈少了,應多讓他留下些往事的史料啊。于是,每次看望巴金,談完正事,在巴金精神不錯的情況下,就有意識地問一些問題,請巴金回憶當年的情景。
正巧,北京的《中國婦女》(英文版)雜志與李小林商量,打算刊登關于巴金《家》的相關文章,李小林就請彭新琪執筆。這樣,彭新琪由此與巴金聊起了這個話題,寫了第一篇談巴金的文章《讀巴金的〈家〉》。之后,她先后寫了《巴金童年時代的故事》《巴金談〈雷雨〉的發表》等。尤其是《巴金蕭珊之戀》一文,在《上海灘》一經發表,好評如潮。境內外不少報刊爭相轉載,擁有無數讀者。彭新琪還根據自己與巴金的長期交往,將許多鮮為人知的巴金事跡,撰寫成文,如《巴金與靳以的情誼》《巴金住院的日子里》《巴金的自省》等。那篇《巴金與一個花匠的故事》,寫到巴金與作家協會的工作人員花師傅的友情。在巴金落難時,這些普通百姓給了他溫暖和信心。巴金被選為全國政協副主席、全國作家協會主席,組織上給他配備了專職司機,可巴老從不為自己的事麻煩司機,《巴金與司機老彭》寫的就是巴金生活中的小事,卻映襯出巴金關心身邊的工作人員,樂意了解和分擔他們疾苦的崇高精神。
還有,寫巴金妹妹李端瑤的《巴金的九妹》,還有《胞弟李采臣》等,這些與巴金有著親密關聯的人物訪談記,寫得生動細膩而豐富,從一個側面,寫出了巴金的家史,巴金的家國情懷和人格魅力。
在巴金身邊工作這么多年,彭新琪以巴金為榜樣,一邊做好編輯工作,一邊握筆寫作,先后出版了《動畫大師萬籟鳴》《包身工的眼淚》《生活如此多彩》等專著。她在《收獲》《上海文學》任編輯期間,辦青年文學作者培訓班等活動,發掘作者,培養作者,如今文壇的中堅如孫颙、宗福先、陳村、王小鷹等,都是從《上海文學》走向全國文學界的。為此,彭新琪曾獲“全國文學期刊優秀編輯獎”。她還出版了專寫巴金的文集《巴金的世界》《巴金先生》,前者還獲得了“上海市青少年優秀讀物獎”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