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滎陽出土《漢高祖斬蛇圖》灰陶罐考析

□季惠萍 劉良超

2013 年 10 月 9 日，為配合鄭州市隴海西路西延工程建設，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對滎陽市賈峪鎮(zhèn)槐林村的一座漢墓進行了考古發(fā)掘。出土文物中有一件陶罐，泥質(zhì)灰陶，口微斂，方唇，短束頸，弧肩，平底略內(nèi)凹，頸部有一圈凸弦紋，之下有單線陰刻的人物、 飛鳥、仙鶴、野獸、兔子等圖案，再下為常青樹，近底處有凹弦紋二周。其口徑3.55 厘米，腹徑11.4 厘米，底徑 6.16厘米，高 10.5 厘米。（圖1）

將陶罐周身的圖案展開，即可形成一幅完整的畫面。（圖2） 畫面底部共有常青樹八株，寓意茂密的森林。常青樹中有一枝葉茂密的樹枝，其左邊三只鳥，正展翅飛來。樹枝的上面有兩條似狗的動物在狂奔，它們奔跑的方向與飛鳥相反。樹枝的右上方是一只仙鶴，嘴銜一條蟲，一足立地，一足抬起，振翅欲飛。仙鶴的右邊有一個人，頭梳髻，髻用簪固定，長須稀疏，身著長袍，左手持劍，伸向前方，雙腿劈開，作擊劍勢。人物的右邊是一條大蛇，昂首吐芯。大蛇的右方也有一個人，頭梳髻，髻用簪固定，長須稀疏，身著長袍，雙手抱于胸前，其身后是兩只奔跑的兔子。圖案刻法古拙，寥寥數(shù)筆即勾畫出一幅生動的畫面。此類器物在漢代墓葬中罕有發(fā)現(xiàn)，堪稱精品。查閱相關資料，僅2008 年在山東大汶口西大吳漢代墓地出土過類似的陶罐[1]，現(xiàn)藏于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西大吳漢墓出土的陶罐形制，與滎陽出土人物故事灰陶罐相似，刻畫技巧也一樣，都采用線刻圖案，其畫面內(nèi)容表現(xiàn)的是武士出征、家人送別的場景，發(fā)掘者將其命名為《武士出征送別圖》。

圖1 《漢高祖斬蛇圖》灰陶罐

圖2 《漢高祖斬蛇圖》灰陶罐展開示意圖

滎陽出土的陶罐畫面內(nèi)容，反映的是漢高祖劉邦斬白蛇起義的故事。《史記·高祖本紀》記載：“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驪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愿從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愿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2]347大意是，漢高祖劉邦做沛縣亭長時，為縣里押送一批農(nóng)民去驪山修陵。途中，大部分人都逃走了，劉邦心中揣度等到了驪山，這些人都會逃光。于是，走到豐縣西的沼澤地帶就停下來飲酒，大醉之后，夜里干脆就把剩下的農(nóng)民都放了，并且對他們說：“你們都走吧，我從此也要逃跑了。”這些農(nóng)民中，愿意跟隨劉邦的有十多個。劉邦帶醉行走在豐西澤中，讓一個農(nóng)民去前面探路。這個人回來說：“前有一條大蛇擋路，我們還是回去吧。”劉邦趁著酒勁說：“大丈夫獨步天下有什么害怕的！ ”于是走到前面拔劍斬蛇，蛇從正中間被斬為兩段。畫面中手持長劍之人應為劉邦，右邊的人物應為探路之人。飛鳥入林，仙鶴銜蟲，原野森森，反映的是豐西沼澤之地。因此，人物故事灰陶罐刻畫的畫面可命名為《漢高祖斬蛇圖》。

《漢高祖斬蛇圖》灰陶罐的線條，是在燒制之前用鐵筆之類的工具刻在罐坯上的。畫面內(nèi)容，大部分取材于畫像磚，如常青樹、仙鶴、飛鳥、犬逐兔等，都是滎陽畫像磚中最常見的素材，但高祖斬蛇素材則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與陶罐圖案刻畫技法不同的是，滎陽以及周邊出土的漢畫像磚都采用模印圖案，一個印模一個畫像主題，極少有線刻圖案，絕無整幅構圖的畫像。而陰刻技巧，則在洛陽地區(qū)畫像磚中常見，其刻畫技巧是在空心磚的磚坯上用模子壓印出一個個畫像和裝飾圖案，在這些畫像的陰線內(nèi)再用刀刻進行修飾，畫像線條粗細適中，深淺均勻，刀法渾厚，形象生動。少數(shù)磚上的圖案或紋飾上，沒有發(fā)現(xiàn)印模的痕跡，推測是用鐵筆直接在磚坯上刻畫圖案或紋飾。畫像或紋飾題材相對簡單，以天馬、虎、朱雀、鶴、人物等為主，畫面構圖疏朗，一塊磚為一橫幅畫，一般為兩排或三排畫像，上部多為飛禽，下部多為公曹人物，中間或點綴樹木，或裝飾菱形二方連續(xù)圖案。《漢高祖斬蛇圖》灰陶罐無論是刻畫技巧，還是構圖方式，都與洛陽漢畫像磚接近。因此，筆者推想，這件《漢高祖斬蛇圖》灰陶罐的制作者之前可能在洛陽從事過畫像磚生產(chǎn)，或者至少見過洛陽生產(chǎn)的畫像磚，于是他刻意模仿，在灰陶罐上刻下了這幅《漢高祖斬蛇圖》。

劉邦斬蛇之后名聲顯赫，“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2]348，于是他組織起義軍，走出了建立漢朝的第一步。滎陽之于劉邦更是意義非凡，秦末漢初劉邦、項羽約定以鴻溝“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2]331。《史記·項羽本紀》云：“楚起于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zhàn)滎陽南京、索間，漢敗楚。”[2]324“京”，在漢代為京縣，就是現(xiàn)在的古京城遺址。“索”，就是現(xiàn)在的索城遺址，劉邦在這里與項羽大戰(zhàn)，并打敗項羽。“高祖斬蛇圖”灰陶罐的出土地點槐林村，距離古京城遺址僅1.5 公里，可以想象：劉邦的故事在當時京縣先民中應該是廣為流傳的。在逝者入葬之日，先民們將這件《漢高祖斬蛇圖》灰陶罐埋入墓穴之中，以追慕高祖之功業(yè)，寄托對逝者之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