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 露
湖北工程學院新技術學院,湖北 孝感 432000
新一輪的互聯網技術革命和寬帶網絡的快速發展使音樂的傳播路徑、商業模式日新月異,數字音樂產品不斷涌現、產業蓬勃發展。“數字音樂通常是指在音樂的制作與傳播及儲存過程中使用數字化技術的音樂”[1],其正成為網絡用戶的主要音樂消費方式,創作者展現音樂才能的絕佳手段。但是,與此同時,基于數字技術在音樂領域的運用,盜版、免費下載加速創作成本高、復制成本低的數字音樂作品被無償使用。音樂創作人辛勤付出與合理收入之間出現嚴重失衡,創作熱情極大降低,其生存環境也在不斷惡化。美國1976年版權法明確賦予創作者版權轉讓終止權(the termination rights),對智力成果創造者的合法權利予以保障,使他們不為生計發愁而專心創作,產出更多優秀的音樂作品。我國著作權法和相關立法、政策缺乏相應規定,在法律的具體實施過程中也難以讓創作者及其家屬因創作的作品而終身受益。因此,為從源頭上激發創作者的創作熱情,尊重創作者的勞動成果,帶給他們更多的經濟利益,促進文化作品的傳播,給以創意為核心的文化產業注入新的活力,有必要引入版權轉讓終止權,給創作者提供有效的制度保障。
版權轉讓終止權起源于美國版權法的續展權,是指作者通過書面合同轉讓或許可版權給他人,經過法定時間之后,有權終止有關轉讓或許可,從被轉讓方手中取回屬于自己的版權,然后重新授權,即終止轉讓版權并收回作品版權。根據美國1909年版權法,自出版之日起,作品的版權保護期延長至28年,可以續展一次,續展期為28年。因此,一部作品的最長保護期為56年。之所以沒有一次性規定56年的保護期,卻分成兩個28年進行保護,主要是考慮到作者利益的保護。在作品初始保護的28年期限過后,作者通過續展的方式收回版權,重新進行版權轉讓或許可,以獲取更多的經濟利益。但是,這部法律沒有規定作者是否享有轉讓續展權,并且在續展權保護的實務操作中難以真正做到保護作者權益。美國1976年版權法廢除了此項續展權,并在203條中規定了版權轉讓終止權。這一政策是基于多重因素的思考:一是公平,賦予作者而不是出版商或分銷商版權轉讓終止權,可以改變作者在授權時因欠考慮低價轉讓或許可其作品而無利可圖的窘境,激勵作者專心創作。二是功利主義,美國國會認為版權轉讓終止權“有必要設置,因為作者處于不平等的議價地位,導致一部作品在被市場開發出來之前,其價值是不能確定的。”[2]大多數人更傾向于此種目的。事實上,“這種說法同時考慮到了作者由于無法預見作品的價值從而和出版商、分銷商之間的地位不對等而值得同情,也考慮到了出版商和分銷商在鑄就成功的商業作品時分擔經濟風險的作用。”[3]
版權轉讓終止權具有以下特征:
1.作者不得放棄該權利,即使作者與出版商在原先的合同中約定放棄實施該終止權,作者在法定期限內仍然有版權轉讓終止權,此合同條款將被認定為無效條款,法院也不予認可。行使此項權利的主體是作者,如果是合作作品,則由最初授權的大多數作者享有;如果作者死亡的,有其在世的配偶或子女的多數擁有終止利益;如果作者的配偶或子女死亡的,則由作者的執行人、版權管理人等人擁有終止利益。
2.是一種形成權,即經過法定期限,作者依據單方的意思表示,不需要征得被授權人同意,即可以收回版權。例如,作者將作品轉讓給出版商之后,該作品因得到全面開發而凸顯出巨大的商業價值,只要在法定期間內,作者便可以直接通知出版商將其版權收回再授權獲利。
3.排除職務作品。相比弱勢地位的作者來說,雇主一般在合同簽訂中享有主動權,處于強勢地位。
設定版權終止權的目的就是防止作者在信息不對稱的條件下,因缺乏商業頭腦而將作品版權永久讓與他人,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作者的利益,激勵社會大眾進行文化創新。作為一種不可放棄的權利,其功能主要表現在以下兩點:
其一,實現分配正義。一般來說,作者是通過簽訂合同的方式一次性售賣或低價轉讓版權給出版商,不能完全依據意思自治控制作品的價格,往往處于弱勢地位;另一方面,當一部作品剛剛被創作出來或者上市時,其商業價值還有待開發,作者所獲得的轉讓費或許可使用費與作品的市場價值不相匹配。[4]特別是對一些業余或小眾的創作人來說,其作品在未經市場檢驗之前得不到廣泛認可,反而經過粉絲發掘后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經濟價值。例如,“許多音樂甚至電視巨星在被粉絲發掘之前,曾經也是大制片廠商不屑一顧的無名人士。”[5]即作品的價值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才能被挖掘出來。此項權利的設置能夠有效彌補作者無法在版權轉讓之后對作品價值增值控制的缺陷,又可以改變創作者在版權轉讓活動中缺乏話語權的尷尬境況。進而改變自由放任的均衡,以便增進收入和財富分配的公平和公正性,其功能或者說價值取向就是“矯正的正義”。[6]
其二,平衡版權利益。美國版權轉讓終止權制度雖然是從保護作者利益的角度出發,但也兼顧出版商和分銷商等主體的利益。版權法第203條中對行使終止權的時間規定為轉讓版權后(1978年1月1日版權法生效之后由作者轉讓或許可的版權),作者或者其繼承人享有版權轉讓終止權,有效期限是五年,即五年內不行使,其權利將會消滅。這五年的起算時間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實施轉讓或許可合同完成后的第35年年底;另一種是自出版之日起第35年年底或者授權合同完成之日起第41年年底,二者中取較早的時間開始計算。作者的主要義務有兩種:1.書面通知義務。根據美國版權法第204條規定,除了由于法律實施而轉讓外,終止權的行使必須在終止有效期以前2-10年的期間內發出符合版權局規章要求的書面通知,并向版權局備案。2.不得妨礙經授權之后的演繹作品的使用。作者行使終止權之后,依據原先授權創作而已有的演繹作品可以繼續使用。但是,其他任何人或單位不得在作者行使終止權之后再創作新的演繹作品。
由此可見,即便作者享有終止權,也必須履行相應義務,出版商或分銷商則需要讓渡一部分利益給作者才能享有相應的權利。版權轉讓終止權是實現利益平衡的正當工具。
在新的技術與傳播方式下,如果嚴格遵守版權基本規則(如授權使用原則)會妨礙數字音樂作品的傳播效率。相反,如果不遵循這些基本規則,盜版、非法傳播等侵害創作者權益的現象就會層出不窮,無法從創意之始對音樂創作人的合法權益進行保護,更不用說數字音樂品牌價值的體現。如果創作者不能從音樂創作中獲得豐厚的經濟利益和音樂作品長久的生命力,數字音樂產業的發展就無從談起。所以,離開對音樂作品創作者權利的保護,難以形成良好的數字音樂市場,數字音樂產業將失去發展的基礎。而“與前版權時代的現金買斷方式相比,創作者能跟蹤自己的版權作品的收益,從而在較長時間內使自己有一份定時的收入。”[7]由此可見,版權轉讓終止權的設置讓音樂創作者從后期增值的作品中重新獲得收益,彌補了原有合同損失部分的收入,更有利于保護創作者的合法權益。
要想加強對數字音樂商業價值的開發與利用,確保數字音樂產業長期繁榮發展,首先就要解決“價值差距”的問題。這一問題“來源于某些數字平臺從音樂汲取的價值與反饋給權利人的報酬之間的極大不匹配。”[8]主要核心是扭曲市場,破壞公平。尤其是在我國數字音樂產業沒有良好的商業模式,網絡用戶養成免費下載音樂作品和錄音制品的消費習慣,即數字音樂付費機制尚未完全形成的情況下,一些數字音樂平臺濫用“避風港”制度。他們不僅規避使用音樂授權許可規則,還從中獲取原本應該支付給創作者和其他版權人的合法收入,逃避侵權的法律責任。“于是權利人就只剩下兩種糟糕的選擇:選擇同意條款,獲得少許收入;或者是針對這些服務開始昂貴的曠日持久的法律訴訟。”[9]
音樂創作者是音樂作品的創意源泉,缺乏對他們收入的保障,整個產業的經濟效益將大打折扣。作為一種經濟資源,數字音樂產品的創作、開發與利用本質上就是讓音樂創作人及其他利益相關者將此種創意產品的附加值轉化為經濟發展、增加就業和稅收收入、繁榮數字音樂市場的推動力。從解決數字音樂價值差距的角度來看,在市場經濟下,賦予創作者版權轉讓終止權,使他們不為音樂作品的收益和回報而煩惱,源源不斷地提供文化創意和作品創新,將音樂作品轉化為經濟效益。進一步講,“在收入分配更加均等的前提下,大多數音樂藝人才能獲得必要的物質保障,進而能夠將全部的聰明才智發揮出來。”[10]有助于實現版權價值最大化,推動數字音樂產業及其相關產業的規模化、產業化、生態化。
數字音樂作品生產的難易程度、宣傳及促銷的范圍與方式對市場上音樂的傳播極為重要。引入版權轉讓終止權可以為音樂創作者提供必要的創作激勵,提升數字音樂作品的品牌影響力,擴大音樂作品的傳播范圍。
首先,賦予創作者版權轉讓終止權,可以讓他們不再為未來生計擔憂而全身心投入音樂作品的創作,持續不斷為社會公眾推出優秀的音樂作品。
其次,在法定期間內,讓音樂創作者將其版權收回再授權獲利,可以有效遏制實踐中存在的侵權行為對他們聲譽和作品銷路的不利影響。作為傳播者的數字音樂平臺在獲得版權后,圍繞不同使用者的音樂需求,提供便捷的集聽、看、唱、玩為一體的多元化音樂產品和服務,然后將版權內容轉化為文化消費內容,進一步傳播有價值數字音樂作品。
再次,數字音樂作品的使用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創意創作的參與過程,音樂作品的影響力會隨著使用者的選擇和使用在不斷地被擴散、延伸和傳播。版權轉讓終止權促使越來越多的音樂創作者(其中,也包括一些使用者)積極投身于數字音樂創作和推廣,更有利于文化創新和文化繁榮。
綜上所述,基于版權轉讓終止權的獨特功能以及其存在的法律價值、經濟價值、文化價值,我國著作權法有必要增設此項權利,并結合司法實踐的需要完善配套實施細則。只有在制度上做出安排,才能保證社會發展、經濟增長所需要的長期創意供給,更全面地保障作者合法權益,進一步繁榮版權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