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子

劉林波

此時，老楊感覺胸口猶如放了把錘子一樣憋得難受。他是木匠出身，一言一行都有木匠的影子，身體發出這種感受不足為奇。而且他固執地認為，去除心口這把錘子的唯一辦法就是拿起手中的錘子。

老楊本來生活在農村，半年前，大女兒一家去了外地，特意請他來看門。女兒叮囑說，老爸你寂寞了就到小區門口的廣場，那里人多熱鬧，平時大多是老人家，時間長了你就有了朋友，也自然融入城市了。其實老楊早在村子里待膩了，正好女兒交給他一個美差，他嘴上說不，心里卻偷著樂。

好在老楊會下棋，不愁找不著伴，沒幾天就和幾個棋友有說有笑，但當他得知他們沒一個人來自農村時，又有點自卑了，于是更加注重自己的衣著和言談舉止，刻意迎合每個人，有多少次，明顯要贏定的棋，他都故意放錯棋子，為的是“團結”。即使這樣，他還是隱約察覺出別人在戴著有色眼鏡看自己。時間久了，老楊感到了壓抑，甚至有了回村的打算。

昨天中午，他正在家休息，二女兒來電話，焦急地說，爸你趕快來，小玉的手被開水燙了。一聽說孫子有事，老楊立馬起床，邊走邊系扣子，趿拉著鞋就下了樓。這時，樓下正好停放著一輛共享單車，他掏出手機掃二維碼，車子卻沒動靜，低頭一看，鎖子早被人撬壞了，痕跡還是新的，估計是才發生沒多久的事。要跟往常，他會趕緊遠離這是非之地，并告知保安——盡管明知人家不會管這事。可眼下老楊容不得多想，騎上車子就走。

路過廣場時候，棋友們攔住了他的去路，非要再殺上一盤。他正要解釋，棋友老張的目光落在車鎖上，笑著說，老楊，你也學會省錢了？話聽來有些別扭。老李也接上話茬，古怪的口氣，說再把二維碼一拆，就成標準的私家車了。老劉佯裝關心地說，小心，讓人家發現可不得了。老劉來了氣，嚷道：“我有急事，回頭再給你們說。”

整個下午，老楊的心思都不在孫子的病上，他心急火燎地陪孫子看完病，又急急地回來了。他首先到廣場，找到老張、老李和老劉，說，聽我給你們講，那單車的確是……他們或許太無聊了，逗蛐蛐一樣來了興致，老張說，對啊，如果讓單車公司的人發現了，你非得有個合理的解釋。老李說，聽話音，好像跟弄壞了我家東西似的，跟我啥關系都沒有。老劉拍著他的肩說，就是兄弟們在一起說說，我們決不告訴外人，放心吧。

老楊蒙了，他恨不得撬開他們的大腦，把“車子不是我砸的”這句話硬放進去，但聽口氣，他們十頭牛也拉不回。老楊無奈地一個人在廣場走著，琢磨著怎么發泄一通。

老張發現老楊神情異常，猜出了原因，叫來老李和老劉，連連說對不起，剛才玩笑開過頭了，你老楊的為人我們還不清楚嘛。老楊卻認為他們這是假慈悲，他不再謙和，杠上了，很大聲說，沒錯，單車就是我撬的，舉報吧！他撂下硬茬話轉身離去，鬼使神差地來到一處存放單車的地方，徘徊起來。他開始厭惡起了城市生活，憎恨起這惹事的共享單車。現在，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一把鐵錘上。他想，只要對著車鎖，一錘子砸下去，“咔嚓”，心情又是一片明朗的天。

手機顯示23點鐘的時候，老楊從工具箱找出小鐵錘，藏在了腋窩下，胳膊使勁一夾，大冷的天，這冰涼的家伙刺激得他半個身子抖了抖。白天他已打探好了，在小區廣場西側，那個停放單車的地方沒有路燈，也沒監控，而且今晚沒有月亮，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夜，如老楊所愿，很黑。廣場上，只有讀報亭里不合時宜地發著光亮，但完全不影響他“做事”。老楊興奮得心慌。上臺階的時候，一個女人正迎面而來，再走幾步就到他跟前了。老楊心虛，腿一軟，一腳絆在了臺階上，就在身子快要倒下時，女人一把扶住了他。

“大叔小心！”

他不敢正眼看她，低聲說：“不怕我訛你？”

“我看大叔您不是那樣的人啊。”女人爽朗地笑著走了。

我不是那樣的人，又是哪樣的人呢？想著想著，老楊心里泛起一股暖流。藏在身上的“家伙”，重重地落了下來，不偏不倚砸到了他腳背上，好疼，疼得他如酒醒般后悔起來。

老楊猛然憶起，一次，正和老張下棋，自己不小心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人家只是笑笑，毫不在意;老李常從家拿好吃的與大家分享;老劉是個熱心人，玩手機還是他教會自己的……

老楊長長地舒了口氣，胸口的那把錘子已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