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上奶奶去旅游

王舉芳

回到家的奶奶很興奮，逢人就說孫子帶她去旅游了，然后就迫不及待敘說路途中的見識多么精彩有趣。看奶奶如此開心，他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兒，因為那根本算不上旅游，他只不過是趁周末，臨時起意帶奶奶去城郊的一個度假村散了散心。

看著奶奶一改往日沉悶變得神采飛揚的模樣，他的心怦然一動。

“奶奶，公司安排我兩周后去海南休假，可以帶一名家屬去呢，奶奶，到時您陪我去好不好？”

奶奶十分認真地說：“需要咱自己花錢不？”

“公司安排的，給包兩個人的費用呢。”

奶奶眼含驚喜：“真的？”看他使勁兒點頭，奶奶的臉上一下灑滿了晴朗。

簡單收拾行裝，他和奶奶踏上了駛向遠方的火車。

奶奶今年七十多歲了。爺爺曾帶奶奶去過一兩次鎮上。鎮上離村子有五六里路。多年前鎮上沒有公園也沒有什么風景可看，只不過路寬點兒，路口多了幾個紅綠燈而已。幾十年來，奶奶的日子像村前那條清淺溪河的水，緩慢流過，無波無瀾。

幾年前，父親也曾提議帶奶奶去旅游，臨行前，總因奶奶的身體出現各種不舒服而不能成行。

“旅游是好，就是費錢。你爺爺知道我想走出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那時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哪有閑錢閑心四處觀光啊。后來日子雖然好了，可你爸啊，還有你，起早貪黑掙來的每一分錢里也都滴著汗水哩，我怎么舍得花，我心疼哩。”奶奶望著車窗外倏然而過的景物自言自語，眼里閃爍著歡喜與新奇。

椰林，沙灘，碧澈的海浪不時輕吻著奶奶有些瘦癟的腳。奶奶低頭看著一波一波的浪花笑嘆，這大海真美啊，我以前做夢都想看看海的樣子。說著竟掙脫他的手奔跑起來。他趕緊跟上去，奶奶忽然又停下來，就地一倒，在沙灘上打起了滾兒。看奶奶開心得像個頑皮的孩童，他的心里充滿了歡欣。

從海南回來，他又以同樣的理由帶奶奶去了北京、上海……由于經常請假，公司找他談話，希望他能自己提出辭職。朋友勸他說，你還是好好安心上班吧，畢竟找一份自己喜歡又擅長的工作不容易，這關乎你的前途，孰輕孰重你要考慮清楚。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說，你知道嗎？我的父母和爺爺都是突然去世的，我都沒來得及為他們做點什么。現在我只有奶奶了，我就想，如果奶奶有什么未達成的心愿，我一定要幫她完成，彌補她的遺憾，也免得我自己將來更加后悔。有一次奶奶看著電視里的錦繡山水，輕輕說，我這一輩子啊，眼看到頭了，都沒怎么出過門，這么好的山水要是能親眼去看看，該多好啊，死了也就無憾了。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渴望。她都那么大年紀了，每一分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珍貴的，也許不知道在哪一刻，她第一次看到的東西可能就成最后一次了……他的眼里有光影閃爍。朋友的眼里也聚滿了晶瑩，說，你做得比我好，我支持你。親人、父母健在的時候盡量多陪陪他們，幫助他們實現愿望，讓他們晚年過得舒心開心，比什么都好。

他問奶奶接下來想去哪里。奶奶說，真的不用你花錢嗎？他說，真的，我不騙您。奶奶說，我想去拜拜泰山奶奶。

沒走多久，他就有些后悔了。這是他第一次帶奶奶爬山。奶奶拄著拐棍兒，執意從山腳下一步一步顫巍巍地走，速度比歌中唱的那只蝸牛還要慢很多倍。

“我必須要從山下爬上去拜泰山奶奶，拜見心中神圣的人必須要有誠心，誠心不是空話，是需要切實的行動的。再說，旅游如果只顧急著趕路，那和匆匆路過有什么區別。”他覺得奶奶說的有些道理，浮躁的腳步慢了下來。慢下來他卻有了不少發現，比如路旁的石縫里有幾株小小的蘑菇舉著紅色的傘，似在列隊歡迎他們的到來;比如一朵小野花飛離母親的懷抱在風里和另一朵相擁……原來旅游的意義不只是看看優美的風景，和路途中的那些不起眼的野生動植物走心對視的瞬間，也是那么讓人動心的存在。

他把和奶奶旅游的經歷整理后分享到自己的公眾號，收獲了很多點贊。有人留言說：“我和你奶奶同歲，也渴望享受這樣溫馨的旅行，可惜兒孫們都忙。”他回復：“接下來我和奶奶可能要停止旅游了，我的銀行卡余額不足了，我得去打工掙些錢。”

幾天后打開公眾號，他發現很多人給了他贊賞，多的幾百元，少的幾十元。還有很多留言：“趁奶奶健康，一定要陪奶奶實現她的夢想！用錢就說話，我來幫你。”“我媽媽和你奶奶差不多年紀，可是她患了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不能走路，想去旅游都很難實現，你和奶奶一定要加油！我們支持你們！”“加油，隔著天涯海角，我都能感受到你和奶奶的快樂！”“祖國大地風光無限好，你和奶奶多看看大自然的神奇與美麗，玩得開心點啊……”有淚順著他的臉龐無聲滑落，心里卻暖暖的全是感動。

“去了這個地方后，我此生就圓滿了。”奶奶笑容甜美，指著地圖上那個她用紅筆描了又描的地方，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拉薩，是奶奶和爺爺相識相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