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
十六年的成都,
沒有在天府廣場留下腳印,
讓我感到很羞恥。有人一直在那里,
俯瞰山呼海嘯,意志堅如磐石。
而我總是向右、向左、轉圈,
然后揚長而去。為此,
我羞于提及,罪不可赦。
那天,在右方向的指示牌前,
停車、下車、站立、整理衣衫,
從天府廣場穿堂而過——
三個少女在玩手機,
兩個巡警英姿颯爽,
一個環衛工埋頭看不見年齡,
我一分為二,一個在行走,
另一個,被裝進黑色塑料袋。
一陣風從背后吹來,
有點刺骨。
迷糊之中,
轟炸機在耳邊飛翔,睜不開眼,
順手一巴掌落在腦門,
有撞機的感覺,有血腥,
懶得起來尋找尸體。
才想起已是冬季,不明白這季節,
也有那廝黑燈瞎火里的侵犯,
就像祥林嫂不明白冬天也會有狼。
終究是睡不著了,
滿屋子殘留嗡嗡的聲音,
把我帶回了1938年的重慶,
磁器口的防空洞,伸手不見五指。
我之前寫過的一首詩,
成為祭文。
我一直在別處,
別處神出鬼沒。
從來不介意的別處,
被我一一指認,
比如我的重慶與成都。
重慶的別處拐彎抹角,
天官府、滄白路、上清寺。
成都的別處平鋪直敘,
紅星路、太古里、九眼橋。
我在別處沒有一點生分,
喝酒的舉杯,品茶的把盞,
與好玩和有趣的做生死之交,
與耄耋和豆蔻彼此忘年,
親和、親近、親熱、親愛,
絕不把自己當外人。
黑夜是我的臉,
沙發是我的另一張床。
早出晚歸在這個城市習以為常,
倦鳥擇窩,身后尾隨的目光、夜影,
被拒之門外。一支煙,斜靠在沙發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