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枉愛書人

◎高延萍

我從少年時代起就愛讀書。那個時候，因為家里窮，買不起書，我就總是利用星期三下午不上學的機會，跑到圖書館去看。六十年代中期，當我看到一堆堆的書被紅衛兵燒掉，很是心疼，曾經冒著危險偷偷鉆到學校臨時庫房里，偷了一包書出來。以后，我就是帶著這偷來的一包書下的農村，開始走上了人生之路。就是這包書在那艱苦的歲月里給了我精神的食糧，讓我充滿希望的活著，讓我活得快樂，并讓我走上了愛好文學寫作的道路。

參加工作后，有了工資，我也就經常愛逛書店，遇到喜歡的書就買，每個月的工資最少有三分之一用來買書了，所以到結婚成家時，我沒攢下什么錢，倒是攢下了一堆書。好在妻子就是見我愛書才看上我的，所以也就沒有怨言。結婚不久，也就是八十年代中期，我就因創作上的成績被調到小城文化館，擔任了創作輔導員。這一來，每天都有大批的文學愛好者上門來侃文學，一時門庭若市，十分熱鬧。每每有文學愛好者看見我家中的書，總要瀏覽一番，見了想讀的書就找我借，我因被他們尊稱為"老師"，哪有不借之理，所以大凡開口，一律答應。我們家一時間儼然成了小城文學愛好者的“圖書室”。

這一來，我更愛買書，凡是星期天，我必帶錢去新華書店逛一番，也必帶一大包新買的書回來，《莎士比亞戲劇集》《契柯夫小說集》《歐亨利小說集》《約翰?克利斯朵夫》《復活》《戰爭與和平》《沈從文文集》《茨威格小說集》，甚至包括三十年代左翼作家的作品《葉紫小說集》《蔣光慈文集》等一大批中外名著，就是這個時候買下的，每個月的工資近一半購買了書籍，妻子不僅全力支持我，還專門請她妹夫幫我打了個書柜。有了書柜，我十分興奮，還學古人一樣刻了個藏書章，把每本書都編上號，蓋上我的藏書章。記得到八十年代末，我的藏書已有三千余冊了。書買得多了，我往往來不及看，有些新買的書好多文友都借去看遍了，我卻還沒有看。比如"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我買后就一直在文友中相傳，一直傳到丟失了，我都沒有看到，留下終身遺憾。

我愛買書，甚至有點癡迷，有時家中都要斷炊了，看見一本喜愛的書，我還是照買不誤。有一次，有關部門組織了一個“讀書演講團”，我也有幸加入了。演講團結束后，決定給每個成員買一件高檔的紀念品，我聽說后，當即找到負責人，說我不需要紀念品，就把那買紀念品的錢讓我買書，結果大家都笑我是個“書癡”。有一次家里搬家，請來的搬運工人背著一包包的書，只喊“太多太沉”，我過意不去，主動將原先講好的搬運費加了一倍。這樣的事不僅發生過一次，我每搬一次家，都要為書的沉重另外給搬運工人加錢。

我雖擁有的書多，卻愧對于書籍，因為我一直沒有給那些書籍有好的安身之處，我曾經在文化館那透著滄桑感的陋室居住了十幾年。那青磚黑瓦的小屋終年見不到陽光，十分潮濕不說，屋里還經常漏雨，每年的梅雨季節過后，我妻子總要將那些發了霉的書籍搬出來晾曬一番，有文友曾戲說我家的書好辨識，那就是有一股霉味還夾著一股陽光的氣息。也有文友戲說我的藏書“不見風雨，哪能見彩虹！”

九十年代初，社會上開始流行求人辦事要送禮，可我這個“書癡”遇到有事求人，請客送禮硬抹不下臉面，有時實在抹不開，就在家中挑幾套名著給人送去，結果讓人嘲笑“太迂腐”，書倒是送出去了，事卻沒辦成一件，我和妻子雖都算有一點真才實學，然卻一直呆在“窮單位”里無人問津，一直住在風雨飄搖的破屋里。

我的迂腐終于得到了報應，到九十年代中期，我妻子所在的工作單位垮了，連一分錢的生活費都不發，而我每月僅能領到二百五十元的薪水，此時，兒子又考到了省城上學，為了生活，我和妻子準備外出打工。將來前景如何，難以預料。所以凡來借書之人，我不僅大包大包地借給他們，甚至點明“可以不還了?！蔽蚁耄何覀冞@一走，與其讓書躺在家里睡大覺，不如讓他們去外面流傳，讓更多的人去讀。書嘛，就是讓人看的，如果沒有了讀者，就失去了書的意義。

臨走出小城前，恰有一個多年來借書的老朋友又來借書，我知道她喜歡看小說，我專門挑了幾百本書送給了她。誰知，我離開小城后，她將我送給她的書看過后，統統當廢品賣掉。這些書就流傳到了地攤。我回小城探親時，常在地攤上看到蓋有我藏書章的書，個中滋味，真是難以言表。還有些過去常到我家侃文學的文友們在地攤上見了蓋有我印章的書，專門購買，這一來，有我“藏書章”的書在地攤上很是行銷，成了一段趣話。

我們一家在外面打拼幾年后，決定以后不再回小城了，就在我的老家省城定居，最后一次，我回小城搬家時，面對還剩余的上千冊書，我真是難以割舍，這其中留下了我和書的多少故事，這其中包含了多少我人生的酸甜苦澀，然而我面對的還可能是顛沛流離的生活，我不能帶上它們，左思右想，我只能痛下決心，找來幾個平素愛書的親朋好友，將書分割，一一贈送給了他們。當親朋好友扛著我送的書轉身離去時，我的眼睛都濕潤了，我心愛的書呀，什么時候我們還能見面？或許，我將和你們永別了！

到2005年，我們總算搬到省城定居了，買了新房，裝修完后，妻子特地給我辟出一間房，作為我的專用書房，并且，奔波了幾天，為我精心挑選了一個超大的書柜。那書柜有七扇門，再加一個轉角，足足占據了大半個書房。愛了一輩子的書，到老了，總算才有了自己真正的書屋和真正意義上的書櫥，我興奮得像個小孩手舞足蹈，自此以后，我每天大半時間都呆在自己心愛的書房里看書寫作。

有了夢寐以求的書房和書櫥，我的心又癢了，又開始逛書店、書市、書攤，又是一摞一摞的買回來。其實，我心里明白，這些買回去的書我最多也就是翻翻而已，已經沒有時間細看了，因為我過了大半輩子紛繁嘈雜的生活，現在總算安定下來了，我要沉下來抓緊時間寫作，我要讓我的文章經常見諸于報刊，用以來證明我的愛書并沒有白愛。

寫作之余，我還是不停地購書。購書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愛好，一種習慣，一個癮，我沒辦法控制自己。很快，我的大書柜又裝滿了書，加上我每年在報刊上要發表500余篇文章，樣刊樣書又源源不斷地寄來，很快，我的書房又變得擁擠起來。面對一屋子的書報,可惜已沒有了讀書人，我為這些書惋惜、痛心。在感慨之余，我萌生了一個想法，將這些書捐給小城圖書館，有我文章的樣報樣刊及有關史料捐給小城檔案局。

電話打過去后，很快，小城圖書館和檔案局來車，將我的書拖走了。面對空空如也的書房，這次，我沒有傷感，相反有一些欣慰，這些書總算不再被灰塵蒙蔽，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算起來，我這一生前后加起來大概擁有上萬冊書，這些書最后花落誰家，我不去想，也不在乎，只要曾經擁有，就知足了。

我這一生用來買書的錢真的無法統計，這讓當代的年輕人知道了，肯定會說我傻，為何要花那么多錢買書？為何要節衣縮食地去買書？為何不將買書的錢攢下來買房買車呢？買那些書又有什么用呢？最后還不是送人了？！

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傻，因為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人的追求，我們那一代人就是有這么一個追求，盡管我們現在沒有落下什么，但卻沒有一點遺憾，因為我們曾經擁有風華，擁有激情，擁有快樂！我曾經擁有書萬卷，想起它，我就覺得此生不枉一個愛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