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入世的歌聲

梁書正

過花果山

落在肩膀的枯葉是自然給予我的經卷？

從身邊流淌的小溪即為恒河？

當我從山上下來，燈光漫卷

低矮的平房里，清香四溢，老人的膝下

孩童們在轉動歡樂的年輪

泥土頌

農人的腳掌沾滿泥土，拔出來的蘿卜沾滿泥土

干凈的種子撒在泥土里，白云鋪滿水田

沒有什么比泥土更干凈的事物了，洲上坪的人們

把房屋建造在泥土之上，把神龕建在房屋之上

把糧食掛上屋檐，把群星建在屋頂

我聽到入世的歌聲

五年前，在博物館看見

一束陽光中，漫漫灰塵撲向骨架

我以為洞悉了生命的秘密

而今站在曠野，大風起伏

我似乎探及更深的事物：

野花漫過肉體

酒盞找回嘴唇

月光照亮故鄉

給 你

在青山之下，你談到命中的悲歡

如同微風輕撫的枝葉

在河之畔，你說起人間的不幸

如同那些幽靜的流水

在鄉村之野啊，你落下的淚滴

如同夜空閃爍的星辰

在我的枕邊，你畫下的那些線條

吻合我掌心秘密的紋理

何處不是歸宿

老人們在溪流旁唱苗族古老的歌謠

一聲聲，一曲曲，沉重而憂傷

旁邊的樹葉收攏身子，野花低垂眼眸

只有清亮的流水正帶著萬物的影子，從容地遠去

在雙溶灘

在雙溶灘，我把淚水交給河流

悲傷托付青山，我庸俗的肉體暫時安放于

岸邊的一把水草

我要像水滴一樣透明，瓜果一樣安靜

當我牽著你的手，我就是翩躚的蝴蝶

當你喊我的名字，我就是水面上歡騰的浪花

夜登白塔寺

燈盞漸行漸遠漸無，星辰越走越近越亮

抵達山頂時，一聲鐘響驚醒了寺前的枇杷果

李杜今昔何在？子瞻為誰痛哭？

山河悠悠自在，生生滅滅，萬物各從容

碧云水庫

蓄水的時候，湖面平坦、幽靜、深邃

無風時，白云嬉戲;風吹時，推出萬千波瀾

水位下降后，一座座墳頭露出水面

像孤獨的島嶼，似廟宇的塔尖，也如同眾多

無言的頭顱

阿 婆

阿婆不讓翻南瓜葉子，她說會驚動神靈

神靈給我們花朵和果實

阿婆說祭拜時不要喧嘩，菩薩會生氣

菩薩給我們幸福和安康

阿婆把自己獻給土地之后，也是靜靜的

保持大地的厚實、飽滿和寧靜

于山野獨行

風帶著它的嗚咽，月光帶著它的鹽

枯葉載著它的雪，碑捂著它的傷口

我從山野走過，前路茫茫

來不及呼喊，已淚滿眼眶

過古苗河

阿婆洗過尿片的地方，曾有女人洗過乳房

阿哥放入倒鉤的深潭，曾有孩子沉入水底

黃昏，蜿蜒曲折的河流，寧靜而布滿光芒

重 疊

推嬰兒的搖搖車和推老人的輪椅

在跑道上慢慢走動著，一圈又一圈

不遠處的花果山，一輪初生的朝陽

照耀墳塋上的萋萋荒草

所有美麗的花朵都會枯萎凋零

所有落葉也會悄悄回到枝頭

廣場上行走的人群，腳印覆蓋腳印

嬰兒車碾成的轍，終會與輪椅的印痕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