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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余秋雨,宛若品味一場文化盛宴,享用一次文化饕餮。
從學術研究、學校領導到實地考察、隨筆寫作,余秋雨經歷了不少徹底的攔斷和轉換,每次都是在別人認為狀態最好的時候離開,一遍遍地從零開始。他說:“我是個行路者,不愿意在某處流連過久。安適的山寨很容易埋葬憧憬,豐沛的泉眼很容易滯留人生,而任何滯留都是自我斷裂,任何安頓都是創造的陷阱,任何名位都會誘發爭奪,而任何爭奪都包含著損毀。”
余秋雨認為,“行走”本身比寫作重要,腳板比筆頭重要,文字只是腳步和情感“現在進行時態”的實錄。
2000年,已離開舞臺的馬蘭決定陪伴丈夫余秋雨共走“千禧之旅”。“千禧之旅”是一次以探尋古文明為目的的文化考察,是一檔電視節目,也是余秋雨寫書的素材來源。“千禧之旅”始于希臘奧林匹亞,終于中國萬里長城,歷時4個多月,跨越4萬多公里,踏遍了全球10個國家。觀眾們跟著余秋雨一起,重游了四大古文明發源地和三大宗教發祥地,一起探索、破譯、感悟古文明的演變和興衰。
“我們感情很深,感覺很好,思想同步,我們屬于一見如故,從始至終關系都非常和諧和密切。我們既是夫妻,又是藝術伙伴,我們都非常尊重對方的父母,我的文化活動跟我的專業有關,也跟我妻子的專業有關。”看得出余秋雨對妻子的真情。絕大多數的社會活動,余秋雨和馬蘭都會攜手出席,這樣兩顆星星發出的光芒比一顆星星更加燦爛。
為了潛心治學,余秋雨至今還堅持著“不訂報、不用電腦、不上網、不用手機”的原則。現代資訊如此豐富而日新月異,余秋雨的這種生活方式的確讓人難以接受。有人問他:“作為一個社會的觀察者,您不擔心自己會與時代脫節?”他笑了笑,答道:“不會脫節,我還看電視中的新聞節目,做一個新聞評論員也基本合格。我不上網、不看報,主要是沒有時間去接受大量過眼云煙的信息——我的博客是兩個女孩幫我弄的。我不參加會議,甚至從來沒有手機。要找我,只能打我妻子或秘書的手機,由他們篩選。要想保持頭腦的疏朗、空闊,這樣才有可能面對長天大地,靜思生命的價值。”他說,他很想安安靜靜地生活。“我也不印名片,也不會開車,這是算過命的,說不能開車。我不全信,且也姑妄聽之。”
2003年初夏,中央電視臺要拍攝余秋雨的一些早年生活片斷,幾位編導特別希望他領著他們去尋找當年他在浙江奉化一個半山腰上稱病避暑、潛心攻讀的那個屋子——一幢原先被稱作“中正圖書館”的老樓,居然被他找到。“那時,我通過早年一位老師的關系借住在老樓的一間小屋里,整幢老樓絕大多數時間就是我一個人,我幾乎翻遍了蔣介石要他兒子蔣經國讀的所有古籍,以至今天打開那些陳舊書架時的熟練程度,仍然把真正的管理員嚇了一跳。”余秋雨說,當時他在這里舉目無親、吃食無著,更找不到電話、郵局、電視、報紙,是徹底的放逐和封閉。廢棄的老樓外是密密的樹,樹外是層層的山,山頂是厚厚的云。
這些年來,余秋雨養成了一個讀書習慣:絕不東翻西翻、淺嘗輒止,絕不見縫插針、手不釋卷;要讀書先把大門關上,電話拔掉,收起精神,穩住氣息,而且,桌上只能有一本書。他還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一位朋友因事犯法,要關4年,余秋雨便寫信到監獄,祝賀他這個大忙人竟然能獲得這么一個靜心讀書的機會,并建議他主攻英語。4年以后,他的這位朋友帶著一部60萬字的譯稿走出了監獄。
20多年前,余秋雨毅然辭去一切行政職務和和顯赫頭銜,孤身一人考察并闡釋中華文明諸多被埋沒的重要遺址。20世紀末,他又冒著生命危險貼地穿越數萬公里考察人類最重要的文明故地,對當代世界文明作出了一系列全新思考和緊迫提醒。古老的絲綢之路串起了東方文明、印度文明、阿拉伯文明、波斯文明和歐洲文明的經濟往來和發展,余秋雨不遺余力探尋幾大文明路線,對幾大文明的考察思考留下深刻的作品,開創了“文化大散文”的一代文風。
千年古跡、絲路花雨、滄桑古道、荒漠殘陽、城邑殘壁……雄奇的自然、迥異的文化,歷代文人總是透過極富張力的文字,將絲路之美收諸筆端。余秋雨用腳步丈量文明,尋覓中華文脈的根基。在余秋雨看來,絲綢之路是中國文化中非常重要的脈。他說:“絲綢之路作為文化的重心,作為人類文明的第一通道,并不是我們對古代的一種緬懷,而是一種從古到今一直存在的現實。”余秋雨認為,絲綢之路的價值無與倫比,絲路文化的本性就是中華文明的本性。
儒、法、道、墨……先秦時期的百家爭鳴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思想解放運動,對中華文明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然而,余秋雨認為:“優秀不代表強大,光靠諸子百家,造不起偉大的唐朝,做不成輝煌的長安。”根據余秋雨的觀點,諸子百家有兩大缺點:一是太斯文了,嚴重缺乏執行力;二是爭鳴局限于漢文化,不知還有其他文明。而絲綢之路改變了這一切,中華文明獲得了一股馬背上的雄風。“魯迅先生講‘唐室大有胡氣’。是的,盛唐就是籠罩著強大的執行力的氣場。”余秋雨認為,大唐盛世離不開絲綢之路,中華文明也離不開絲綢之路,“中國的強盛與絲綢之路的暢通互為因果”。
“絲路風情,不單單是物產、樂器、服飾……它最根本的氣質,是對異態文明的充分欣賞。”在余秋雨看來,絲綢之路證明,差異造就大美,要為差異感到驚喜,要享受陌生。“行者獨步于遙遠的曠野,素昧平生的未知,遭遇處處的難題,只因為一個執著的信任,敢于把世界上任何一片土地都放在腳下,為后來人踱步出一往無垠的疆土。”
“不管別人怎么表示不屑,我們自知,這是一場歷時不短的生命冒險,天天面對未知,處處遭遇難題,居然全部走下來了。在那遙遠的曠野、陌生的街道中支撐我們的,除了目標,就是友情。”在穿越數萬里、不畏艱險、親身考察的經歷下,余秋雨筆下的山河文脈充滿了別樣的情感,將天高地闊、廣博無邊的蒼山遠海賦予了人文的情感,這是一個城市一個國度的堅定命脈,也是賦予人類山高水闊眼界的憑證。
“有人說我是走得最遠的文人,這我承認。我喜歡走來走去。”余秋雨說。
余秋雨那別具一格的文化游記風格得到廣大讀者的認同。“寫文化游記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在歷史遺跡當中所產生的震撼型感動,我要抓住它并努力尋找其產生的原因。我寫文化游記,并不像有些人那樣,把知識和旅游點拼裝到一起就行了,而是每到一處時,當我被深深震撼以后,沒找出原因之前我絕不動筆,我要給自己留出好多問號,一個問號就是一篇散文。”
“經濟能給一個民族帶來富裕,但只有文化才能給一個民族帶來尊嚴。”考察回來,余秋雨發現世界對中國的顧慮越來越大,對中國文化的誤解越來越嚴重。為此,余秋雨焦急地要向海內外闡釋中華文化的歷史現狀和出路。
從美國回來后,余秋雨又到聯合國在日本東京召開的世界文明論壇發表專題演講,論述差異共存的重要性,從歷史文化的角度分析“中國威脅論”的虛假性。“中華文化不喜歡遠征,這是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海洋文明的根本區別。看上去是政治思維,實際上還是文化思維。知道熟土可依,遠土不親;知道家人思聚,故鄉難離;知道勝敗無常,禍福不永——這一切,都出于文化心理。比哥倫布探險早60年的鄭和船隊那么強大,到了那么多地方,但從鄭和到每一個水手,沒有一個產生過一絲一毫搶占領土的幻想,這就是文化的潛在控制變成了集體本能。”余秋雨強調說,中國古代的不遠征思維,使中華文化避免了耗損的災難,保證了長壽。
余秋雨一直在世界各地考察世界文明,一路演講,邊走邊說。作家白先勇曾如是評價說:“余秋雨先生挖掘到了中華文化的DNA。”
采訪結束,余秋雨在記者的題詞本上認真地題寫了“行者無疆”四個字。是的,走在路上的文化人永遠行進在無涯的生命追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