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征
樹癭長在樹身上,就像人一輩子活在村莊里。丟不掉的樹癭長得很難看,如同一個人,年深日久在田野上勞作,累彎了腰,脊背上隆起一個大大的肉包,背負著走向暮年。
村莊到處都是這樣的老人,他們追趕時間,同時也被時間追趕著。誰能跑得過時間呢?一個人從出生那天起,就開始和時間競走。男人在土地上勞作,高高揮起洋鎬,在土里刨食,刨暖,刨一家人的煙火日子。女人在家做飯,帶孩子,紡棉織布,織經,織緯,織補御寒的衣衫。
生在鄉村的樹,都不是什么名貴樹種,隨便一陣風,飄落幾粒種子,就會落地生根。落地生根是一個堅強、堅忍的詞語,意思就是樹的命,天注定,從此就成為了村莊里的一員。長相好的,用來做梁,做檁,做盛放舊時光的木箱木柜。被一陣風吹歪的,被一頭牛頂倒的,也沒人管,順應時勢,就那么青青綠綠長了起來,最后做了燒柴,化作一縷炊煙,風吹云散。
癭是樹的結繩記事,記住疼,記住一些刻骨銘心的日子,積郁于心,就長成了一個大大的樹瘤。夜里,有人聽見樹在風聲里哭,葉子悲悲涕涕,訴說悲傷。黎明,就看見樹皮上淌了行行清淚,日頭升起,只要還有陽光雨露,一棵樹又怎能舍得和村莊別離呢,挺直了腰桿,要做就做一株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樹。
村莊記錄著男人女人走過的路,把失散在風中的腳印一一收藏,就像每一片樹葉都記錄著樹的成長史。哪一年村里搞運動,挖臺田,哪一年去幾十里外的大沙河清淤,哪一年天降暴雨淹沒大片大片的莊稼,村里人四處逃荒要飯,村莊都記錄在案。即使村莊不記得,高高隆起的腰也記得,聽見骨頭“咯嘣”一聲響,血脈斷了河流。從此越來越深彎下去,只能看見遠方的地平線。
人的疼沒人說,說了也沒用。除了在土地上勞作,我們還能做什么呢?清晨,頂著星光上路,蹚著露水啟程。夜晚,披著月光回家,肩上永遠荷著一把形而上的鋤頭。
村莊看慣了這些,村莊有時也會心疼,老屋的土墻豎立了百年依舊不倒,風中的籬笆青綠了千年依舊蜿蜒,為的就是給村莊里的男人女人遮擋一下風寒,為的就是讓被時間壓彎的腰躺在炕上,做一個暖暖的夢。那夢雖然單薄,也足以溫暖一個農人的一生。
樹老了,也看慣了日升月落,聽慣了風聲雨聲,在一天黃昏倒下。倒下的樹也沒說疼,塵歸塵土歸土,一棵樹在大地上完滿了一生。那只樹癭留下來,被祖父打磨得珠圓玉潤,做成了一只壺的形狀,放置在案頭。
樹癭是樹活著的靈魂,祖父在把玩時聽見陣陣風聲。“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村莊里的人老了,臉上的皺紋漸漸舒展,佝僂的腰身一點點伸直。那些疼啊、苦啊、累啊,就此別過,再悲慟的哭泣也不能挽回。
樹有癭,只有在夜幕降臨時,聽見有人在彌散的風中隱隱喊疼。一個傷疤就是一次淬火,一次彎腰就是向天地磕下一個長頭,拜的是天,祭的是地,信仰的是人間草木。
地有衣
苔蘚沉默,苔蘚是村莊的留守者,就像那些倚靠在土墻上曬太陽的人,不曾走出村莊方圓幾里。老人們衣著簡單,村莊也衣著單調,單調的土黃,守護著村莊里里外外,如果還有一點顏色的話,就是土墻上的苔蘚了。
苔蘚有根,和眾多生活在村莊里的植物一樣,不能看見泥土,一看見泥土就像孩兒遇見娘,鉆進懷里,含著母親的乳頭,吮吸,見風就長。苔蘚生長的季節,大約從陽春三月開始,陽春始,驚蟄動,各種知名的、不知名的小蟲子在村莊醒來,有的以翅膀為笛,彈奏春江流水,有的以口器為號,鼓動萬物萌生。
我是在一場雨后和苔蘚邂逅的,母親讓我去老井邊打水,老井深深,映照月光也能映照出人的身影。人在面對一口井時,要保持極度的虔誠,生活是一面鏡子,老井就是一面活著的照妖鏡,不能心中有鬼。有鬼之人會腳下打滑,腿肚子轉筋,一不留神,就被老井攝了魂魄,在村莊里活得不鬼不人。
我不怕,我只是怕井臺邊上的那些苔蘚,年深日久,竟長成一張墨綠的毯子,遇水而滑。小心翼翼,好歹我在老井里照見清澈的自己,亂草一樣的頭發,隨波蕩漾的影子,一直蕩漾許多年,如今還在村莊里游蕩。
對于老井,苔蘚就是老井墨綠色的衣領,每到春天,稍一休整,村莊便又一次鮮活起來。
鮮活起來的還有村莊之外的阡陌。阡陌蜿蜒,走過“咯噔”“咯噔”的車馬,也走過村莊車輪滾滾的歷史,在彌漫的煙塵中,村莊迎來過豐收的喜悅,也面對過饑寒與憂患。
每一個村莊都是一個世界,每一個村莊里走出來的人,都曾與世界發生過千絲萬縷的關聯。二奶總是在榆錢串上樹梢的季節想起二爺,嘆口氣,手腕輕盈挽上發髻,說,你二爺走時就是這個時節,你二爺最喜歡吃我做的榆錢飯,你二爺是被征兵的強行帶走的,那是我結婚的第三天。你二爺走了啊,就沒有個準信,有人說在東北餓死了,有人說跟著去了臺灣。
二爺走的那天,阡陌上的苔蘚一定剛剛開始萌綠,那些不起眼的植物生成一種叫鄉戀的情節,一路蜿蜒。我在阡陌上行走,踏著二爺走過的腳印,歪歪扭扭。他一定很不情愿,他一定在阡陌上耍賴,打滑,兩行清晰的印痕,在雨后的苔蘚上一如大地之淚。
地有衣,村莊也需要御寒的衣衫,大地也需要干凈整潔。每一場雨中,苔蘚都在密密織補村莊的寒衣,大地的寒衣,以供我們的村莊能在一蓑煙雨中渡過寒涼之境。
苔蘚見多了人世寒涼,積郁于心,也使大地保持了暢然呼吸。我小時患鼻炎,二奶從土墻上摳下墨綠的苔蘚,塞進空蕩的鴨蛋殼,在火燼中煨熟,塞進呼吸不暢的鼻孔,后來竟通通透透。那是草木的氣息,泥土的氣息,甚或夾雜著母親的氣息,形成一股暖流在身體里游蕩。
本色是什么?本色即是一個人要葆有天生的那份純真,一個村莊要葆有村莊的內涵和古樸的民風。本色即是泥土的大地上不一定需要太多冷漠的水泥鋼筋,鄰里謙和,萬物相生,人與大地同舟共濟。
苔蘚就是村莊的本色,大地的本色。誕生于泥盆紀的苔蘚,一直充當著萬物之母的身份,給村莊和大地披上一件薄薄的衣,才有了我們今天的生活。
如果給我一支畫筆,我會在蒙蒙煙雨中畫下我們的村莊,瓦壟上,土墻上,老井邊,還有那條蜿蜒的阡陌,施以濃濃的綠,流淌的綠。墨綠的苔蘚在雨中醒來,村莊醒來,大地醒來。
而或,我們在苔蘚的森林中醒來,面對纖細的分枝上一滴巨大的露珠,照見蟲蟻般奔忙的自己。
地氣氤氳
地氣就是大地的氣脈,連著村莊,連著村莊里的人與草木。村莊的氣脈是飄渺的,人的眼睛看不見,只能憑感覺,閉上眼,深呼吸,地氣開始上升,血脈里涌動著一股暖流,有泥土的氣息,草木的氣息,谷物的氣息,糾糾纏纏,說不清是云還是霧,說不清地氣的源頭。
祖先安放村莊的時候,就是靠甄別地氣來確定的。一片不接地氣的荒野,不長草,不長樹,肯定也不適合人生存。面向夕陽,黃昏時的日落有些詭異,像一匹奔跑的野馬,像一陣凝聚不散的炊煙,雙腳站在村莊的氣脈上,就覺得腳下生出根來,和蒼茫的暮色渾然一體,和成片的野草渾然一體。
地氣氤氳的地方,就是村莊最為適宜的居所。炊煙茂盛的地方,就有地氣凝聚,像一位深諳天地玄機的哲學大師,思考的紋路繁復,得出的結論卻無比清晰。
村莊坐落在大地上,很多座村莊就像大地排布的棋子。星辰也是棋子,是天的棋子。天與地對弈,看不見鐵馬冰河,聽不見鼓角相聞,唯一的博弈就是以天之氣與地之氣抗衡,對弈了千萬年,依然不眠不休。
就在這沉默的對弈中村莊活了下來,男人遇上女人,爹娘生出兒女。搖搖欲墜的土墻塌了,再重新壘起,住了多年的老屋倒了,再重新構筑。即使多年的院落無人居住,過年時也會灑掃庭除,貼上一副喜慶的對聯,燃放一掛祝福的爆竹。
那久違的地氣就來了,一家人坐在燈光搖曳的老屋里,不免唏噓。說起大人當年的慳吝,一包紅糖也要掛在高高的房梁上,好在客人來時招待客人。說起當年孩子們的淘氣,一轉眼跑去村前的小河,地氣與小河里的水汽聚合,著急的呼喊扯不散凝重的地氣,最后,孩子抹著惺忪的睡眼從麥草垛里鉆出來,屁股免不了一通巴掌的胖揍。
盤古開天辟地,陽清為天,陰濁為地。陽氣高于人者就變成了山神或靈獸。至陰者化為虛空,陰氣稍重者就化為了人間草木。由此看來,村莊便坐落在陽氣與陰氣交錯的地方,草木、谷物和村莊里的生靈,就代表在人間游走的地氣。
暮色四合,村莊里的狗在照看我們的日子,扯一片星光月光披蓋在身上,“汪汪”吠了幾聲,以示地氣開始漫進村莊,呼吸開始和著大地的呼吸,脈搏開始與大地的脈搏進入同一頻率。
晨曦微露,村莊里的雞鳴起伏,喚醒村莊里的男人女人。男人要去田野上耕耘播種,女人要在家操持一天的家務。所謂的日子就是陰與陽的調和,陰不能太弱,陽也不能太強,陰陽平衡就把日子過成了一灣寧靜的水流。盡管這寧靜里有苦有痛,盡管這日子也會坎坎坷坷崎嶇不平,我們也還是把村莊與田野當作了一片繁花盛景。
站在初春的田野上,這是春分后的第三天,陰氣濁而降,陽氣清而升,田野上的麥子在經歷一場綿綿的春雨后,開始拔節。地氣氤氳,每一株麥苗都是大地母親的孩子,在母親溫暖的呼吸里自由生長。你能聽見谷物內心發出的歡喜,飽滿的谷穗,青碧的葉子,純情的滴露,在這一刻纏繞凝聚。
沆瀣一詞,源出于《楚辭》,“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是說地氣乃天地精華之氣,瑩潤了谷物,補益人間正氣。
地氣氤氳中,人的靈魂也會在飄渺中游走,一會兒站立在村莊的上空,看熟悉的院落,一會兒飄落在村口的大樹上,看村子里的人來來往往,一會兒趁著夜色來到曾經生活的故園,看相濡以沫的親人坐在燈光下嘆息。
村莊里的人不走,村莊的氣脈就一直存在。只要村莊不老,地氣還會朝夕氤氳,那氤氳中有你,有我,還有村莊里的草木和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