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明
推開窗,一窗的陰霾,延伸到河的對岸,把半個小城淹沒了。陰霾下垂著重重的寒氣,就像看一個赤腳走在冰雪上的頑童,渾身不由自主地起雞皮疙瘩。綿綿的秋雨還沒有停下的打算。
樓下的樟樹還是綠的,卻沒了鮮亮,枝葉之間有一股沉沉的暮氣在彌漫。樟樹旁邊的銀杏,努力地從樟樹綠色中舉起一兩條枝丫,鮮黃的葉子,在秋雨的洗滌下,泛出點點的光,似在微笑。它不怕冷么?
我打著傘出了門,趕在清早去農貿市場買新鮮的蔬菜。馬路兩邊的高樓,把路擠得很窄。路邊,別人家花盆里的幾朵菊花,黃的、白的、粉紅的,在秋雨中開著,也許它們的心情被陰晦的秋雨浸漲了,開得很不愉快。鉆進只容一人通過的小巷,不長,卻有一種壓抑的深邃感。喜歡在狹縫中穿行的風,從傘下吹到人的身上,雖不刺骨,也讓我打了好幾個寒顫。出了巷口,三棟明清時的老屋緊挨著,蹲在高樓邊,像三位夾著火籠、蜷縮在屋檐下的老者,躲著雨,相互取著暖,守望不多的時光。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各個都風風火火,空著的手大多揣進褲兜里。我前面走著一個腿殘的姑娘,隨著步子的頻率,她的頭跟著擺出了三十幾度的弧線,腦后的馬尾發束自然搖擺起來,手中的花傘卻亭亭玉立。發束擺動的力度,將她身上的寒氣甩向了空中,跟在后面的我,感染到她身上散發出的一絲暖意。
廣場邊廢棄的人民會場,老舊的粉黛色墻面濕漉漉的。墻正中最高處“人民會場”四個紅色大字,沒有了紅色該有的丁點和暖。水泥澆筑的飛檐上長著幾棵蕨草,搖曳著,瑟瑟發抖,我猜,定是被凍的。人民會場曾是小城最宏大的建筑,輝煌時,千多人坐在里面決策著小城的未來,一年能在里面坐上幾回,自然是無上的榮光。如今,它斑駁,破舊,唯屹立在秋雨中敦實的墻體,仍使人感到它昔日的莊嚴與榮耀。
不知是被租了,還是被占了,有人在人民會場里面住著,還養著家禽。比外面稍高一點的水泥門檻上,站滿了一排雞,像參加賽跑的運動員,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此時的它們,身上雖流淌著雞血,卻沒有了“打了雞血”一樣的精神,也難怪,它們不是在準備比賽。所有的雞都把毛縮得緊緊貼貼,脖子彎曲著放在癟癟的嗉馕上,頭,你左我右散亂地歪著。秋雨逼得它們,只能在門口,無聊地看看外面蕭瑟的風景,還有雨中路過的人們。門口場上有幾只鵠鴨,慢吞吞啄著地上的垃圾,時不時地抖動著羽毛,甩落身上的雨水。也有的相互追逐幾步,并未見它們搶食,也可能是活動一下,驅趕秋雨帶來的煩悶。
農貿市場門口的大街上,各色的遮陽大傘和大廣告布蓋成的攤棚,在街兩邊高高低低、歪歪斜斜地排列著。打著傘的人們,無序地擁擠在中間促狹的通道里。買賣在秋雨中照樣興隆熱鬧。各種早點小吃,云蒸霧繞飄出的香,似乎也怕秋雨的冷,拼命地鉆入每個人暖暖的鼻孔。許是我對秋雨的抗拒,才有這樣的聯想吧。
我在一老農夫處買了幾斤蔬菜,六塊錢,我給了一張十元的鈔票。他一只手接過錢,歪著頭把傘夾在脖頸下,騰出另一只手掀起外衣下擺,從底下貼肉衣兜里拿出一個綠色薄膜袋,小心地打開,他用彎曲又粗糙的手指,搜尋里面一元的票子,沒找到。他似乎記起了什么,忙把手插到褲兜里,掏出了一把硬幣,然后把硬幣一個接一個地從拇指與食指的縫里推出,落到我的手里,嘴里數著,生怕給錯了。他的手一直抖著,一個硬幣被抖落到地上,淹沒在臟水里。他撿了好幾次,才把硬幣撿起來,甩了甩,放到褲兜里,重新從手里吐了一個給我。給完四個硬幣,收好錢,他趕緊擤了快流到嘴邊的鼻涕,抬起腳,粘有鼻涕的手指,在濕了的鞋幫上擦了幾下,搓了搓手。然后滿眼的巴望,努力搜尋著秋雨中的人們,生怕錯過了屬于他的顧客。
農貿市場入口處,女魚販子面前放著五個紅色大塑料盆,里面分別養著鯽魚、鳙魚、鳊魚、泥鰍、鯰魚。增氧機“咕咕”響著,每個盆里都冒著大小不一的氣泡。碩大的遮陽傘,連旁邊賣菜的老太婆也沾著光,避免被雨淋。傘柄上掛著一沓黑塑料袋,地上放著沾滿魚血的電子秤和裝錢的小塑料桶。殺魚的砧板更是魚血淋漓,旁邊堆著魚的內臟及魚鱗,散發著陣陣腥味。我買了一條魚。她利索地撈魚,過秤,殺魚,裝袋。手在水里蜻蜓點水般劃了一下,算是洗手,迅速在圍裙上一揩,一手把裝著魚的袋子遞過來,一手接著錢,然后快速地找錢,這些動作一氣呵成。她的手是腥的,圍裙是腥的,錢是腥的,同時也都是濕的。不過,這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暖暖的。
我有個親戚在農貿市場里擺攤子。他正在用液化氣火槍燒豬頭豬腳的毛,替人加工。我打過招呼,站在攤邊看他擺弄。火槍迅疾噴出呼呼作響的火焰,在被雨濕透得可擰出水來的空氣里,帶有吸引人的暖光,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親近親近。火焰過處,豬毛燒焦,豬皮收縮變黃,一股毛焦味夾雜著烤肉香,飄散在攤子周圍。他女兒幫賣帶魚雞爪等凍品。賣凍品要為顧客敲去上面的冰,這樣的天氣,冰不易化,怎么敲也會沾著一些。她每敲一會,就用嘴巴呵一下手,呵出的熱氣里溢滿歡喜。
……
不覺到家了,屋里傳來剛出生不久的孫子的哭聲,身上頓時溫暖起來。我進門,把一傘的秋雨,還有凄冷,都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