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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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服裝縫制工具的演變看手工制作的意義和作用
李華麒
(山東工藝美術學院 服裝學院,山東 濟南 250002)
以服裝制作工藝為主線,從技術的角度將服裝主要縫制工具的演變進行梳理,認為服裝產品質量和效率的提高離不開生產工具的進步,智能化的生產設備終將代替人工勞作。服裝工藝的實施過程是嚴謹、規范、理性的技術流程,來不得半點的情感沖動。我們對手工技術的堅守和傳承只是為更好地改良生產工具,手工技術存在的真正意義是它的創造性和前瞻性。
手工技術;生產工具;傳承意義
服裝生產工具是服裝制作的基本條件,服裝生產工具的先進性與否直接影響著服裝產品的質量。《論語·衛靈公》有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世界服裝發展史上,不乏能工巧匠對各種材質衣料的精妙處理,更有炫目的工藝方法令人嘆為觀止。然而,我們認真梳理起來不難發現,任何一個歷史時期生產工藝的提高都離不開適手的專用工具,生產工具的迭代使服裝質量和生產效率都有所提高,尤其是智能化的今天,先進的生產工具更是促進著生產方式的進步,并逐漸代替手工操作。從服裝生產工具的演變中我們可以看出,機器輔佐人類并逐漸代替人類勞作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在原始社會,人類區別于其它動物的主要特征之一是對生產工具的使用。骨針是當時人們用于縫制動物毛皮的專用工具,標志著人類服裝制作工藝的開始。人們用骨針對毛皮進行簡單拼接、串連的主要目的是增加毛皮的使用面積和加強連接的牢度,線材多是動物的筋、皮、植物的藤蔓。隨著冶金技術的出現,以金屬為材料的針具開始應用到衣物的縫制工藝中,并在鍛造技術的不斷成熟中逐漸取代了以動物骨頭為材料的骨針。鋒利的金屬針具大大提高了縫制的效率和工藝的精細度,并伴隨著社會勞作的分工促進了紡織技術的出現和發展。由骨針到金屬針的進步人類走過了漫長的數千年,手工縫制的技術也在漫長且緩慢的工具改造中日臻成熟。
縫制工具真正發生革命性的變革是在大工業時代,1790年英國人托馬斯·山特發明了第一臺單線鏈式縫紉機;1841年法國人蒂莫尼埃設計和制造了雙線鏈式線跡縫紉機;1843年美國人伊萊亞斯·豪設計制造了一臺手搖式索實線縫紉機,從此改變了串連并合的工藝方法,由單線的“m”字形走勢串連轉變為底上線兩條線“∞”形交叉縫制,由于采用兩條線相互纏繞的針法,織物縫制的牢度更強,工藝的精細度更加穩定,制作的速度有了質的提高。隨時代的發展和進步,人類經過電氣化正逐步走向智能化,縫紉機行業也呈加速度的發展:電動縫紉機替代了人力縫紉機,電腦平縫機取代了電動高速機。以牢固性為目的的手工縫制已經被機器所取代。
手工刺繡是典型的服飾裝飾針法,時至今日,仍是美化服飾的主要工藝之一。刺繡早在四千多年前就已出現,在《周禮·考工記·畫繢》書籍中有“五采備,謂之繡”的記載,因繡制方法復雜,效果多變而被我們引以為豪,很多繡功精美的服裝和繡片更是令人嘆為觀止,價值連城,被眾多博物館或民間收藏。刺繡工藝復雜多變,用線多樣,不同材質、不同粗細、不同工藝方法的線質均可采用,如蠶絲、棉、麻、動物羽毛、金銀金屬等,蓬松的無捻線、加捻線均在手工刺繡中出現,不同針法混雜著不同線質產生了斑斕多彩的外觀效果。刺繡工藝耗時費工,集結了手工縫制工藝的精華。據史料記載,“在唐玄宗時,宮廷中僅為楊貴妃一人織造奇錦、刺繡衣裙的工人就多達七百余人”[1]由此可見,刺繡的確是一個需要大量人工且工藝復雜的精細活,在生活拮據時期,庶民百姓難以奢求擁有。
然而,隨著工業革命的發展,尤其是電腦編程的出現,機器刺繡已開始替代簡單的平針手工刺繡工藝。從平縫機改裝的手推機繡到專業的刺繡機器,再到電腦編程的繡花機,從基本針法的繡工上看,產品質量的穩定性和工作效率已遠遠高于手工刺繡。雖然現在機器刺繡的針法比較簡單(主要是平繡、毛巾繡和金片繡的設備),但刺繡工種已由勞動密集型行業轉變為工業化、批量化生產行業,刺繡已不再是貴族富賈們獨享的奢侈工藝,機器刺繡可以廉價地應用到平民百姓的服飾上。在繡工針法的豐富性方面,電腦刺繡機器還遠遠無法與手工刺繡相比,甚至很多人(包括專業人士)都認為機器設備無法替代手工刺繡,并賦予手工刺繡獨有的“情感”外衣,主要原因是現有的設備在針法變化和不同材質的運用上存有缺憾,還沒有完全達到仿制手工針法的效果。但我們應該清楚地知道,電腦機器刺繡的出現完全是市場經濟行為,即基于人們對刺繡產品的需求度,換句話說,當今的人們還沒有對不同刺繡針法的渴望,刺繡工藝作為產品的附加值較低,沒有刺激技術人員研發各種電腦刺繡設備的動力。我們相信,隨市場對不同工藝方法的刺繡產品的需求量增加和刺繡產品附加值的提高,以及機器設備研發成本的降低,可以仿制任何一種手工刺繡的電腦機器設備一定會出現,這一點在服裝制作的其它工序中電腦設備的作用已有驗證。
傳統的東方服裝尤其擅長服裝的裝飾工藝,中華民族服飾的裝飾手法更是令人目不暇接。我們經常為祖先們在袍服上的精美鑲嵌、滾邊、釘綴、攀扣等工藝所折服:均勻細密的針腳、寬窄一致的條線、變化萬千的各種工藝攀扣等無不令人稱奇,驚嘆傳統手工藝的匠心獨具。在現代生產中,專用設備或小專業工具已經開始替代純手工,不同寬度的套筒工具和壓腳可以快速地完成工作,質量穩定;撬邊機代替了人工勞作,均勻快速;再精細的手工鎖扣眼也無法與電腦鎖眼機相比,甚至我們引以為豪的手工拱針針法也已被珠邊機所取代,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都使得手工操作無可比性。盡管機器生產的工藝制作方式和成品效果均與手工制作的產品有所不同,花色種類也有局限,但機器設備代替手工的可能性毋庸置疑,如前所述,市場需求決定著設備的創新研發。
服裝裁剪是服裝生產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主要工藝。準確地說,服裝裁剪應該分為服裝制圖和布料剪裁兩個環節。作為服裝制圖的服裝裁剪,技術性更強,是技術人員專業經驗的歸納和總結。在過去,人們依靠尺、筆進行手工繪制圖紙(或布料),繪制時由于操作者性格差異和工具的原因,難免出現角度不穩定,數據有誤差、曲線不流暢等問題。每一款式的數據和變換方法完全依賴于技術人員的記憶和長時間的技藝練習,利用相同或近似款式進行繪制與變化時,需要查找保存過的衣片進行拓繪,年久遺失或技術人員離崗后,其他技術人員將無法借鑒前人的資料,留存的資料利用率低。隨著服裝電腦設計打版程序(CAD)的出現,上述問題迎刃而解。技術人員只要掌握服裝打版的原理、技能和電腦打版的操作方法,即可快速準確地完成操作,并通過輸出設備完成紙樣的繪制和剪裁。紙樣不再因人為的原因出現偏斜、數據不精確、線條不流暢等問題。電腦存儲功能在大大縮減了樣版紙樣存放空間的同時,更加便于資料的查找。復制、拷貝功能使相似款式的調整更加方便,大大減少了技術工作的勞動強度,質量穩定性更強。在人工操作時期,生產工廠從打原始版到推版放碼、加放縫份、制作凈樣版等全部流程完成需要十幾個工時,而采用CAD技術后,完成全套流程所耗用的時間僅需手工操作的十分之一,效率明顯提高。
布料的剪裁也是生產企業重要的技術崗位,在手工操作的年代,布料剪裁不僅是技術工種還是重體力勞動活,裁剪工手持專用剪刀最大量地裁剪多層布料,遇到粗紡的厚料或絲綢薄料時,剪裁的難度會更大,特別是絲綢面料,薄滑的不穩定性常常使裁剪工無從下手,生產效率極低。在人工排料環節,就算有多年工作經驗的裁剪工,耗時廢料也在所難免。隨著電剪刀的出現,特別是電腦自動裁床(CAM)的應用,裁剪工的體力勞動大大減輕,排料和剪裁的精準度、耗時都有質的提高。計算機可以提供多種排料方案供操作者選擇,精準的鋪料,激光剪裁大大縮小了誤差,無論單層還是多層,厚料還是薄料,自動裁床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完成裁剪,漏片、錯片幾乎為零,為后續的縫制環節提供了良好的保障,大大解放了勞動力,提高了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
服裝個體化生產期間,工人需獨立完成整件衣服的每一步環節,每位工人要熟練掌握服裝各個部位的縫制技巧,因性格和熟練程度的不同,相同款式服裝的耗時和質量難能統一,產品質量的穩定性較低。自工業化服裝生產以來,生產方式由單件制作改變為流水線排序生產。工人們只需掌握某一部位的生產技巧,即可與其他生產人員一起聯合完成整件衣服的生產。企業可根據勞動者的性格特點安排生產崗位,技能技巧相對單一,大大縮短了對生產人員的技術培訓時間。隨電腦化、智能化進入服裝生產環節,服裝生產對工人的技術性要求進一步降低。以男西裝生產為例:吊掛設備使生產排序井井有條,開袋、绱袖、裝領、納駁頭、歸拔整燙等技術環節均可由電腦縫紉設備按程序完成,生產工人僅需掌握設備的使用方法和日常維護。雖然對工人生產技能的要求有所降低,但對他們的文化水平、人文素養等方面的要求卻在提高,崗前培訓也已從原來的縫制技巧的掌握轉變到對先進設備的使用與保養上面。
手工勞作被工具所替代,是人們不斷追求產品質量更加完美的結果,更好的勞動工具恰是勞動者以提高生產效率和保證產品質量穩定性為目的基本條件。我們從勞動工具的出現和迭代升級的演變中不難看出,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無論多么精巧的手工技術都對生產工具有所依賴,專業設備的進步在完善提高手工技術的同時也加速了它的滅亡。我們驚嘆和贊許前人的手工技術及獨到的匠心,不是為傳承手工技法本身,而是傳承前人們奇思妙想的構思方法,發揚前輩們專心致志、鍥而不舍、精益求精的工作精神。因此說,手工技術堅守的意義更在于探索和創新,防止工藝的失傳,等待替代它的機器設備的出現。
當前,人工智能是否會替代人類的詰問一直爭論不休,世界著名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教授也曾向人類發出過警告:“當人工智能足夠強大時將毀滅人類”。但另一種聲音認為,在生產制造行業,任何生產加工類的智能機器都是對人類手工技術的模仿,是人的主觀需求促成了機器設備的出現。人類社會的發展恰是人類探索實驗的結果,新事物不斷涌現,新的手工技術也會產生,對新工藝的探索和發現是手藝人的目標和追求,由此說來,創造力是人類獨有的技能,發明創造推動著社會的進步,手工技術永遠是先進設備的引領者,設計——成熟——被機器設備所替代,循環往復,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開拓創新是手工技術走出被淘汰窘境的最好方法。
迄今為止,在服裝生產加工領域我們還有很多的手工技術沒有被智能化生產設備所代替,如上面提到的各種手工刺繡、攀扣、釘綴方法等,我們應竭力堅守、努力掌握傳統手工藝的技法、技能的精髓,防止失傳,并充分利用當下的生產勞動工具使傳統技藝得到更好地提高,等待先進生產設備的產生。這種等待,可能是一時,也可能是一世,樂此不疲的堅守,可能就是手工技藝存在的另一個意義。很多人將“手工技藝”中的“藝”做單獨解讀,認為充滿情感的藝術不可能被機器所替代,似乎在手工技藝中看到了“藝術的呼吸”,認為“冰冷的機器產品不可能代替充滿手感余溫的手工藝制品”。的確,技術的結果呈現出規整、有序、精致的技術美感,但這種技術美感不僅存在于手工制作中,還存在于工業化的量化成衣里,而不是將制作過程的技術與藝術設計創作的構思相混淆,用“藝術”的構思替代“手工技術”的實施過程。“手工技藝”本身僅代表著操作者的技術,是操作者理性、沉穩、一絲不茍的精確操作,來不得半點激情發揮。如果將手工產品中的瑕疵理解為藝術性的呈現,恰是對藝術的褻瀆。
馬克思曾經說過:“各種經濟時代的區別,不在于生產什么,而在于怎樣的生產,用什么樣的勞動資料生產。……一切發展,不管其內容如何,都可以看做一系列的發展階段,它們以一個否定另一個的方式彼此聯系著。”[2]當新的勞動工具完全替代了舊的生產技能時,我們不必為舊手藝的消亡而惋惜,因為它已不適合于新時代的勞動環境,已失去存在的價值。如果說它仍具有留存的價值的話,那就是對歷史的記載,對過去的回憶和梳理技藝發展變化的過程,總結工藝發展的規律。而對這種價值的保存,應該是歷史學家、科研人員的工作,手藝人可以據此為遺產特色示眾,而不能成為維持生計的堅守。
綜觀上述,我們清晰地看到了服裝制作的發展過程,看到了生產方式和生產工藝的改變都與生產工具的改變有著緊密的關系。服裝工藝隨社會的發展而發展,因生產環境、加工材料、人們的主觀審美意識的不同而采用不同的處理方法,產生新的生產工具。縱觀世界服裝發展史,從蠻荒社會的骨針發明,直到今日的智能化成衣流水線,無不包含著服裝生產工具從簡單到多樣、從手工向機械的傳承和演變。生產工具的改進標志著社會文明的發展進步,手工藝的逐漸消亡和更迭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在我們重提工匠精神的大形勢下,我們應清醒地意識到應該如何傳承傳統服裝工藝,傳承什么,不崇古,不忘古,面向未來,促進服裝工藝的快速提高,適應新時代的發展步伐。
[1] 繆良云.中國衣經[M].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0.4.365.
[2] 中共中央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9.204.
[3] 李當岐.服裝學概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7.
[4] (美)凱文·凱利.必然[M].周峰,等譯,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 2016.1.
[5] (美)彼得·蒂爾.從0到1[M].高玉芳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1.
Analyzing the Present and Future Role of Craft Production based upon the Evolution of the Apparel Manufacturing Tools
LI Hua-qi
(School of Fashion, Shandong University of Art and Design, Jinan Shandong 250002, China)
Taking garment sewing technology as the main line, we comb the evolution of the main sewing tools from ancient times to the present. We believe that the improvement of the quality and efficiency of garment products is inseparable from the progress of production tools, and the intelligent production equipment will eventually replace manual labor. It can be seen from it that the implementation process of the garment technology is a strict and standardized technical process, which does not allow any emotional impulse. Our adherence to and inheritance of manual technology is only to facilitate the emergence of better tools of production. The real significance of the existence of manual technology is its creativity and frontier.
manual technology; tool of production; inheritance; significance
李華麒(1961-),男,教授,研究方向:服裝設計與工程.
2018年度山東省教育廳課題(J18RB270).
TS941
A
2095-414X(2019)01-00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