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暉華
摘? 要:丁玲的青春時代——20世紀20年代,政治歷史的浪潮裹挾著一代女兒從鄉土卷入城市,由封建農村的生活方式向資本主義生活方式的進行文化性遷移,面臨著新的生存處境。本文從丁玲的兩篇小說作品——《夢珂》和《莎菲女士的日記》入手,由女性悲劇性的命運遭際,分析這一代女性的內心精神世界,由她們的異化和孤獨,闡釋女性啟蒙和女性幸福最終獲得的艱難。
關鍵詞:女性啟蒙;丁玲;《夢珂》;《莎菲女士的日記》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3-0-02
對20世紀處于新舊交替時代的中國女性而言,啟蒙意味著擺脫歷史的幽靈,找尋真正的自己。她們身處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之中,試圖通過教育、婚戀和革命三個路徑去實現生命的突圍,擺脫傳統儒家父權體制文化下“賢妻良母佳媳”的身份設定。她們試圖不再作為男性的附庸與工具的存在,而轉向成為一個經濟獨立、人格自由、精神自主的“人”。然而,當她們真正邁上啟蒙的三條道路之時,卻發現其中任何一條都充滿了荊棘和陷阱。而《夢珂》和《莎菲女士的日記》兩篇小說則從女性的婚戀問題出發,展現了女性啟蒙的謊言和艱難。
一、無法承受的生命之重——傳統和現代夾縫中的自由追求
在五四運動的歷史背景下,“人道主義”、“個性解放”的口號召喚著一批女兒逃脫家庭的束縛,反抗社會角色的禁錮去追求自由,但是他們被擠在了傳統和現代的夾縫之中,如夢珂就是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在接觸到都市開明、進步、繁華的幻象后,主動地選擇了都市而棄絕了在鄉村的生活;而莎菲則是“從小離開家,在外面混的”,曾試圖在都市實現個體獨立生存的愿景,但是自由卻不可實現,娜拉在出走之后,陷入了社會生活的泥淖。
“廣大貧窮落后的鄉村與她們遠隔一個時代,那里的生存方式和那里的婦女,是她們過去的歷史或‘無歷史處境的縮影;而在新政府統治下日趨正規化、穩定化的都市生活,已于轉瞬間承襲了資本主義社會特有的男性標準,健全了一套全新的女性社會化角色?!盵1]
夢珂背井離鄉來到城市,是為了讀書和追求進步,她想借此重振家聲,走出沒落的傳統家庭,走向光明和現代的未來。她不是對家鄉故土沒有眷戀,雖然家鄉酉陽的確不能同上海相比,但酉陽高大的山脈,飄蕩的白云,清亮的溪水,都在訴說著歲月靜好的故事。
而在《莎菲女士的日記》一文中則記載了莎菲對傳統的家庭之愛和親情的留戀:住院回來,莎菲立馬翻看這一個多月收到的信,知道有很多人牽掛她的病情,關心她的日常生活,她便為此感到滿足。她認為“我是需要別人紀念的,總覺得能多得點好意就好”,想象著自己彌留之際身邊人對她的關切和不舍:“我想能睡在一間極精致的臥房的睡榻上,有我的姊姊們跪在榻前的熊皮氈子上為我祈禱,父親悄悄地朝著窗外嘆息,我讀著許多封從那些愛我的人兒寄來的長信,朋友們都紀念我流著忠實的眼淚……”
舊派的大家庭生活不是不好,鄉村生活似乎也并非無法忍受,但是莎菲和夢珂卻不愿再走舊式女子的道路,回歸賢妻良母佳媳的身份角色,她們向往美好的愛情,追求自由的空間和獨立的身份,渴望找到真正的自我。她們在城市漂泊流離,也堅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自由。
然而都市的環境留給女性的天空是狹窄的,而這也讓夢珂和莎菲面臨“在黑暗中”的處境。都市環境對女性身份的設定是:高雅的花瓶,社交場的交際花,文化市場被賞玩的色情對象;在都市里,愛情和身體是可以交易和買賣的,女性雖不再是男性的所有物,但是卻仍然附庸于男性的身份和地位并從中獲益和生存,未能實現人格獨立的價值,遭受著外在異化的過程和內在異化的處境,這和她們向往的自由和進步有著天壤之別。
在《夢珂》的開頭,夢珂的出場便在讀者眼前勾勒了一個路見不平仗義執言、潑辣無畏的女子形象。紅鼻子教員當眾侮辱特意請來的女模特,這種卑劣的行徑讓夢珂最終決定和學校決裂,離開這臟臭的泥沼?!翱?!揩干!值不得這樣傷心喲!”“嘿!這值什么!你放心,我是不在乎什么的!把眼淚揩干,讓我來送你出去?!薄昂?,——我是無須在乎什么的。我走了!”
但是后來夢珂卻逐漸直面都市生活的悲涼,她脫離了鄉村生活,而又未曾進入都市的色情市場,便沒有什么愛情的希望,也無法獲得繼續生活所需的物質支持以致不能生存,而莎菲則在愛和欲之間掙扎,而對自由和自主的追求也成了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
二、愛與性的誤區——色相買賣和愛情游戲
《莎菲女士的日記》與《夢珂》講述的是一女二男的感情糾葛,而故事的主人公都是生活在都市的新女性,單純的夢珂被男性“玩弄”,以成為資本主義商品市場的色情商品這一方式生存,而莎菲表面上如情場老手般“玩弄”男性,但卻痛苦于欲望和愛情的分離,她們追求真摯的感情,卻最終陷入了愛情游戲和色相買賣的誤區。
夢珂離開學校后,藝術夢想是被輕視又無法實現的,而在姑母家,夢珂感受到了未夢想過的物質享受,以及這一些所謂的朋友情誼。在都市里,紙醉金迷燈紅酒綠而又流光溢彩,隨著時光流逝,夢珂逐漸變得坦然,快活地浸淫在了名利場。這是夢珂對資本和物欲的屈服。
夢珂寄住到姑母家,澹明與曉淞開始追求她,但二人似乎只是蠢動的肉欲與輕浮的挑逗,而夢珂是那樣的天真而幼稚,她信以為真,于是她投入的真情和真心被男性拿來賞玩,墜入被玩弄賞看的境地。澹明“放肆地望著她,還大膽說了一些平日不敢說的俏皮話”,曉淞看到夢珂“短短的黑稠襯裙下露出一雙圓圓的小腿,從薄絲襪里透出那細白肉……好像另外還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
當澹明揭發曉淞偷情后,夢珂終于看清曉淞的虛偽,二人對自己的爭奪也讓她感到驚惶,“那局促的,動火的態度,和一些含糊的表白舉動,都使她覺得可怕,尤其是那一雙常常追趕著女性的眼睛”。夢珂的情感被出賣了,她成了都市紈绔子弟的獵物。而曉淞和澹明雖對她的逃離感到帳然,但很快他們又找到了別的獵物,例如楊小姐,以及一幫潛在的、有希望的女朋友,夢珂不過是可有可無隨時可棄如敝履尋找替代的玩物。
而后夢珂經歷了“尊嚴的出賣和色相的出賣”[2],電影界將她當作一件商品那樣評頭論足,而不是將她視作“人”的存在;夢珂的形象能夠為電影公司帶來利益,由此她的價值僅在于滿足了不少男性對女色的向往。最終,她只能在純肉感的社會中隱忍著。
夢珂就像是莎菲的前世,而莎菲看到了肉體——欲望的存在,她了解隱藏在男性那些有如愛情的溫柔、殷勤和追求背后的色情動機,也了解這種色情動機是都市生活商品市場上的男性行為準則,并產生了對男性的深刻懷疑,開始主動大膽地審視男性之美。
頎長的身軀,白嫩的面龐,薄薄的小嘴唇,柔軟的頭發,都足以閃耀人的眼睛,凌吉士的美麗吸引著莎菲,他是傳奇中理想的情人,但是莎菲也知道在豐儀的外表下藏著的是個何等卑丑的靈魂。在和凌吉士你追我逃你退我進的關系中,莎菲清楚地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八枰氖墙疱X,是在客廳中能應酬買賣中朋友們的年輕太太,是幾個穿得很標致的白胖兒子。他的愛情是拿金錢在妓院中,去揮霍而得來的一時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軟軟的沙發上,擁著香噴噴的肉體,抽著煙卷……”
正是因為男性的承諾地那樣輕易而又不愿兌現,男性對女兒們的愛情和幸福毫不看重地隨意玩弄,在充斥著背叛、欺騙和偽善的男女交往中,女兒們逐漸學會了防衛。所以莎菲不愿讓男人懂得她,看得她太容易,這是在感情游戲中的自我保護,以及對男女關系的不信任和嘲諷。她將對男性的征服看作同對方的博弈,引得對方前來之后,誘他掉入己方準備好的陷阱。
而在和葦弟的關系中,莎菲也是如此。她和葦弟周旋調侃,卻從不愿說“愛”而掩飾真情,葦弟就像是莎菲的玩物一般,她享受著葦弟的依戀和仰慕,而又不愿承諾什么。葦弟來看望病中的莎菲時,她為葦弟的適時的關懷感到舒適和滿足,卻這并不是“愛”,而是對自身魅力的再一次確認。
莎菲的苦悶和矛盾,在于性愛和靈魂的分離,她無法找到一個身體與靈魂相融相合的愛人,她感到痛苦的是“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我總愿意有那么一個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愛,那些體貼做什么?”而她內心的異化則在于險些便耽于商品化的色相之欲而流于淺薄,莎菲在接受凌吉士的吻后明白了自身欲望的虛假,她玩弄男性卻并未得到真正的愛情,于是對男權世界發起了反抗,選擇自我放逐,卻最終“悄悄地死去”。
在“五四”這個顛覆封建禮教秩序的時代,女性獲得了相當程度的自由,但是女性在獲得一定程度的自立自主的同時卻不幸落入了其他被束縛和壓抑的陷阱中,這是女性的突圍與陷落。擺在她們面前的是日益正規化的資本主義式的都市市場,女性仍然被物化,被侮辱,作為商品供男性意淫和玩味;而在有著千年歷史的,以男權為中心的社會文化中成長起來的女性自身,對于“什么是愛?”“如何去愛?”這些問題往往不甚清楚,男性自以為是的愛往往是機關算盡讓女性做他的奴仆,而不是將女性視為與自身有著同等人格的生命,女性不幸地陷入了愛與性的誤區,在愛情游戲和色相買賣中傷痕累累,飽受苦楚,始終找不到屬于自己的獨立位置。接受啟蒙洗禮的女性找不到屬于自己的路,沒有接受啟蒙的女性更是不幸,但是女性在反抗的道路上卻無比執著堅韌,因而實現獨立自由的希望一直都在。
注釋:
[1]摘自浮出歷史地表[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孟悅 戴錦華著,2004.
[2]摘自浮出歷史地表[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孟悅 戴錦華著,2004.
參考文獻:
[1]浮出歷史地表[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孟悅,戴錦華著,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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