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隨園詩話》是清代中葉袁枚撰寫的一部詩學著作,影響深遠。袁枚在書中闡述了以“性靈說”為核心的詩歌理論,對中國古典詩歌的創作提出了豐富的見解,如:藝術構思需要天分,詩歌內容要抒寫真情,詩歌語言須有味,不模古抄襲,反對以考據代替性靈等,主要論及詩歌的藝術構思、內容形式、創作方法。本文試從這三個方面對袁枚的詩歌創作論作簡要分析。
關鍵詞:袁枚;《隨園詩話》;詩歌創作論
作者簡介:葉晨,南通大學文學院2018級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楚辭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3-0-02
袁枚是清代中葉著名詩人,所撰《隨園詩話》體大思深,是清代影響最大的一部詩話。袁枚在書中闡述了他的詩歌理念,其論詩旨在倡導性靈。性靈說的理論核心是從詩歌創作的主觀條件出發,強調創作主體必須具有真情、個性、詩才三方面要素。[1]以這三要素為基石,袁枚針對詩歌的創作提出了一套系統的理論,主要論及詩歌的藝術構思、內容形式、創作方法。下面試從這三個方面對袁枚的詩歌創作論進行介紹。
一、藝術構思論
關于藝術構思,袁枚首先從其“性靈說”出發闡發見解,強調“詩才”在創作構思時的作用。其次,他指出了詩人在進行藝術構思時的兩種情況,一種是陸游所說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一種是杜甫所說的“語不驚人死不休”。二者一為“自來”,一為“力構”。
(一)“詩才”論
詩才是“性靈說”的核心要素之一,袁枚認為,詩人并非有真情和個性就能寫出好詩,他還需要詩才來表現性靈,有詩才的人在構思時會產生靈機。因此,袁枚特別強調悟性、天分、靈感等在詩歌創作構思過程中的重要性。
袁枚的這一觀點或許受到了楊萬里的影響,他在《隨園詩話》中引用其言曰:“從來天分低拙之人,好談格調,而不解風趣。何也?格調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風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辦?!盵2]并表示深深贊同此說。卷十四中又說:“詩文之道,全關天分,聰穎之人,一指便悟?!盵3]可見,在袁枚看來,詩才是創作的必要條件,天分高者,“雖中年后,亦可名家”;天分低者,“雖童而習之,無益也?!盵4]袁枚毫不留情地指出有才之人與無才之人間的巨大鴻溝。
(二)“自來”、“力構”論
在《隨園詩話》卷四中,袁枚指出了藝術構思時的兩種不同狀態:
蕭子顯自稱:“凡有著作,特寡思功;須其自來,不以力構?!贝思搓懛盼趟^“文章本天然,妙手偶得之”也。薛道衡登吟榻構思,聞人聲則怒;陳后山作詩,家人為之逐去貓犬,嬰兒都寄別家:此即少陵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也。二者不可偏廢:蓋詩有從天籟來者,有從人巧得者,不可執一以求。[5]
他借用蕭子顯的話表明,詩人的藝術構思可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自來”的,即靈感迸發,不需要花很多心思就可以寫出佳篇,對于這樣的作品,袁枚稱之為“從天籟來者”。另一種則是“力構”的,它與“自來”相對應,不同于前者的“特寡思功”,往往需要詩人在創作時費盡心力,巧妙構思,不依靠“天籟”,而以“人巧”來謀篇。袁枚認為這兩種構思狀態都是可取的,不可偏廢。
二、內容形式論
基于“性靈說”,袁枚認為詩歌內容應當抒寫真情,不虛假,不抄襲。在形式上,則要求言之有味、韻律自然、表達婉曲等,體現出對詩歌藝術個性的關注與追求。
(一)詩歌內容論
在詩歌的表現內容方面,袁枚主要提出了詩要抒寫真情的觀點,由此出發,他反對以學問和考據為詩的不良風氣。
《隨園詩話》中指出:“詩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諸身而足矣?!盵6]袁枚認為寫詩應當從身邊取材,表現創作主體的“性靈”、“性情”或“真情”。卷七又云:“詩難其真也,有性情而后真”。[7]可見,袁枚于詩歌創作貴“真”,“真”要靠“性情”促成。
袁枚反對在詩中賣弄學問、大興經學和考據。他說:“人有滿腔書卷,無處張皇,當為考據之學,自成一家;其次,則駢體文,盡可鋪排。何必借詩為賣弄?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詩之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8]
袁枚所在的乾隆詩壇,漢學考據風盛行,以翁方綱為代表的考據學家、經學家倡導“學人之詩”,以經學為本,輔以訓詁和考據,這樣的詩無異于抄書。袁枚獨辟蹊徑,樹起“性靈說”的大旗,崇尚真情、反對以考據為詩,這對糾正當時詩壇的不良風氣起到了重要作用。
(二)詩歌形式論
要想寫出性靈詩,就必須堅持自己的創作個性,這就要求詩歌在形式上也表現出與眾不同的靈機。就詩歌的藝術形式而言,袁枚在《隨園詩話》中對詩歌的語言、韻律、表達技巧等都提出了相應的創作理論,體現出對詩歌獨特藝術個性的追求。
1.詩歌語言
就詩歌語言來說,袁枚首先強調要“言之有味”?!峨S園詩話》卷三云:“詩如言也,口齒不清,拉雜萬語,愈多愈厭??邶X清矣,又須言之有味,聽之可愛,方妙?!盵9]他指出,作詩就像說話,應當口齒清晰,又文雅有趣味。忌“拉雜萬語”,不能像村婦絮語、武夫鬧語、病人囁嚅語。
其次,袁枚強調煉字的重要性?!峨S園詩話》中列舉了很多詩歌錘煉字詞的例子,如卷四云:“詩得一字之師,如紅爐點雪,樂不可言。余祝尹文端公壽云:‘休夸與佛同生日,轉恐恩榮佛尚差。公嫌‘恩字與佛不切,應改‘光字?!盵10]袁枚認為,改動一個字往往能使一首詩的境界迥異,在語言的錘煉方面可謂用功頗深。
另外,袁枚對詩歌用典也頗有見解。他反對在詩歌中堆砌典故,即使有些題材必須要用典,也應當少而精,不能“編湊拖沓”。[11]他還主張不用冷僻的典故,用典應能融化于無形,沒有填砌的痕跡。
2.詩歌韻律
在詩歌韻律方面,袁枚也頗有看法。
首先,他提出好詩有好韻,作詩應選擇流利響亮的韻,舍棄啞滯、晦僻者。
其次,他指出詩歌韻律是由性情決定的。《隨園詩話》卷九云:“詩有音節清脆,如雪竹冰絲,非人間凡響,皆由天性使然,非關學問。”[12]在性情與韻律之間,袁枚認為性情占據主導地位,性情的抒發必須自然暢快,擺脫一切外在束縛。因此他反對以格律限制性情,談及“至唐人有五言八韻之試貼,限以格律,而性情漸遠”[13]的現象,袁枚的否定態度明確。
另外,他還提出詩韻自然的說法,認為詩歌的音律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不必完全按慣例來約束。因此,他也不喜次韻、疊韻、和古人韻。
3.詩歌表現形式
袁枚關于詩歌表現形式的理論主要體現在“詩文貴曲”觀?!峨S園詩話》卷四中說:
凡作人貴直,而作詩文貴曲。孔子曰:“情欲信,詞欲巧?!泵献釉唬骸爸瞧﹦t巧,圣譬則力?!鼻?,即曲之謂也。崔念陵詩云:“有磨皆好事,無曲不文星?!变栽眨14]
袁枚指出詩歌創作貴“曲”,關于“曲”的內涵,他引用孔、孟的言論來解釋,稱“曲”的關鍵在于“巧”,即主張在行文時,用一種巧妙的藝術表現形式,將詩意曲折委婉地表達出來,使詩歌在形式上有婉曲靈巧的美感。
三、創作方法論
關于詩歌的創作方法,袁枚也提出了很多有價值的觀點,總的來說也與其“性靈說”密切相關。下面試舉幾例分析。
(一)不模古人
袁枚的“性靈說”與當時詩壇規唐模宋的復古傾向針鋒相對,他強調詩歌要抒寫真性情,就必然反對模仿抄襲的習氣。因此袁枚主張文必己出,反對一味模仿古人或抄故書。他在《隨園詩話》中列舉了不少后代詩人模古的例子,對此類“畫虎不成反類犬”的行為予以批評。
他還指出作詩有“六疾”:“抱韓、杜以凌人,而粗腳笨手者,謂之權門托足。仿王、孟以矜高,而半吞半吐者,謂之貧賤驕人。開口言盛唐及好用古人韻者,謂之木偶演戲。故意走宋人冷徑者,謂之乞兒搬家。好疊韻、次韻,剌剌不休者,謂之村婆絮談。一字一句,自注來歷者,謂之古董開店。”[15]他所列舉的這些弊端亦是針對模古而言。袁枚認為詩歌創作是詩人獨特的性靈、個性、詩才的體現,無法復制,因此他反對照搬古人路數、仿佛“木偶演戲”一樣沒有靈魂的創作。
(二)適當修改
袁枚認為寫詩需要反復錘煉,適當修改?!峨S園詩話》卷三指出,作詩是“難事”,如果覺其容易而率意寫成,作品往往淺陋。即便初寫成時沒有看出可以指摘的地方,反復閱覽后也會發現瑕疵百出,因此需要用心打磨,使作品在修改中不斷完善。
但袁枚也指出,詩歌不可多改,“多改,則機窒”[16]。改動過多,就會使詩歌失去靈性,必須恰到好處。況且,也有“天機一到,斷不可改者”。[17]因此,修改與否,需要根據情況靈活應對。
(三)看題行詩
袁枚反對按照固定的標準來作詩,詩歌創作應該依據題目,隨物賦形?!峨S園詩話》卷八指出:
嚴滄浪借禪喻詩,所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有神韻可味,“無跡象可尋”。此說甚是。然不過詩中一格耳。阮亭奉為至論,馮鈍吟笑為謬談:皆非知詩者。詩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種境界。如作近體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玄箸,斷不能得弦外之音、甘余之味:滄浪之言,如何可詆?若作七古長篇、五言百韻,即以禪喻,自當天魔獻舞,花雨彌空,雖造八萬四千寶塔,不為多也;又何能一“羊”一“象”,顯“渡河”、“掛角”之小神通哉?總在相題行事,能放能收,方稱作手。[18]
袁枚以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提出的“羚羊掛角”、“香象渡河”等詩歌境界為例,指出這不過是“詩中一格”,并不適用于所有類型的詩歌創作。因此作詩不必局限于一種境界或風格,應該“相題行事,能放能收”,對于不同類型的詩歌題材、體裁,也應當選擇恰當的風格、境界與之相匹配,做到收放自如。
四、總結
就詩歌創作而言,袁枚在《隨園詩話》中提出了頗多有價值的觀點,論及藝術構思、內容形式、創作方法等多個方面,限于篇幅,以上只不過列舉了其中數論來分析。
從袁枚的詩歌創作論中可以管窺其“性靈說”的一隅,他所提出的藝術構思要靠天分,詩歌內容要抒寫性靈,重視詩歌表現藝術,以及不模古,不抄襲等觀點,都是圍繞“性靈說”生發的,處處體現出袁枚對真情、個性和詩才的追求。
乾隆詩壇,沈德潛“格調說”推崇溫柔敦厚的詩教觀,提倡論法、學古;翁方綱“肌理說”以考據和學問為詩。這些詩學主張對中國古典詩歌的發展產生了很多負面影響,使清詩一度面臨僵化的危機。袁枚以“性靈說”為主導的詩論體系與上述詩歌觀相抗衡,不僅開創了清詩的新局面,對后代詩壇也產生了深遠影響,對今日的詩歌創作猶有啟迪意義。
參考文獻:
[1]王英志.袁枚《隨園詩話》述評[J].井岡山師范學院學報,2000(03):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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