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川端康成的《雪國》是使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之一,其獨特的敘事方式以及深遠的意蘊,形成了強烈的感染力,而這得益于文中大量意象的塑造,這些意象,有著獨特的含義和意蘊,言有盡而意無窮,給文章增添了美感與創造性。
關鍵詞:鏡子;銀河;火;雪;列車;意象研究
作者簡介:李楠楠(1999.3-),女,河南長垣人,山東師范大學本科。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3--02
川端康成的《雪國》,被譽為“近代文學史上抒情文學的頂峰”。曾有人評價其“有一縷氤氳首尾的凄涼,構成了含蓄的悲劇美”。《雪國》里大量的意象增添了作品的美感。雪、火、鏡子、銀河等一系列意象,看似毫無關聯卻匯集一處,意義深遠。
一、雪
“雪”在作品中既作為背景而存在,又作為一個點綴而存在。但與此同時,雪的反復出現有著更深層的意義。“雪”代表潔白、空靈,“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月光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1]這是《雪國》的開頭,一開始便把我們的思緒引入到一個純潔空靈的世界。單是“雪”或者單是“國”都不會帶來此強烈的沖擊,“雪國”二字的碰撞,仿佛塑造出一個虛幻縹緲的世界。一邊是真實浮華的東京,一邊是虛幻朦朧中的雪國。
雪中的人們忙碌著自己的事情。男人們在經營生意,女人們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縐紗,孩子們在雪地上嬉戲,人們迫不及待的滑雪……這些場景給白茫茫的雪地渲染了一種愜意而緩慢的氛圍。
文中多次提到的雪,在我看來,首先是“冷”的象征,這也為文章奠定了清冷的基調。人物對話平靜清冷,仿佛講述與己無關的事情,又仿佛是思緒之外的存在;其次,“雪”是女主人公葉子的象征,葉子清冷而高雅,具有雪的靈氣,是超凡脫俗、單純善良的象征。文章最后,葉子面臨死亡時,臉的慘白也和雪之白有著應和;再次,是對駒子內在美的一種反映。駒子迫于生活無奈,淪為藝伎,帶有風塵女子的氣質但留有純凈的特質,島村在初見駒子時覺得她的腳趾間都是潔凈的。駒子堅持著記日記、彈琴、寫讀書筆記,這是難能可貴的;最后,是島村追尋的虛無,他對駒子和葉子的追求,是對美的追求,是對靈與肉的追求,可是,他忽視了駒子的精神付出,忽略了葉子的靈魂之美,最后只能像雪一樣融化。
雪的變化也暗示著人物關系微妙的變化。島村第一次去雪國時,雪是美麗的,這個時候遇到葉子和駒子,他們之間的關系剛剛開始;島村第二次去雪國時,雪是凄涼的,甚至被黑暗所吞噬。島村第三次去雪國時,遇上了火災,雪碰到了火,葉子的死亡,宣告了三人關系的破裂。關于三個人的故事,只能停留在虛無的雪國中了。
二、鏡子
川端康成喜歡引用鏡子的物象,《雪國》中也不例外。
鏡子是除了雪之外出現頻率最高的意象,在文章開頭便提到了鏡子。“鏡子的襯底,是流動著黃昏景色,就是說,鏡面的映像同鏡底的景物,恰似電影上的疊印一般,不停地變換。出場人物與背景之間毫無關聯。”[2]第一次鏡像的出現是在來時的列車上,他在車上偶遇葉子,看到葉子的映像在鏡子上,被這個女孩所打動,這也象征著,葉子這個女孩本就是鏡像,注定是虛幻的。再后來,大多數鏡子出現都是有關駒子,駒子照鏡子、駒子對著鏡子和島村交談,這個鏡子也是對駒子的反映。“也許是旭日將升的緣故,鏡中的白雪寒光激射,漸漸染成緋紅姑娘映在雪色上的頭發,也隨之黑中帶紫、鮮明透亮。”書中的鏡子并非只是單純實體的鏡子,也存在著種種虛幻的鏡子、想象中的鏡子以及比喻的鏡子。但是在文中,描寫葉子時均為虛幻的鏡子,描寫駒子時卻大多是實在的鏡子,這大概是對二人不同命運的一個暗示。
《<雪國>——虛實鏡像:雪白世界的寂動生命》[3]一文中把《雪國》中的鏡子分為自然之鏡、人物之鏡和社會之鏡三部分,認為其所起的作用是反射、投射與折射、通過鏡子反襯人物,通過鏡子推動情節發展,通過鏡子預示人物的命運。
三個主人公的性格就在一面面“鏡子”中表現出來。駒子是一個敢愛敢恨的人,具備美好品質,可是處于社會最底層。駒子為了行男做藝伎,苦練三弦琴,保持著逆境中最好的心態,對島村勇敢的愛著。島村是一個來自大城市的花花公子,從未告訴別人自己的背景,卻輕而易舉的掌握別人的身世,他游走于駒子的肉體和葉子的精神之間,最后卻什么都得不到,直到葉子的死讓他醒悟,他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徒勞”,正如他諷刺駒子那樣。葉子是整部作品中最飄忽不定的人物,她的來歷、她的舉止、她對行男以及島村的感情都讓人捉摸不透。最后,她在火災中死去,仿佛蝴蝶墜落一般,也是一個鏡像的崩塌。葉子死了,駒子瘋了,島村死了,故事到此戛然而止,島村和駒子的故事不敢妄下定論,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作為一個有妻室的人,島村不可能和駒子在一起,至于他對這個渴望愛情的女孩有沒有真正付出感情,我想大概是有的。
正如中國鏡花水月的說法,川端康成對鏡子意象的設立或許與之多少有點關系。這里的鏡子也是不真實的,是作者眼中虛幻世界的呈現,所以說,文中的鏡子其實是“徒勞”的一個實體意象。
三、銀河
文中多次出現銀河這一意象,每次都看似不合時宜。第一次提到銀河是在島村的淚水里,這淚水如銀河,是二者間即將離別的不舍與愁緒;還有一次提到銀河是在火災發生后,作者不是花大量筆墨去描寫狀況的緊急,而是平靜地描述著美麗的銀河與星空,這實在有悖于常理。可是,這恰恰反映了作家的虛幻色彩,這一切像銀河一般美的虛無而遙遠。
銀河的出現與結尾葉子死時的銀河相照應,一個是實體的銀河掛在天空,一個是虛無的銀河傾瀉到心坎里。真實銀河的出現,仿佛也是一面鏡子,明亮燦爛。島村和駒子二人,在這無邊無際的鏡子面前,尋找真實的自己。而那虛無的銀河代表的又是葉子,葉子死了,銀河傾瀉下來了,傾瀉到島村心里,對葉子的感情只能永遠深埋于島村心底里了。銀河是極為符合川端康成寫作特點的一個意象,極度的美,極度的虛幻,隨時都會消失不見。真實的鏡像,虛幻的存在。是葉子的象征也是三人之間關系的象征,看似真實實則不可把握。這也是三人關系最后破裂的一個暗示,銀河為何消失也就是葉子如何死的我們不得而知,但是,當駒子和葉子均提出想要跟著島村去東京的時候,島村一個都不答應,或許,這是作者刻意而為之,又或許是無意之作,但是銀河消失了,駒子和葉子都不復存在了。
四、火
故事中的火,是與雪相輔相成的,冰與火、冷與熱形成了兩極對立。一開始,駒子和葉子都是雪,他們都是純潔無瑕的,只是駒子比葉子來得更為熾熱。
葉謂渠認為:“《雪國》是以日本傳統文學的悲哀與冷艷結合的余情美為根基,展現了一種朦朧的、內在的、感覺性的美……”[4]熾熱的火在《雪國》中卻也顯得冷清、悲哀、遙遠。
剛見島村時,駒子還沒有失去貞潔,她的裙擺還沒有拖到地,再見駒子,她的裙擺便拖到了地……起初的駒子和葉子都是“雪”的象征,清澈透明。漸漸地,葉子依舊是雪,駒子成了火,像火一樣熱烈而執著,即使一天需要演出許多場也要偷偷溜出來去看島村,她對島村的愛是熱烈而奔放的。即使作者可以淡化故事情節,努力使整個故事自然平和,可是在一言一行中,駒子對島村的愛都完完全全地流露出來。島村和駒子的愛是不對等的,島村不過是戲謔的心態,駒子喜歡的是島村,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是東京。她心里充滿了希望與對大世界的向往。帶有風塵氣的她有著冰火兩重的性格,火一樣的行動,冰雪的內心。
在故事最后的一場大火后,一切都消失了。“火光也照亮了他和駒子共同度過的歲月,這當中也充滿著一種說不出的苦痛與悲哀。”“從高空望下去,遼闊的星空下,大火宛如一場游戲無聲無息”[5]雪國本是一種虛幻的存在,火的出現,使其更加真實,亦真亦幻。一場大火,或許是對故事的終結,也是對這一場“徒勞”的關系的了結。整個故事像是一場夢,夢中人無力反抗,只能頹然等待清醒。一場大火使得夢中人都清醒了過來。在雪地里搖曳的火光面前,葉子的死亡使駒子震撼,她緊緊抱住葉子“仿佛抱著自己的犧牲和罪孽”。她看到自己的愛情自己的過往都隨著大火付之一炬。島村面對葉子的死,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悲哀,反倒覺得死的美感,或許這也是對島村的一個解脫。
雪夜中一場大火,滌蕩了生與死的悲哀,褪去了情與感的浮華。火光前的人們,都是如此的真實,原始的欲望與渴望,褪去裝飾的人心可悲可嘆。陷入迷離與恍惚,陷入夢境與現實的融合。火融化了雪,雪與火交融。也許生才是永恒,也許死才可長久,生與死,又有什么答案呢?
川端康成曾說:“也許有人會感到意外,其實貫穿全書的是對人類生命的憧憬。”[6]次大火帶走了葉子的生命,才讓故事中的人們停下來思考生命,思考生活的方式。作者也正是通過這場大火,傳達了對生命的思考。火帶走的是“雪”,留下的是“火”,“火”見證了“雪”的逝去,雪帶走了火的悲哀。
五、列車
“列車”作為全文中不常提到的意象,有著獨特的作用。列車連接的是真實與虛幻、是繁華的東京與安靜的小鎮、是渴望與現實。
在島村眼里,雪國才是虛幻的存在。可在葉子和駒子的眼里,東京才是觸不可及的想象。他們渴望去東京,又求之不得,只能活在夢境里。想象中的東京如此美好,可現實中的東京終究是容納不了自己。島村的愛也是亦真亦幻,小小一輛列車便可到達的地方,是如此的遙遠。
文章一開始便提到了列車。島村在列車上遇到了葉子,也正是這輛列車,帶島村來到雪國,遇見駒子。一輛列車,是故事的起點,又是故事的終點。列車帶出了第二重世界:東京。而東京伴隨著島村的出現而出現,離去而消逝。帶來的是真實的夢境。
葉子和駒子都渴望能夠坐上火車去東京,可是島村的一再逃避,抹殺了他們的希望。可能這是葉子的死因之一,也是駒子心死的原因之一。火車帶來了行男,這個讓駒子為之做藝伎的男人,這個唯一去給駒子送別的男人。行男死后,駒子不敢去看,她怕面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勞”的現實。悠然而至的火車帶來的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殘酷的現實。長長的列車帶走了苦痛的記憶與悲哀,小鎮的故事將會隨著列車而去,一切都會隨著列車的鳴笛聲而去,而那個在大火逝去的花一般的葉子以及崩潰的駒子,仍舊在小鎮的雪地里,在虛幻與寂靜中沉默。
島村有家室,生活體面,無所事事,玩世不恭。他的內心是空虛的。號稱研究舞蹈,卻從不會真正地去觀看舞蹈,只是在書本、圖片中研究,在葉子死后,他才有了大徹大悟。在川端康成看來,除了自然美,更高級的美是生死之美。“沒有比死更高級的藝術,死即是美。”川端康成在作品中運用多種意象,營造了一個又一個的虛幻之境。然而,一切都歸于死亡,到達了他心中至美之境,這大概就是故事的精妙之處了。
注釋:
[1]著作——[日]川端康成著:《雪國》,葉謂渠、唐月梅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3.8,第3頁.
[2]著作——[日]川端康成著:《雪國》,葉謂渠、唐月梅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3.8,第46頁.
[3]邱水魚.《雪國》——虛實鏡像:雪白世界中的寂動生命[J],黑龍江教育學院學報.2016.
[4]葉謂渠.東方美的現代探索者——川端康成評伝[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1989.
[5]著作——[日]川端康成著:《雪國》,葉謂渠、唐月梅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3.8,第211頁.
[6]著作——長谷川泉.川端康成論[M].李丹明譯.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1993,第239頁.
參考文獻:
[1][日]川端康成著:《雪國》,葉謂渠、唐月梅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3.8.
[2]新中國60年川端康成小說研究之考察與分析[J].周閱.日語學習與研究.2013(01).
[3]川端康成筆下的女性意識和死亡意識[J].王艷.日本研究.2005(01).
[4]《二十世紀外國經典作家傳記——川端康成傳》[M],葉謂渠著.新世界出版社.2003.10.
[5]《不滅之美》[M].中國文聯出版社,葉謂渠等主編.1999.
[6]試論川端康成小說中的藝伎文化——以《雪國》《伊豆的舞女》為例[J],房凱歌、趙鈺鈴、孟令韜.中國民族博覽.2018(07).
[7]《雪國》:虛無美的唯美建構——川端康成的審美理想摭談[J].林亞斐,寧波廣播電視大學學報 200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