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曉華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3--01
忒提斯是希臘神話老海神涅柔斯之女。在《伊利昂紀》中,與其他女神如赫拉、雅典娜、阿弗洛迪忒等在特洛伊戰爭中攪動風云、參與意識強烈的形象相比,忒提斯存在感和辨識度相對較弱,但她與色薩利國王佩琉斯婚禮上的金蘋果事件,是引發特洛伊戰爭的導火索;戰爭成敗的關鍵人物阿基琉斯是她的兒子,這些因素潛移默化地彰顯出這位女神形象的特殊性。她用愛和宿命施與的意志的有限抗爭,在波譎云詭的戰爭硝煙中辟出一片綠洲,為特洛伊戰爭的緊張氛圍帶來一絲溫柔舒緩的氣息,留出人性化的喘息和思索空間,也讓古希臘神話中神的人性向光明、仁愛更近一步。
忒提斯是一個需要在身份與境遇間作權衡的形象,不能聽憑意志盡情行事。也因此,這個形象掩映著一種溫柔而悲情的人格魅力——美麗的海神之女,俘獲宙斯的心,卻因宙斯對神秘預言的防備和對權力的權衡下嫁凡人佩琉斯,面對終有盡頭的婚姻,目睹丈夫的衰老和死亡;優秀的兒子更先于其父喪命。忒提斯意識到自己的兒子作為人神之子,無法擁有永生的命運,想盡辦法彌補這個不足,于是有了“火燒”和“冥河沐浴”等版本,出現了“阿喀琉斯之踝”的文學象征,并在《尼伯龍根之歌》中的尼德蘭王子西格弗里德身上再次以類似的方式再現。
忒提斯因愛子遭受阿加門儂不公待遇的祈禱而首次登場,營造出一位靜穆、溫柔的慈母形象:“她聽見了他的祈禱,急忙從灰色海水里像一片云霧升起來,坐在兒子面前,他流淚,她拍拍他,呼喚他的名字說:孩子,為什么哭?你心里有什么憂愁?說出來,讓我知道,不要悶在心里。”為了平復兒子的憤怒和委屈,她決定親自上奧林波斯山向宙斯求情:“她坐到他面前,左手抱住他的膝頭,右手摸著他的下巴,……”面對這個因私欲而令自己跌入萬難宿命的天神,忒提斯作出極盡卑微而恭敬的姿態,以示誠意。見宙斯沉默不應答,才將一個不幸女神的悲傷、無助母親的決絕釋放一斑:“忒提斯抱住他的膝頭,抱緊不松手,再次追問:誠心答應我,點點頭,要不然你就拒絕,你是無所畏懼的;讓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在眾神當中是多么不受重視。”
在《伊利昂紀》中,忒提斯曾兩次痛陳自己的宿命,首次即渲染出籠罩于其周身的某種雍容的哀感:
“我好命苦啊,忍痛生育了杰出的英雄,生育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強大兒子,……我精心撫育他有如培育園中的幼樹,然后讓他乘坐翹尾船前往伊利昂,同特洛亞人作戰,從此我便不可能再見他返歸回到可愛的佩琉斯的宮闕。”
阿基琉斯對前來探望的母親的痛苦回應也同樣印證了忒提斯身為妻子正在遭受和作為母親即將面對的命運的不幸:“你為何不留在深海和女神們一起生活!佩琉斯為什么不娶有死的凡女做妻子!現在你將要為失去兒子悲痛萬分,你將不可能迎接他返回親愛的家門,……”
《伊利昂紀》中,用在忒提斯身上的筆墨并不多,克制的文字將忒提斯溫柔執著的光芒一點點打磨出來。她目睹阿基琉斯因摯友的慘死悲痛欲絕,在兩難的選擇中最終決定助力愛子重返戰場,逼近他神定的必死命運:“我即刻前往高峻的奧林波斯見匠神赫菲斯托斯,求他給我兒造一副精美輝煌的鎧甲。”赫菲斯托斯的妻子尊敬地招呼她,側面烘托出忒提斯的高貴優雅:“穿長袍的忒提斯,無限尊敬的客人,今天怎么駕臨我們家?你可是稀客。”赫菲斯托斯本人的話則更彰顯這位女神的仁愛之心:“我所敬重、尊敬的女神來到我們家?當年狠心的母親想掩蓋我是瘸腿,把我從天上推下,讓我遭受大難,是她挽救了我;……現在美發的忒提斯來到我們的家,她當年的救命之恩我要好好報答。”“長袍”、“美發”、“敬重、尊敬”、“救命之恩”,從赫菲斯托斯夫婦的態度和言辭中不難發現,這是一位優雅、端莊、仁厚,閃耀著美與善的光輝的女神形象。
忒提斯向赫菲斯托斯說明來意時,再次正面談及自己的宿命,并通過神與神、神與人的身份對比,進一步深化主題,將焦點對準導致這種灰暗命運的根由:
奧林波斯諸女神中,有哪一個曾經忍受過克羅諾斯之子宙斯讓我遭受的那么多巨大的不幸?在海中的女神中他唯獨把我嫁給一個凡人,埃阿科斯之子佩琉斯,不得不和他生活。現在他已老朽,躺在家中,我還得忍受其他的不幸。
忒提斯的哀訴反映出古希臘時期人們對“人性”弱點與帶有象征色彩的“神性”中蘊藏著的(畢竟是作為人性的一種浪漫性延展)有限性、即自由中的不自由的反思。當“神性”與“人性”發生交疊時產生的齟齬(如意志的不自由、死亡與終結的不可避免),也成為文學史上的經典主題。
不死之身也意味著喪失了選擇死亡的權利。忒提斯唯有用溫暖博大的母愛,將愛子推入永隔之境。她的愛正是促成阿基琉斯死亡的助推力。這比哈姆萊特延宕的痛苦來得簡單銳利,她不必思考與選擇,一種不由自主的力量在安排著她的命運。隨著閱歷的豐富和年歲的增長,忒提斯身為神族進行著與人族形成羈絆的生命體驗,這種特殊的交叉視角使她看到生命更開闊豐富的內容,心性也染上了溫柔可親的煙火氣,成為母愛神性的象征。
在永生的背景下,面對一個與異族終身糾纏(即使他們死亡,記憶卻永存她的腦海)的命數,將注定的情、愛與與之共生的苦痛揉捻成一體,將克制的倔強演繹為美,形成一種溫柔堅韌的情感張力。忒提斯深刻地意識到自身的處境,作為一名永生之神,同時得到無法逆轉的悲哀命數。她的境遇在某種意義上意味著生命的情感承受矛盾的極限,她將以永恒的承受這份命定的安排,以無盡的孤獨回憶洗刷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