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豐磊(南京曉莊學院體育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17)
體育是一個常見和常用術語,但這個術語的含義卻往往語焉不詳、模棱兩可,是否每一種有目的的身體活動都屬于體育?體育、游戲和玩耍之間具有不同的層級、意義、概念和內涵,對它們之間關系的梳理有助于認識體育的真正含義。體育既是一種身體活動形式,也是一種社會文化現象,它是運動文化的一部分。但運動文化也是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運動文化的子系統除了競技體育外,還包括休閑娛樂、體育教育、運動醫療和運動藝術等。競技體育是運動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競技體育的核心要素包括兩個:一是追求最大的成就,二是在嚴格組織的競爭條件下為獲得勝利而進行的對抗。競爭對抗是彰顯競技體育基本內涵的重要方面。競爭對抗在人類社會的各個領域都有明確的體現。在人類社會中,大多數個體都希望通過自身的努力變得更加卓越、完美、尊貴和優越,而要達成上述目的,需要通過競爭對抗的形式來實現。然而,個體的追求沒有終點,變得更好只是意味著要在一個更高的平臺上接受更高水平的對抗競爭,這是人類共同面對的普遍的社會發展原則。這個共同的普遍的社會發展原則被稱為“對抗動機”.對抗、競爭與戰爭有密切聯系,因此競技體育就具有了與戰爭類似的特征。競技體育被視為“沒有硝煙的戰爭”,是真實對抗的一種擬化象征,是一種戰爭隱喻。原本現實的武力對抗轉化為競技體育場域中的模擬對抗。戰爭中的競爭對抗不僅要戰勝對手,甚至還需要殺死對手,而競技體育中的競爭對抗則與暫時的結果有關,競技體育無關生死,但很多時候被視為高于生死。對抗競爭行為在競技體育場域中得以保存、培育和發揚。體育與戰爭的不同之處在于,在戰爭中,規則依賴于勝利的結果,勝利的結果在前,而規則的書寫在后,即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而在競技體育中,勝利的結果需要依賴于規則,規則制定在前,勝利的結果在后,只有在規則框架下才能產生勝負的結果。
社會中普遍存在對抗競爭的轉化形式,在現代社會,競技體育成為社會中對抗競爭轉化的一種象征形式。通過對抗競爭獲取最好的資源或聲望是人類的本性使然,是社會運行的重要法則。這種對抗競爭的動機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和文化環境中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幾個世紀以來,真正的競爭對抗逐漸由象征性的競爭對抗所取代,而競技體育成為這種象征性競爭對抗的典型代表。
疼痛與痛苦是戰爭對抗競爭的真實表現,疼痛與痛苦是殘酷戰爭的永恒話題,疼痛與痛苦是戰爭巨大破壞力的必然結果,疼痛與痛苦也是孕育偉大思想的生發源泉。競技體育與戰爭雖有區別,但它們也有共同點,例如對抗競爭,例如疼痛,例如痛苦。要理解競技體育場域中的疼痛與痛苦,需要首先關注競技體育的一些基本特征:競技體育表征著一種苦行態度,是一種強制性的訓練制度和生活方式;競技體育需要參與者付出最大努力來爭取最高成就;競技體育是人類體力活動中最為艱苦的活動形式之一;疲勞、損傷、患病、緊張、抑郁甚至死亡是競技體育真實性的證明。理解疼痛與痛苦主要有兩個途徑,一是科學的方法,主要是醫學,這種方法把疼痛與痛苦理解為一種生理性的事實或心理性的體驗。二是社會學的方法,疼痛與痛苦不再是一個獨立的現象,而是一個依托于社會文化系統的現象產物,它包含著主觀體驗的文化順從。實際上,從理解疼痛與痛苦的兩個途徑可以看出,人類在認知疼痛與痛苦時依然秉承著身心二元論,身心二元論是大行其道的主流理論,身心二元化認為可以把人類分裂為兩個獨立的部分:身體和心靈。身體在空間中占有一席之地,是一種心靈的延展,相反,心靈則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物質,在心靈里,人類思考時間、思考空間、思考自身、思考他人、思考問題。將身體從人類中割裂出來,對促進現代醫學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這種方法也是現代醫學的主要研究范式。在現代醫學領域,疼痛與痛苦是通過感知覺告知有機體認知器官(大腦)有關身體處于不適或危險的信息傳遞過程。而在第二種途徑中,疼痛與痛苦被視為是由社會文化構建出來,在社會學的理解里,疼痛與痛苦并不是簡單的具有確定性因果關系的物理現象,而是由歷史、文化和社會構建出來的結果和產物。在不同的社會文化系統里,人們對疼痛與痛苦的概念及其內涵邊界的理解是不同的。在每個特定的社會文化系統中,都會預設什么是疼痛與痛苦,以及如何來克服它們。疼痛與痛苦在社會學里是一個有意義的文化現象,胡塞爾的現象學理論強調了意向性的概念,認為人的意識總是集中在人們感興趣的問題上,意識是無法自由擴散的,運用現象學的方法,可以透過外觀現象認識內在本質。在理解意義和目的方面,經驗發揮著極為關鍵的作用,但這并不意味著這是主觀主義,胡塞爾的思想理論與先驗的主觀性是一致的。在胡塞爾看來,疼痛與痛苦是一種先驗性的文化現象。
競技體育場域中的疼痛與痛苦主要源自訓練制度和生活方式,競技運動員的訓練遵循著嚴格的訓練制度和生活方式,與修道院的修道生活方式比較相似,在競技運動員的訓練和生活中存在著明顯的禁欲主義、苦行主義的痕跡,競技運動員需要放棄很多普通人可以進行的活動和娛樂,忍受著多種形式的疼痛與痛苦。這種具有懲罰性的訓練制度和生活方式將運動效率推至生物極限,當競技運動員的能力達到自然的極限時,他們甚至會考慮運用技術或興奮劑來提高運動表現。在競技體育中要取得好的成績,就需要不斷忍受疼痛與痛苦,競技體育中的疼痛與痛苦遠遠多于舒適與快樂。競技運動員進行艱苦的訓練和禁忌的生活,目的是不斷超越極限,在這個超越極限的過程中,耗竭和磨損是必然的結果。競技體育同時也是一種從日常生活中超脫出來的一種形式,這種超脫既有欣喜,也包含著疼痛與痛苦,如果沒有疼痛與痛苦,超脫是無法實現的,競技體育的精神培育功能無意中讓競技體育成為“一種宗教形式”,而宗教的核心理念在于“贖罪”,因為有疼痛與痛苦,方才有需求與信仰。
疼痛與痛苦是競技體驗的真實組成部分,它不僅存在于拳擊、摔跤、足球、籃球等對抗性項目中,也存在于一些非對抗性的競技項目中。有時疼痛與痛苦就是競技體育所要追求的,而有時則可能是非故意造成的,例如在足球比賽中被足球擊中面部,或是在跑步過程中不慎摔倒。雖然疼痛與痛苦是競技體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要克服疼痛與痛苦,就必須表現出超強的意志力和忍耐性。實際上,疼痛和痛苦之間還是有細致區別的,疼痛是一種更具體的身體反應,而痛苦則更多與精神的不適有關,疼痛多與過程有關,而痛苦多與與結果有關,痛苦源自焦慮和恐懼,焦慮和恐懼會導致人的精神出現問題,繼而影響人的感知和行為。
疼痛與痛苦的最高形式是死亡,競技體育與死亡之間的距離并不遙遠,相反,死亡與競技體育有諸多交集,在超量運動、極限運動、身體強烈對抗的運動項目中,死亡如影隨形,有些競技運動員因超負荷而亡,而有些競技運動員因激烈對抗而死,更有一些競技運動員因為各種意外事故而暴斃,例如足球比賽中遭受雷擊。不僅在一些比較危險的運動中存在死亡的可能,即使是在一些被認為相當安全的競技體育中,我們也經常能夠看到死亡的案例,例如馬拉松比賽中的猝死等。死亡不僅存在于競技體育的賽場上,也存在于競技體育的訓練場上。死亡的人群不僅有中老年人,也有年輕力壯的青年人,還有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即使是訓練有素的競技運動員,也有死亡的案例。這些死亡的案例,彰顯了競技體育的真實性。人們參與一些高風險的競技體育項目,從真實性的角度看,可能是為了體驗腎上腺素快速上升帶來的刺激感,抑或是為了體驗征服的榮耀感,還可能是為了探尋生存的意義,疼痛與痛苦,以及極端的死亡,都是競技體育中無法回避的話題,然而正是這些經歷與體驗,讓探尋生命意義的嘗試成為可能。然而,這個探尋生命的意義并非競技體育本身與生俱來的,而是人賦予的,由此人的主體性得以彰顯。
雖然疼痛與痛苦是彰顯競技體育真實性的重要因子,但是,正是這些在競技體育中所經歷的疼痛與痛苦,恰恰也證明了競技體育真實性的喪失,因為疼痛與痛苦還是文化構建出來的產物,這使得競技體育產生了抽象性和虛擬性。疼痛與痛苦標榜了競技體育危機的存在,因為競技體育更注重結果而不是過程,競技體育往往只以成敗論英雄。競技體育更關注當下,而不是將來,對當下結果的偏執性重視會使競技運動員付出高昂的成本。簡單而言,競技體育推崇不惜一切代價獲勝的理念,不成功的運動員受到歧視,而獲勝者被過分重視,這種理念導向,不僅會導致運動員的攻擊性增強,還會導致運動員透支自己的身體,同時還會誘發欺騙作弊、違規行為、興奮劑使用等等失范行為,由此導致的道德滑坡、文化割裂與人性戕害,會進一步放大人類的疼痛與痛苦。因此,在競技體育場域中,人們目睹了眾多的異化現象,競技體育從祭祀到宗教再到記錄崇拜的歷史變遷過程,正是競技運動員不斷工具化、非人性化的過程,從這個意義上看,疼痛與痛苦間接造成了競技體育體驗的失真。如果不從本體論維度上看待人類的身心問題,就無法對競技體育中的疼痛與痛苦話題進行分析。海德格爾將人類定義為“向死而生”的存在。與動物不同,人類能夠意識到自己的有限性,在人類面前有難以逾越的界限,人類只是暫時性的存在,但每一個個體卻都是無法復制和替代的。人類對未來有期許,未來的活動對人類而言是開放性的,而過去的生活是無法改變的,是終將要被拋棄的。海德格爾區分了真實存在和虛假存在,真實存在意味著人類完全執行自我認知和自我實現,而虛假存在則是屈服于非人格的“它們”,競技體育就存在這種虛假存在的現象。人類會因為時尚、榮譽、習俗、規矩、規則等外在的“它們”而違背自己的初衷,在競技體育中,競技運動員就受到外界的各種誘惑或強迫。當人類知道死亡是最終的歸屬時,人類可以以更高的自由裁量權來安排自我的可能性,這讓人們有機會更加接近真實,然而在競技體育中,競技運動員往往難以自我裁決和安排自己的生活。競技運動員在國家主義、錦標主義、科技主義思想的誘導下,主體地位迷失,被物化為一種意識載體。
疼痛與痛苦是競技體育無法回避的問題,它給予競技體育真實性和虛擬性的雙重特征,通過真實性和虛擬性,疼痛與痛苦賦予競技體育以意義。疼痛與痛苦和競技體育相伴相生、如影隨形,它以有機體不適的生理反應和不佳的心理體驗來展現競技體育的真實存在,同時,疼痛與痛苦作為一種文化構建物,又抽象與虛擬了競技體育,使得競技體育產生了異化。疼痛與痛苦的最高形式是死亡,競技體育賽場上的死亡,往往與運動過度有關,在外在利益或內在動機的驅使下,有些競技運動員會違規使用禁藥來提升成績,也有些競技運動員會過度訓練以便獲得進步,這些違反人體基本規律的行為,造成了人的真實性的喪失,競技體育成就有時變成比健康、比快樂、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結果成為檢驗競技運動員優秀程度的唯一標準,獲勝目的比獲勝方式更重要,表現的質量從屬于表現的結果,人的功利化是競技體育異化的根源,需要人們提高警惕。從層出不窮的競技運動員死亡案例中,可以窺見競技體育的危機。職業化與寡頭壟斷、官僚化、商業化、政治化是相輔相成的,這既給予了競技體育發展的良好機遇,也顯露了競技體育的危機,這種危機的跡象不僅影響著競技體育場域,也影響著整個社會,競技體育成為一種灌輸系統,對社會的發展起到了操縱作用。
疼痛與痛苦對競技體育的意義在于,為人們認知生活、探尋生命意義提供了途徑。然而,需要主義的是,沒有什么比健康、快樂和生命更重要,即使競技體育可以帶來榮耀。當人們試圖真實地生活時,意味著人們正在試圖尋求存在的意義,競技體育只能成為人類存在的片面形式和暫時手段,而不是全部內容和終極目標。競技體育有助于人類感知真實性的存在,通過勇氣、公平、尊重他人、遵守規則、完美主義、不斷超越等價值觀的確立來促進自我認知和自我發展的實現。然而競技體育有時也會導致人類真實性的喪失,例如使用違規藥物來提升成績,通過過度訓練來超越自我,通過違規作弊來獲取優勢等,這些是競技體育應該極力避免的現象,因為對于人類的存在而言,沒有什么比健康、快樂、生命更重要。疼痛與痛苦是競技體育不可避免的事宜,但疼痛與痛苦應控制在合理的閾值范圍內。